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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涩九三(五)
我抬头略看,就笑道:“呵呵,是卢兄,真是久违了。”原来是卢志高,几年前也是公安系统的人,在六处,同我熟稔。六处专司刑侦,卢志高当时还是个中层干部,下海经商后去了南方。去年春节前一个朋友请我,席间就有他,是回来探家的。“兄弟,一眼看上去,你越来越精干了。”卢志高虽然有点发福,步子依旧疾健,没等我向上走,已到了楼下。“哪里,怎么比得上卢兄有远见。”我说着,和他握手。卢志高还拍拍我的肩。即使是男人相见,拍肩膀的也为数很少。卢志高四十多了,比我大十余岁,这一拍就将两人间的情感距离又拉近了不少。房间里的立式空调吹得正欢,温度宜人。卢志高非让我坐主位,他和李凤冀一边一个。我推辞不过只好坐了,不过总有点公审公判大会的感觉。一个犯人,旁边各有一个警察。
主菜是只龙虾。在九三年的北方,龙虾还略为稀罕之物,不过我还是吃过多次。但这只张牙舞爪的大个头,其形状之巨,我却是头次看见。卢志高说:“这是小李提前在这里专门为老弟订下的。”我说:“受宠若惊,受之有愧呀。”并对李凤冀颔首示谢。李凤冀就端起杯子来说:“唐大哥--我这么叫,可以吗?”我说:“没问题--其实真正的老大哥还是志高兄。”“唐杰,你就别客气了,小李的酒你一定要喝,不冲着我和小李,就算冲着那只龙虾吧。”卢志高是融洽气氛的好手,这样说来酒我是必喝的。他和我说过了公司的情况,主要做经贸生意,主兼营的范围不小。以前他在南方遥控管理,这次回来亲自掌盘一段时间。大家相聚是为了乐一下,以后有什么事要疏通的还要我酌情帮忙。我说在办事需经的正常渠道中我会想办法提速的,免得官僚主义造成拖沓。卢志高和我酒量都宏,酒充分起到了润滑谈话过程和加热相互情感的作用。
席间的李凤冀温和机敏如一只白兔,我觉得她有种特殊的气质。这只白兔,可能是从月宫中跳下来的,清爽、阴柔。我和她喝了几杯酒后发现,这也是个千杯不倒型的女人。机关里流传着酒桌上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其中说:对话不多的要注意,对女人要注意……李凤冀至少符合其中的三四条。临来前,我曾给王副队打了电话,明白了李凤冀涉及那个案子中她确实够不上移交起诉的条件,但要是劳教一回也并非不可。王副队说:“这人,挺怪。”席终时,卢志高说他父亲住院了得去看一下,让李凤冀送我。我托他代我请安问候,就坐上李凤冀开的奥迪100。卢志高等我们离开后方走,我看到他开的是一辆大三菱吉普。
夜色沁蓝,月如冰片一样飘在天上。我对李凤冀怎么成为乾华公司副总的有点疑惑,她说在公司未正式挂牌前,她来打前站。当时公司失窃了一批汽车配件,价值不菲。案件告破后,里面一个主谋竟然是她的远房亲戚。公安一是怀疑她有里应外合的嫌疑,二是想从她嘴里掏出那亲戚可能的落脚之处,最后那亲戚被归案了。闲谈中,李凤冀东一句、西一句的问我的一些情况,泛泛的话题却是她细针密缕地编织成的。奥迪车起步比桑塔娜要慢,但刹车和避震性能好,坐在里面很平稳。我们的情绪和话语也平稳,像用时间的梳子慢慢地在梳理黑夜的长发。
我的BP机响了,信息是小高发来的:“你来,我想你。”紧接着又一条:“不许不来。”“要回电话吗?”李凤冀腾出一只手来,把她搁在风档玻璃后的手机向我这边推过来。我笑笑说不用。那手机比我的要精巧,看不清是什么牌子的,想来比我新到手的摩托罗拉9900要好。到了小高住的小区前,我就下了车,李凤冀也下来,和我握手道别:“唐大哥,今天你能来,我特别高兴。以后打扰你的话,希望你别生气。我个人,对你心存一份感激。”
进屋,我和小高拥抱了一下。我想吻她,她推开我说:“一嘴酒气,先去刷牙!”我走进卫生间,小高就倚在门外和我说话。我满口白沫应答她。说到卢志高,小高说:“听说这小子贼着呢。还有,忘了前两天我给说的市长的事了?”小高一说,我想起来了,她说过的那个在公园里拈风弄月的老头市长,就是卢志高的父亲,多年前离休了。提到李凤冀时,小高说:“噫?这个女人又出现了。唐杰,我看你得小心点喽。”说着伸进一条腿来踢我,我边躲边漱口,说:“哪儿的事,再瞎说,小心我收拾你。”小高说她过两天要出差去南方,有个走私的案子,又说:“这下没人管你了,自由了。还好,你不算是那么花心的人。”我听了,就唱了两句:“花的心,藏在蕊中,空把花期都错过……”周华健唱的《花心》,正像感冒一样在这个城市里流行。
洗漱一番,我靠在床上,拿那本英美散文来看。我主要看戴登以后的文字,正如英国批评家安诺德说的:英国到了戴登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散文。我读小说类的书速度很快,但精典散文适合反复咀嚼。看了一页,小高换了睡衣走过来。我丢下书站起来,张开双臂做出一副深情拥吻的模样。小高浅而甜地笑着凑近我,眼波丝丝如媚。我高兴得太早了,小高冷不丁脚下一勾、双手在我胸脯上一推,我就像条从晾衣绳上被风刮下来的被子一样,又轻又快地摊在了床上。“你想收拾我?还是我先来拾掇你吧!”小高压住我的双腿,扑在我身上,得意的如一介捕捉到一条大鱼的童子。随后的两天,无论多晚我们都会在一起,闹得房间里一片凌乱。在两个人共有的一个世界里,每回我都败在她促狭的手法上。小高以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气势改天换地,我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像一个刚入伍的小卒,碰上了沙场秋点兵。
小高走了,大约半个月后才回来。我像心里被摘除了什么,空落落的;她不在,有时我也睡在这里,虽然她每天都会打个电话给我,告诉我她到了哪里,碰到了哪些好玩的事情。有时,还半真半假地说:“要守身如玉呀。”这期间我在一次社交场合见到了卢志高并同席,彼此开了些玩笑,混得更熟。临走,他拿出条红塔山来送我,情真意切。我收下了。卢志高说有什么困难叫我尽管开口,他也不会忘了我,今后俩人要成为真正的铁哥们才好。我去打了两次靶,一次是跟领导,一次是和王副队一帮人。我的枪法让我有点挂不住面子,一不留神子弹就会脱靶。王云岭,就是王副队安慰我说没关系,这就和骑自行车一样,是个熟练功夫,还说伟大领袖从来不摸枪,不照样有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好河山?我惦量他说的有理,但还是纳闷。
小时候我们街坊几个孩子玩弹弓,我的“枪法”是最准的,而且我对用什么样的泥,搓成多大的泥丸这类专业技术最有研究。我们打农民种的西瓜,西瓜出了窟窿,泥丸也碎了,只有我的深入其中,抠出来看时还是整个的。有个晚上,我们出去转,小叶子淘气,把路灯泡给打爆了。正赶上几个戴红箍的巡逻,就追过来。我们地形熟,就向小黑胡同里蹿。他们都是大人,跑得比我们快,特别是个拿电筒的立功心切追在前头。我边跑边摸出个弹丸,回头一下,那电筒当时就瞎了眼。那几个可能被我的神威所震撼,停住脚,骂骂咧咧地走了。小叶子现在在工商局上班,是个基层管理所的所长,我一枪制敌的“救命之恩”他到今天还时常提起呢。我想如果全国的警察都改用弹弓子,那我不但不用练还会是警界的精英了。不过,就是真到了我说了算的那天,我还会让大伙用枪的。
“守身如玉”我做到了,可还是有件“拈花惹草”的事发生了。李凤冀来找我,说电话里讲不清楚,有些事想让我促成一下。我正想去三楼一趟,就请她在办公室稍坐片刻。回来后,我听了都是些程序上的事且没什么违例的地方,就答应下来。临走,李凤冀从包里拿出两条烟来说,这是卢总带给我的,请我拿回家去抽。那是两条短过滤嘴的万宝路。朋友们都知道我有点烟瘾,也时不时甩过来一些。在公众场合,我只抽中档或偏上的。常吸烟的秘书们都守这条隐性的规矩,原因很简单:一是与收入不符;二是烟的档次要是和领导一样甚至高了,是不合适的。我从不吸外国烟,一抽就头晕。我说让她谢谢卢总,除了烟我不能收外,也坦率地说我不抽洋烟。李凤冀倒没显出窘迫,只是说不好意思,就收回去并道谢出门走了。
过了会儿,卢志高电话过来,聊了几句。他刚提到了烟时,我就重复说了方才的话。卢志高好像有些生气,说:“这个小李怎么搞的?连你不抽洋烟都……算了,三天后哥哥我请你喝酒。我提前约你,不见不散。”过了两天,就有乾华公司的人请我喝酒,不是卢志高,是李凤冀。李凤冀说这次是她个人请我,与公司无关,末了还说了句:“唐大哥,我是要先到等你的,你不会让我久候吧?”我一般不会让别人过份难堪的,对她还有好感,可究竟是什么我说不清楚。还是金辉酒店,只是换了个略小的房间。李凤冀只化了个极浅淡的妆,在稍朦胧的灯光下,像水中一朵白莲花。我说不要什么大菜,只要清淡些的就好。李凤冀顺从了我,但坚持上了白酒。
“唐大哥,我说几句心里话,好么?”酒已经又打开一瓶了,李凤冀的能饮善劝会使许多男人折服的。这时,她说。说话时李凤冀眼睛里有束光芒,在里面打了个旋又消失了。我自己喝一瓶也没事,听到这话心收紧了一下,说:“好的,实话谁都喜欢听的。”我想,保持一种恰当的距离,在这里是必要的。“是的,不过我只想说给你听。”李凤冀好像没明白我的意思,在语言上又踏进了一步。下边的话她不疾不徐地道来,却让我听的又惊又怒。
二○○二年十二月七日
※※※※※※ 准风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