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夫他们来村里，是“送医下乡”的。大兴的娘躺在炕上起不来已有好几年了，全家人就靠爹下田干活养活着。大兴要帮爹，爹不让，爹说，爹已经脸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了，一定要让娃读书，进城挣大钱，过好日子！可是，爹年纪已渐渐大了，还有个咳喘的老毛病，娘治病也要好多钱，大兴念完高中后，说啥也不肯报名参加高考。为这事，爷儿俩正在呕气。

那天班主任江老师来了，坐那儿一句一句地劝着大兴；偏巧，沈大夫也一脚跨进了大兴家的土坯屋。沈大夫一边给娘检查身体，一边就听到了江老师劝大兴参加高考的话，还听到了大兴在学校一直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有把握考取重点大学，江老师舍不得他这个得意门生。

这时候，沈大夫就说话了，她说大兴，你有这么好的基础，不考大学太可惜了。她还说，大兴你就考省城的那所重点大学吧，上学的费用我来解决……

大兴爹、大兴娘，还有大兴，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一齐都愣在当地，傻傻地望着沈大夫。可江老师听明白了，江老师兴奋得脸上红朴朴的，他拍打了一下大兴的肩膀说，大兴，你听见了没？沈大夫要资助你上大学！

大兴爹不会说话，只一个劲地叨咕，那哪成！那哪成！

大兴娘半歪起身子说，沈大夫，您，您说的是真的吗？

沈大夫眯起好看的月牙儿眼，用一口特别好听的普通话说，我正想托希望工程的人帮我找一个资助对象呢，大兴这么好的孩子，我好喜欢。我就选你了！你如考到省城的大学来，靠得近，我还可以照顾你！

大兴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立马催大兴说，娃，你可遇到活菩萨了，快，跪下，叫沈妈！

大兴只觉得一团巨大的欢喜在胸口涨开，越涨越满，涨得他简直受不了了！他不晓得咋样是好，恰好娘让他叫“沈妈”，他本就是个听话的孩子，便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当地，轻轻地喊了一声“沈妈！”

沈大夫给大兴娘看过病，嘱咐大兴爹过一天把娘送到省城医院，再给她仔细地检查一下，并说这病不要紧，能治。随后，她就和江老师、大兴一起，分析了大兴的情况，帮他考虑了几个志愿。临走，还丢下500元，要大兴补补身子，复习迎考。

这以后，沈大夫还常写信来询问大兴复习的情况，并常寄来一些衣物和营养品。

大兴学习的劲头铆得足足的，考试的时候发挥出色，结果考了个全县第一。

大兴一口气奔出十几里地，到乡里的邮局给沈妈打了电话报喜。电话那头，沈妈也欣喜异常，连说“好！好！好！”

打这以后，大兴天天就跑到这山梁子上来，往南边大路上瞅。他瞅着，想象着自己不久就要打这条路走进省城那所重点大学绿树成荫的校园，坐在漂亮的教学楼里，听令人尊敬的专家教授讲课，在整洁舒适的宿舍里自习，在一点尘土也没有的绿茵场踢球……这样瞅着、想着，他就笑出声来。可是不一会儿，他又皱起了眉头，他想，要是万一自己的志愿填高了呢？万一这所学校进不去呢？那岂不是辜负了沈妈的一片苦心？

大兴圪蹴在山梁上望啊，想啊，笑啊，愁啊，渐渐地，他忘了自己在这儿干啥，他不晓得自己是在望沈妈，还是在望邮递员，还是在等赶集去的爹，他听见爹、娘、沈妈、江老师、同学们的声音一齐在他耳旁边嘈嘈着，有的在笑他痴心妄想，有的在骂他没出息，有的在唉声叹气，有的在哭泣……

大兴一气奔下山梁，往南边的大路可劲儿跑去，一边喊：“不！不！不！”跑丢了一只鞋，他也不晓得…… 等沈大夫得知大兴被省城重点大学录取的喜讯风尘仆仆赶到大兴家时，大兴却不认得她了——大兴得了精神分裂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