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 平 间 的 思 索

    文 / 枫叶每

    一刻钟前，我被包上裹尸布，在一阵稀哩哗啦的哭声中，推到了这间掩着古木色门的幽密房间。我知道，这是我所谓的有形的躯体的最后一个寄存所了，是我曾经所有的思想、语言和行为的载体与这世界的最后一次亲密接触。我安静地躺着，我想上帝终于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垂青我来了；终于轰轰烈烈地安排这场盛事，慷慨地为我开启了那扇神秘的门，让我还了红尘中的最后一个愿望。现在，我不再属于什么，我躺在这里，谁也奈何不了我，我也不用再去算计什么了。我的魂魄将无比自由地跳跃和升腾，我与上帝零距离地拥抱着，我唯有用此种方式来表达我的感激，我盼望这一刻竟这么久了吗？

    四周静极了。闻着浓郁的来苏儿味，我努力地回想，我是怎么进来的呢？是死于坠楼还是车祸？我明白，只有这两种方式可以送我进这个门，这只是场预谋，是我设计已久的，我此生逃不出这两种死亡的宿命形式。活着的时候，我曾告诉一个朋友，我说我的右手掌上写着命，左手掌上写着运，它们牵引着我冥冥中的魂魄，将别无选择地以两种方式走向冥界，那就是坠楼或者车祸，我诡秘地笑。吓得朋友倒退三大步，然后说，你该去看 医生。

    其实，你们不明白。这于我是一种快乐的选择，这种快乐存于我内心已很久很久，有时候在朋友面前突然很唐突地说出来，那是我实在抑制不住了，是呀！那么唐突，你们怎么能一下子读懂和理解我的快乐呢？

    偷偷地想着的时候，我开始环视四周。这是一间幽暗的停尸房，大约12平方米，南面一小窗，基本处于密封状态。平顶很低，空间透着压抑而沉闷的气息，顶上悬挂一昏黄的灯，发着幽暗的光。冰冷的水泥地上并排安放着五个停尸架，分别标着编号，2、4床空着，1号、5号床上裹着尸布，凹凸不平的形体，如我一样。我们隔床相守。在这里，我们无法用语言交谈，我们没有呼吸，也不存在孤独。所有的一切都已远逝，都已静止。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然而却让我感觉温暖与快乐，因为我再也不是人类了，不用再自欺欺人戴面具，不用再思考哲学的意义，更不会惧怕阴森，不会恐惧死亡和病痛。恐怖的概念只有活着的人才会有。而我已经不是人类，我已经回归到最原始的物质形态，除了魂魄，只有一具慢慢僵硬的皮囊。

    这条长长的隧道我终于穿过来了。很多年前，我就预见了这种结果。我常站在13层楼的窗口幻想。我的幻想始于俯视着的楼下街道的一个模糊的点，我一动不动地凝视，我可以很长时间地凝视，由点化开去，叠现着四周的景物，晃动的人影、车流、树木、街道，好像一块吸铁石，牢牢地抓着我的视线，那样的高度诱惑着我，让我迷离。我突然好想，好想纵身跳下去，我想着会以怎样的速度和姿势飞下去坠地，会是一种怎样惨裂的声音呢？头会朝哪里？脑浆飞溅？身体四分五裂？倾刻间，我就会被瓦解。我就没有了吗？短暂的骚动引来人流如潮般蜂涌。我站在窗口，心跳急速加剧，我面红耳赤，血液哗哗地涌至脑门，我的幻想一发而不可收了，我推开窗，我的身子慢慢伸出，灵魂跌落……以后很多次我都痴迷于这样的幻想，我抑制不住地一次次设想那个场景。无论是哪里，只要有楼、有窗、有阳台，我就会暗自兴奋，这样的念头就会一跃而跳出，我是那么地渴望纵身，渴望寻找那种感觉，然而理智的手却始终紧紧地拽着我的后腿。我知道，那一步之隔，那一念之间，我就将彻底而残酷地粉碎我自己。而我身后将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

    在奔驰的公路上，我延续着那种感觉。我把摩托车开得飞快，我寻找那种飞速的快感。无人知道，漫长的上下班的路程竟隐藏着我巨大而隐秘的快活。当车子飞速，我的灵魂就与车子脱离。这样的漂浮状态，我无法克制我的思绪，脱开眼前的路、景、障碍和噪声，我开始神游。很多次我都在嘎然而止中回过神来，当我的摩托车与汽车或人在马路中对峙时，我的血液竟痛快淋漓地奔流着，我倾听着心脏发出的咚咚的兴奋的跳声。谩骂声如石头般飞来，无数次我想象那碰撞的情景，无法控制的疯狂。我幻想着，总有一天罢，我会在嘎然声中应声倒地，刺耳的撞击声会腾空而起，散布在那个黄昏或清晨的空气里。我的血流成河，我的身体最后一次壮烈地完成我此生唯一的精彩的诗篇。

    每天，我在必经的路上完善着我的遐想，我甚至闭上眼睛，在脑海深处隐秘地渴望着，渴望碰撞，渴望灵魂飞逝。

    记得在一次酒席间，遇到一个自称会看相的人，我伸过我的双手我说看看我的生命线吧，他拉过我的手仔细地审视片刻后，惊鄂地抬头：恕我直言，你的生命线不长，你的死亡方式可能有两种。坠楼或车祸是吗？我微笑。他显得无比地震惊。你可以预知？是的，因为在没有完成使命前，我的生命是我自己的。

    冥冥中，我就看见了那扇门，那扇幽密的漆着古木色的严实的门，它的吱呀声常常扣击着我午夜的梦境，召唤我归去。

    然而现在，不管是哪种途径让我躺在这里，都是令我满意的。我喜欢这个世界，这幽暗的空间让我感觉空灵般的纯净，退去铅华和伤痛，无爱无恨、无欲无望。我想我是幸运的，最起码我可以听见死亡的声音，预见自己的死亡方式。此刻，我赤条条地躺着，我用目光最后一次爱抚我僵冷的躯体，也许明天，它就化为另一种物质形态，与世界真实地融合了，然而，我终于可以俯视人类了，终于可以在他思索时发出狂妄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