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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涩九三( 二)
拉勾时,小高念念有词:“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的小指就像个闪亮的鱼钩,散发着银色的光茫,尖利柔韧。如果我当时亲吻它一下,那瞬间的定格就会成为一幅活色生香的美女垂钓图。我这条一百多斤重的鱼,就可能被她轻轻一提,放在浅滩上。不过我没有,也伸出指头拉了拉。这时,我腰间的BP机响了,斜了一眼,我说领导找我呢。小高惋惜地说:“我要是你领导,该多好。”领导没找我,是我自己找自己。来之前,我把BP机调了,十分钟后,它自动唱起歌来。于是,我在这歌声中安然退场。从那以后,我们忙于给政府起草一个报告,成天在外面调研,只是每天在大楼里点一个卯。小高每次见到我,都扬起右手打招呼。四个手指微微聚拢,只有小指在动,弯成纤月的小指望上去像风中舞动的一茎嫩葱。以至于许多天,我都只敢吃葱叶从不吃葱白。小高除了伴随手式的波光粼粼的眼神外,还有话飘扬入耳:“一百年不变。”我也一抬手,轻声应答道:“小平同志。”一天早晨,南宁和我下楼,在大门口和小高走个脸对脸,小高的身姿话语一点不变,只是收敛了那一脉眼光。南宁回头望一眼,又盯了盯我,怪异地问:“干什么呢,你们?”我说:“小平同志教导我们,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一百年不变嘛。”
稿子总有写完的那天,就像闹肚子总有好的那天一样。我们班师回营时,办公室的空调安上了,我也就有了借口,不大上三楼去玩牌。南宁还是去,有时人手不够,电话就打下来,叫我上去。南宁是老秘书,到政府的时间比我长两三年,用不了多长时间上面就会有安排了。我们是平级,但从发展的潜力和现成的资历讲,南宁都高我一筹。他不能命令我去,却可以“请”我去,总驳他的面子好像不太理智,何况他知道我没睡午觉的习惯。我仰面躺在床上,手里捧着本书。读一阵,眼睛瞪着天花板出一会儿神。办公室的天花板很白,今年春天刚刷过。现在,靠窗的一角有一些斑痕,是安空调机给墙壁打洞时溅上去的。洁白的感觉如同那个李凤翼,可天花板没有一丝生气。嘱咐过王副队对女人别动粗后,我只过问过那窃案一次,还是碰巧,不知她现在境遇如何。斑点的感觉有似小高脸上的北半七星,好几天没上三楼也没听到她打电话过来,倒仿佛欠她点什么了。
我自己也奇怪,我闲暇时脑子里怎么有许多的联想。手上的书是《英美散文六十家》,还我上大学时买的,一直带在身边。可惜只有上册,下册千呼万唤也淘不到。电话乱响,准是南宁。懒洋洋拿起来听,却是小高:“到我这儿来一下。”我一边急速地想对策一边含混地说:“我现在……”“对,就现在,我等你。”电话断了。我纳闷地歪在椅子上,心想小高这人怎么了,声音语气大异从前,我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连打牌有时都隐蔽地放她一马的。这时,我想起了关云长,他单刀赴会的伟大壮举,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慨和那像狮子的鬣棕一样在劲风中舞蹈的大胡子。这个联想我得感谢南宁,南宁将近一米八的个头,比我高出一块,可就是没胡子。他经常弄点美髯丹一类的药服用,可胡子还是生不出来。我有胡子,每天早晨都刮得干净极了,以免影响市容。到此,我决定,去。
叩响小高的门,我又有点后悔了。人家关云长水平觉悟一定比我高,现场又有千万人作证,想不英雄一回,他的自尊心都不会答应。而我呢,无论是英雄还是狗熊,连个证人都没有,在金钱美女面前我的抵抗力可不太强啊。“进来呀。”门开了,小高当门而立。小高清瘦了,给我的笑容也不灿烂,平常她挺爱笑的。我坐在桌旁,小高站在我面前。“又有什么大作?”我问。“没有。”小高答。沉默了几分钟,小高说:“我爱人转业了。”我正想找话说,没想到她拎出这个题目来,只好说:“哦。”“他分配的不理想。”我又说:“哦。”又想这样答话冷场,便问:“分到哪儿啦?”“谁管他!他……”小高的声音悲凉起来。我抬头一看,小高湖水一样深邃的双目里溢出一串小小的亮亮的珍珠,一直滑落到北斗七星上。我有点吃惊,为了小高的流泪。还有些别的原因是,我发现她今天穿件浅蓝的长袖衬衣和同色的西裤,裤线笔直如箭。这个季节,小高总是着裙和露着大半截胳膊的。
我想,小高的爱人是不是有外遇了。小高像看出了我的所想,摇摇头,一步走到我身边,右手搭在我肩上,不是压抑着的话,我看出来她要大哭了。那只手抓在我肩胛骨上,准确地说是修长的手指扣住了我的琵琶骨。有一股劲道从手指上传过来。我琢磨小高应该不会武功,否则内力一摧会把我废了的,至少我会失去反抗的能力。“他打我。你看。”小高把两只袖子撸到肘上,美丽的小臂伸在我眼皮下,上面青红交杂,一道子一道子全是伤痕。猛地一看,惊的我上下睫毛直打架。小时候,我看过一些戏,比如椰林寨贫农的女儿吴清华和杜鹃山的党代表柯湘,开场都是苦戏,铁链缠身,身上七横八竖的都是血迹。如今什么年代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怎么一下子回到万恶的旧社会了呢?“呜--”小高尖长地哭了一声,又克制住,软塌塌地倒在我怀里。我搂住她的后背,让她稳坐在我的的腿上。关云长赶上这个事,想来也不会把女人推出去,让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所以说,榜样的力量真是无穷。小高抽搐不已、哽咽难言,脑袋蹭来蹭去,把我的前胸打湿了一片。我絮絮叨叨地安抚她,直到今天我也想不起我都说了什么。反正我像小高她老妈一样搂着她,还轻拍她的后背,尽量让这孩子从精神上的创痛中恢复过来,我们的年龄本来是差不多的。
慢慢我清楚了。小高的爱人是她爸看上的,小高本人当时也说不出什么来。前些年老高对女婿的事业起了不小的作用,这回转业的事却没办好。小高两口子小吵了几次,小高说她爱人变了,又势力又顽固。这回,她爱人喝了点酒突然狂性大发,没头没脸地猛打了小高一顿,一根军用皮带耍的满天飞。小高说她从没料到他会这样,说自己招架不住他,就双手捂住脸任他打:“我没法子,就抱着头遮着脸,我的身上全是伤了,我不要他把我的脸打坏了,那样子的话,我连出门见人都不能了呵……”说着,还是哭。我正胸闷的出长气,听到这,冲口说:“这个王八--”一想,骂粗话不好,再说,人家毕竟是夫妻,就收住了。“对,这个王八蛋!”小高倒替我说了。说完,她仰脸冲着我,她竟然笑了。略一回味,我忍不住,也笑了。小高说:“我喜欢听你说话的声音,会唱歌吧,哪天我们去唱一回。”我说:“能一曲解千愁的话,那就去。”
又说些话。我说:“你到床上休息一会儿吧,过一阵子就上班了。”“嗯。不过,你得抱我上去。”小高用食指在我胸前一下下划。“好。我送佛送到西天。”我抱起她来往床上送,像捧着一朵云彩。“我重吗?”小高问。“不重不重。”我说,我估计她还不到一百斤。放到床上,小高皱着眉说:“我浑身疼,有点晕沉沉的,等我睡着了你再走,好吗?”我连忙点头说:“一定一定。”小高舒展开身躯,闭上眼,喃喃地说:“唉,最受伤的是我的心啊。我就想找个多少能理解我的人说说话,一下就想到了你,马上就叫你来。……你可别多心哦,我没过多的想法……”小高睡了。我关好门后就去了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还把前胸和袖口再撩湿一点。把前胸和袖口再撩湿一点是一种智慧,最差也是一种小聪明,而我是有此等智慧或者小聪明的人。于是,我湿淋淋地回了二楼,倒像一个刚刚大哭过一场的人。南宁看到我,说:“这是上哪儿淘气去了?弄一身水,洗脸也不带个毛巾。”我说:“呵呵,出去办了点事,热的不行,先洗了一下。”
下午我多少惭愧了片刻。小高把咱当成个好同志甚至是哥们,才把苦水倒出来排遣一下心绪,并没有别的意思。可我接电话后却思前想后的,真有点脸红。按上小学时老师常批评我们的话,那叫“思想复杂”。在总体上,我表现还是不错的,算是一次不能对外张扬的学雷锋做好事吧。想到这,点根烟,目光绕着蓝雾上下翻飞了几圈,拿起笔来,在人民政府的稿纸上给自己打了一个大大的分数:60
一个星期就像小孩子用石片在池塘上打水漂,一跳一跳的就没了。周六小高打电话,让我践约去卡拉OK。我说你再叫个伴儿,我请南宁也一起去。小高略一迟疑说行,没问题。晚上我们四人先吃了一顿,一瓶白酒南宁和我一人一半。两个女士喝饮料。小高气色好多了,往日的风彩又重现,还张罗着喝点啤酒。南宁听了高兴,我却暗地里叫苦。啤酒素来不是我的强项,再说那东西是液体面包,专门培养大肚子。为了大家,也为了显示我还能扛得住的虚荣心,我喝了三瓶。南宁三瓶,小高一瓶。那个女孩叫李亦萍,说是司法局的,但我没印象看着眼生,她只喝了一小杯。女人喝酒至恰到好处时,丰艳如乍开的桃李,她们两个正是这样。南宁献了不少殷勤,一言一行无不妥当。这方面,够我学几年的。李亦萍对南宁的好感大增,小高还是不冷不热。吃罢向里走,就是饭店的歌舞厅,我们定的是包房。南宁又要了啤酒饮料小吃,看来他的主攻对象要换李亦萍了。
我唱了两首,啤酒喝的多点,就溜进包间里的卫生间方便。刚进行到一半,外面“咣当”一响,门开了,估计是踢开的。有人说:“检查。把身份证都拿出来。”听这架势不像是当地派出所,大约是公安三处的人。三处是管特行的,举凡宾馆饭店洗浴桑拿印刷刻字等都在它的监管范围之内。出门一看,果然是三处的两个人,都着了装。一个我认识,是小史。我说:“史科长,来啦。”小史是个科长,扭头看到我,绷紧的面皮松驰下来,和我握握手。我听到外边闹哄哄的,想来又有三陪小姐落到网里。大多数时间,小史他们只查女人,不查男人。遇到没身份证的、有身份证的外地人和有三陪嫌疑的女人,一律带走审查;对落实了的,有钱的罚款,没钱的劳教。要是碰上男女正在做爱,当然是一锅端。前段全市针对卖淫嫖娼行为大规模行动过一次,小史还跟我说过个趣事。有人指证一个宾馆有这事,连房间号码都一清二楚。小史他们上去敲门,里面不开,就冲进去。见一个男的正在哆嗦着穿衣服,说自己独住,是清清白白一个良民。里里外外找了一圈,连一根女人的头发都没有。小史站在窗边,感到郁闷懊恼,“刷啦”随手拉开遮着的窗帘,当时吓的一蹦:一个全裸的年轻女人抱着一堆衣服,正在窗台上直挺挺地站着呢。那女人后来说,十一楼太高了,她不敢跳。
我问小史:“你们都查过来了?”“还没呢,弟兄们正往里面走,”小史说,“你们玩吧,我走了,改天见。”“等等,”我俯到小史耳边上,“刚才,我进来时看见你们高局也奔里面去了,告诉大伙,斯文点。”小史一听,撤腿向外跑,边跑边甩过来句话:“谢了,唐哥!”
没多久,四周安静了。南宁嘀咕了两句,大概是粗话,问我:“小唐,你跟他说什么了?看这小子跑的多快。”我重复了一遍。小高说:“该!让他撞在枪口上。”事实是,高局那天跟本没来,我是冲着踢门那一脚说这话的,是吓唬小史,涮他一把。几个人继续喝,接着唱,将近子夜方散。我叫了辆车,一个个把几位送回家去。小高挨着我坐后座,当车子行到暗黑的地方时,她就伸过手在我手背上来回地摩挲。我想抽回来,她就又伸出另一只扣住我的手不让我动。到了一幢楼前,小高下车了,临走小声对我说:“这是我爸家,过两天,我爸请你吃饭。”
二○○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 准风月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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