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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涩九三(一)
一
政府大楼有六层。爬山虎从楼下一直爬到楼顶,密密麻麻。最繁盛时,它绿的发黑,遮的整个大楼像一个巨大的洞府。最上边,五星红旗在有风时就舞姿飞扬,宛如万绿丛中的一点火焰。
上午快下班了,我的同事秘书章南宁拉着我去喝酒。酒菜齐备,一桌六个人里的四个便举起玻璃杯,说:“章秘书、唐秘书,辛苦了。”南宁对我说:“小唐,看看人家局长、书记都端起来了,咱也别拉后。”南宁比我大七岁,有点喜欢排场,还有点架子。局长、书记都是教育局的,另外两个是他们的兵,一个司机、一个干事。这顿饭是教育局请南宁的,叫工作餐。南宁对口文教卫系统,我对口公安司法系统。我们在一个房间办公,彼此这类饭局往往是互通有无的;一是为了增进感情,二是为了喝酒时有个帮手。这时,是公元一九九三年。
白酒在杯里晃来荡去。一杯子就是四两。你要是没来过北方,看见北方人这样喝酒的机会并不多。书记能饮,局长可不太能喝。一会儿,局长的脸就红了,像新娘子的盖头。书记就问局长:“老金,你在大学时念的中文系吧?”局长说:“没错,我的底细,还瞒得了你李书记。”书记又问:“那向你老金请教个问题哟。”局长说:“嗬,有啥指示领导就说吧。”书记和南宁我俩碰碰杯,又喝一口:“李白个人的身世咱们都知道,不过他媳妇和闺女都叫什么名字?”局长一听就楞了,翻翻眼睛:“这个、这个文学史料上没反映过啊?”书记很平静地说:“怎么没有,媳妇叫赵香炉、闺女叫李紫烟,李太白的诗里就有交待。”我们听了都诧异,一起停杯放箸,说:“哪句诗啊?”书记说:“日照香炉生紫烟。”我们听了就吟哦了几遍,南宁第一个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局长还没明白,让我解释。我说:“日赵香炉,生李紫烟嘛。”局长也笑,笑得厉害,说:“这个老李,总有那么多绝妙好辞。
夏天的阳光燥热,透过窗子望出去,路上没几个行人。天气预报说这几天的最高温度可达三十七、八。前两天,我到公安局刑警队了解点情况,正遇上王副队在总卷。我问那个团伙窃案结了没有,王副队乐呵呵地说妥了,书证、物证什么的全办齐了。我说:“不是有个女的,跟本就不招吗?”王副队说:“晒了她两回太阳就说了。”我说:“这是变相的刑讯逼供。”说这话时,他屋里没别人。王副队说:“兄弟,哪能啊,要是晒个好歹来,你哥哥我这身警装还穿得住吗,我这是心理战术。”我见过那个女人,二十五岁,容貌一般但长得特别白净,像个倔人儿,戴着手铐还不时的理理头发整整衣角,很有型。我还想,要是她唱上一句《窦娥冤》里的“没来由犯王法……”说不定,我还会感动的。王副队给我倒茶,又问我有没有好烟,说:“你跟领导打交道的,烟比我的要好。”我说:“没别的,只有塔山。”塔山,是红塔山的简称。他说:“哦,一样,还是抽我的吧。
那个女人叫李凤翼,抓进来后有人找我。我关照过,叫王副队他们客气点,最起码别动粗。一审,什么也不说。王副队边问话边观察,眨吧着他的小眼睛找她的弱点。第二天以保护健康的名次把她带出去晒太阳,再让两个女警带她回来照照镜子,说:“你看,你变黑了。”再过一天还这样,又对她说:“好嘛,比我们还要黑了。”其实只是稍微黑了一点,以后这成了证明她皮肤好的最大的依据。许多次,她都在我耳边重复她在公安局里的这段经历,偶而也怪我当时不救她。第三次带她出去时,她慌了,说:“别晒了。不就是那么点事吗,我全交代。
我说王副队太诡诈。他笑嘻嘻地说:“兄弟你看上她了吧,哪天她出来我告诉你。她的事不大,应该到不了检察院那边。要不,你先看看卷?”我说:“得了吧,你忙你的。别忘了去靶场练枪时叫上我就行了。
六个人,喝完了三瓶酒,平均每人半斤,金局长喝的最少,也差不多有四两。李书记说:“来人啊。”小司机贼机灵,马上答应:“在。书记有何指示?”李书记说:“开车,送两位大秘回府。”南宁和我都乐了:“书记你真能逗。”这个饭店,就在政府大楼的斜对面,步行也就一两分钟。李书记这时妆成个皇帝,笑骂咳唾全是圣旨。小司机就是个得宠的太监,甜蜜蜜地“者者者”。过了几年之后,我才感到这挺肉麻的,可惜当时却拿着当有趣了。李书记还装着一脸严肃:“要是把两位大秘晒出毛病来,我们怎么对得起党和政府啊?”我忽然又想起李凤翼,觉得女人和男人真是不同。也许每个女人都有她天生的或后天形成的某个方面,是最需要呵护的。像她,“修理”十回八回可能一字不吐,可最怕东方红、太阳升。
书记、局长和南宁握手,嘱咐说教育局的先进经验总结全靠他了,哪个方面的材料不够尽管开口,他们会及时提供。南宁说感谢局领导的支持,回去他立即就加班赶写。接着,他们和我握手,说有时间到教育局来指导工作。我说哪里哪里,有空儿我还是和你们多学学李白的诗吧。
穿过烤的软绵绵的马路,上了二楼,我想回办公室歇凉。南宁说长夏难消,空调过两天才能装上,还是上三楼玩牌,那里的空调又大又凉爽。我知道,南宁这些日子喜欢上了机要室的小高。小高和我差不多年纪,都是二十多岁,丈夫是个军人,听说是军分区的一个团职军官。三楼的几个人正在满世界找人凑手,一看我俩都说正好。我们玩“争上游”,六个人、两副牌。南宁每回都要和小高一伙儿,小高好像有点烦他,可南宁精于计算,牌打得确实好。小高穿一长裙,用一种洒花带叶的半透明料子做的。坐在椅子上,裙子就温柔地垂在地板上,小高就撩起一截放在膝盖上。那裙子有生命,也不安分,不经意间又悄悄地滑下来,籁籁地落一地的花与叶。这时,战事紧急,小高匆匆扯起它来又发出一个“炸弹”来救济同伙。南宁在小高对面,咪着眼瞧她露出来的圆润的膝头,还有纱质的衬裙。这局南宁、小高他们输了。这与南宁的分神不无关系。要是让南宁来解释的话,他会说责任主要还是小高的,谁让她在危在旦夕的时候还用这种方法来激励他呢,结果当然是适得其反。
小高有时会给我们屋子打个电话。南宁一般不爱接电话,这是架子使然。所以,虽然坐对面桌,电话就放在中间,总是我拿起来说:“您好,找哪位?”这次小高就说:“我写了个小小说,你有时间,上来给我看看,好吗?”我说:“呵呵,我没写过这类东西。”小高有点幽怨了:“一点儿也不给面子。”进了她的办公室,就听小高说:“唉呀,才子,真难请哦。”看着窗口挂的一串蓝色风铃,我马上回赠几句谦虚。“什么呀,”小高畅快地笑,“我说的‘菜籽’,农民大哥春天向菜地里扔的那个‘菜籽儿’。’公平地说,小高算是个美人儿,按曹雪芹形容王熙凤的话来说,就是身量苗条、体态风骚。风骚这词,现在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明白。我的意思是,曹公写书那阵子,它应该是个好词,是褒意的。
拉过张椅子,小高让我和她同坐一桌,真的找出几页稿纸,上面的字蛮娟秀。挨着我坐下,等我看过两页,小高问:“提点建议好吗?”说这话时,手肘磕一下我的胳膊。略一偏头,我看见小高明媚的眸子里有个人,还戴着一副眼镜。小高的脸庞属标准鹅卵型的,这样的脸型在中国女人里并不多。可贵的是她的五官都有欧化的雕塑感,是把冷艳与柔和羼在一起做成的。唯一不足的是颊上有数量不多的雀斑。我没数过它们有多少,却肯定它们是存在的。我虽然近视,但离的这么近,不可能发现不了。让南宁来形容,他会把它们说成是闪烁着的北斗七星。我看着像小数点。从小学一直到高中,我的数学经常不及格。让我对数学这门学问永远失去信心的那个时候,就是从接触到小数点开始的。本来我可以考上更好的大学,甚至北大,但小数点像冰雹纷至沓来、从天而降,把我的梦砸得千疮百孔。
“清醒清醒”,小高打一下我的手,“你发什么呆啊?”她笑,笑得很坏也很甜美。“以后,在文字上,你要多帮我,要想着我啊,”小高伸出小指,细白柔嫩,“来,说话要算,拉个勾儿。”玻璃窗洁净的像不存在,几茎青绿的枝条绕在一起后,继续向上延伸攀登,如同在给我一个生机勃勃的暗示。
(待续)
(花了仨小时,写这么个东西,姑且叫它“小说”。没大琢磨过这玩意儿,对我来说,它更大的意义是一种文本的实验。有耐心看到这儿的,最好提点意见--我喜欢听反面的。心里话。)
二○○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 准风月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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