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时懵懂,性子却颇桀骜.常与父亲争执,气得他攥着大鞋板追我满院子跑.而我,即便被罚了跪搓衣板思过,也不告饶.母亲在一旁心疼得直落泪,叹息到,你们啊,真是前世的冤家呢. 我没有上过幼儿园,父亲是我当仁不让的启蒙老师.上班前翻出习字本,在每一行的头一格写上字,嘱我依着样把后面的格写满.等他下班回家,我便诚惶诚恐地把自己的鬼画符递上前去“候审”.那时他做财会,于是拿珠算当游戏教我.时至今日,凡遇到算盘,我便有种不可抑制的冲动,要坐下来拨弄一遍完整的九九归一.并且,很偏执地喜欢算珠与椟档相碰时那急促的清脆. 念中学时,和同学纠集起来,结了个不伦不类的所谓诗社,还像模像样地聚会.于是家中就有了我邀请的客人.父亲很郑重地接待.同学说,你父亲一望就知是极有修养的人,我很是骄傲.一个儒雅的父亲,一个睿智的父亲,在少年时代的我的心目中,便真的是偶像了.并急切地盼望自己也长成温文娴淑的一个. 而我终究没能成为淑女,骨子里承了他的焦躁秉性,不可一世地草莽起来.再次发生争执,已不可能再有他追我满院跑的情形.我夺门而出,遁入自己的小家,并以不回去吃饭做无声的抗议.过不了两天,便有母亲的电话打来:做了好菜呢,回来吃吧.我知,那是他授意母亲拨打的,却也不多说什么.等回到家,目光相遇时,他居然有些郝然.我便暗暗憎恨起自己的无知与悍然… 父亲退休后便无所事事起来.看电视,常是从0频道挨次调到最后一个然后又回转来.看书,戴着老花眼镜也甚是费力.我想,他是寂寞的.而我,竟然一时之间对他的寂寞束手无策! 把淘气(我喂的小狗)给了他,他便专心地喂养起来.一早一晚地带它外出遛弯,给它煮食,给它洗澡,训练它把抛出的物品叼回来.淘气很可爱,常惹得他开怀大笑.等我每次回家,他便向我诉说淘气的种种趣事,也向我告状,说它不好好吃饭或者把母亲的拖鞋咬坏等等,说时一脸欢欣.我的负罪感便消退了些. 父亲学会打门球后,便每日很守时地去老年活动中心.偶尔我会在他们中场休息时经过,很快地就从条凳上的一排背影中辨识出销瘦的他来.我悄悄走过去,轻撼他的肩,在他惊愕地转过头来时得意地冲他笑.我已成人,却依然可以在他面前一派天真.我猜想,自己大抵是有些恋父情结的. 家中设置稍复杂些的电器,多由我来操作,父母则只管开关和最简单的选择.一遇有问题,父亲便说,等二囡回来看看.或许,在年迈的父亲眼里,女儿已经是一棵能让他放心歇息的大树了. 也确实该是了... 家里刚买影碟机的那阵子,父亲常用来看各种传统戏.屋子里一时间钹儿铙儿响个不停.一日回家,居然寂静无声,屏幕上图像却还是有的,父亲正专心致志地瞅着.我觉得奇怪,走上前去,试着拿遥控器换了换声道, 咿咿呀呀之声随即流淌开来.回头看看父亲,他正望着我,十足敬佩的神情,象极了少时的我.半晌,他又一脸无辜地喃喃:还以为机子坏了呢…我霎时泪盈眶,撇过脸去努力地盯那屏幕. “她脾气糟.如果你不对她宽容,这世上就没有谁对她宽容了.所以,你一定要多包涵她.”这是父亲在我们婚礼前一日对许生说的.很长时间以后许生才告诉我.听后,我良久无言.父爱深深,一如浩瀚汪洋. 而我,又将何以为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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