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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
涵烟
今天早晨八点多钟接到阿丽的电话时,我正捧着《诗经》半靠在床头上摇头晃脑,一副昏昏欲睡的状态。这本经我已啃了好几天了,不,应该说是好几年前就有啃过了,可是,留在我脑海里最深的始终还是那首《关雎》。还记得以前只要父亲在家里,他总是习惯地在午饭和晚饭的饭桌上利用等母亲上菜的时间,然后对着我和妹妹微闭双目摇晃着脑袋,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饭桌的边缘,唱道:“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唱到这里父亲总是不忘叮嘱我一声“洪洪,去把爸爸的酒给取来!”然后又接着唱下去,直到母亲把热腾腾的菜端上来,我把酒给斟上为止。有时候饭桌上既没有鱼也没有肉的时候我就会打断父亲:“爸呀,你不可以来点别的吗?你看看,今天这桌上也没鱼没肉更没什么佳肴,只不过是些素菜而已,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宴席而是在家‘清淡’哩!”而父亲也总会来一段长篇大论的道理:“我这是在感恩,上天赐予我们食物,我们就应该感到很幸福,就算盘子里装的是青菜白罗卜,我们在心里想着这是肉或者鱼又或者佳肴什么的,那么,盘子里装的就是肉或者鱼又或者佳肴什么的,我们吃进嘴里的东西就会非常美味可口了!”于是,我就会挟一条青菜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一边嚼一边嘟咙着什么青菜就是青菜,与那些所谓的肉呀鱼呀根本就是两码子不搭边的事,这是什么跟什么嘛,简直就是自欺欺人。好在我天生就喜欢吃菜食类而不是肉食类,所以也就乐得拼命地往嘴里猛塞着青菜,父亲当然不会知道是我叫母亲多弄青菜的。父亲看我吃着青菜还在叽叽咕咕地嘟咙,他以为我是不满意“生活太简单”而发唠叨,于是他就会瞪我一眼说:“你懂什么?”我会马上打断父亲的话接过去说:“我懂呀,我也可以背几句给你听听:‘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而父亲就会装着一副很生气的样子拿眼瞪着我,那眉里眼间却是忍不住的欲笑似笑,我便会唰地低下头,开始一本正经地吃起我的青菜来。
看了一个午夜剧场播放的日本鬼片,被惊魂的画面吓得睡意了无,于是就随手从枕头底下抽出《诗经》来啃,一啃就是通宵,正当“悠哉悠哉”时儿被阿丽电话一吵惊醒了梦中人。阿丽在电话那头给我送来愉快的声音,她说她在昆明,因为她那姓刘的长期饭票在昆明工作,她因为要吃饭,所以就跟着她的长期饭票也去了昆明。她还说她刚买了菜回家,看到那些青菜那么绿那么嫩就想起了爱吃青菜的我,所以就给我打电话了。听了她的话,我气得晕晕的,就因为青菜绿青菜嫩就想起了我,哎,还不如说是在向我炫耀她做刘太太做得有滋有味吧。想想也是,身边的朋友都一个个结婚生子了,而自己却还在这里鸟儿单飞,扑闪着翅膀寻找着自己那不切实际的缘,不知是我受外国文学的“毒害”太深呢,还是我那“腐蚀性”的“罗曼蒂克”?满脑子里灌输的都是“罗蜜欧与朱丽叶”、“白马王子”、奇遇,甚至是与相爱之人躲到一个了无人烟的深山里过着“世外桃园”的生活(也就是私奔)......总之,一天到晚我的脑海里灌满了浪漫的传奇的故事或者是传奇式的浪漫想头。因此,对于那些需要说媒介绍才有的婚姻我是坚决反对不赞成的,我不认为那样的婚姻会有幸福的,所以对此报以嗤之以鼻(当然这只是我个人认为而已)。
阿丽的电话使我精神焕发,虽然一个通宵达旦未睡。我把《诗经》塞进枕头底下,然后从床上跳起来,走到客厅,选了一张热门光碟放进唱机里,把音量调高,然后跟着机子哼着曲子走进浴室。今天我要去一趟翰林书院,有一个星期没去了。
梳洗完毕,也快十一点钟了,电话又响起,是朋友张彬打来的,他说他今天关了工资,要请我吃饭,也想看看我,说什么久了没见有些挂念。这家伙,算你有良心,公司出粮了还记得有个我,得好好的撮他一顿,我在心里坏坏地笑着,于是,我就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他,约好在步行街等。张彬是一家公司里的会计,他比我小一岁,却总是抢着要做我的哥哥,每次向别人介绍或者提起时他总是不忘强调“洪洪是我妹妹”,有时候还痞子地哼一句“洪洪(红红)好姑娘”,一开始我强烈反对他这样“没大没小”的分不清概念,后来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由得他去,不过,最气人的是他那比我小两岁的女朋友也跟着他叫“妹妹”前“妹妹”后的,弄得我脸红耳热,所以,有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们是故意这样称呼我使我明白自己已经“不小了”,当然他们不是这样的,从张彬还没有女朋友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称呼我了,他振振有词地告诉我说我“还没有长成做姐姐的模样来”,这个不是理由的理由真叫我有些孰忍孰不可忍!
打开电脑上西陆去转了半个小时左右就下来了。我穿了一件吊带小可爱式的浅蓝色背心,然后在外面套了一件上个月在北京逛西单赛特尔时买的毛衣,玫瑰红的,宽松柔软,这个天气穿正合适。
打车到步行街时已经快一点钟了。张彬见到我时,就一步跨到我面前,然后当着大街上的行人嘻皮笑脸地拥着我在我的左脸颊上狠狠地吧唧了一下,我推开他,抬起手使劲地擦着他吧唧过的地方,笑骂他的口水有没有毒。我问他王丽为什么没来,他说要上班,我骂他没良心的“重友轻色”,发了薪水却不带女朋友出来开心玩一把,自个儿却逍遥自在地在大街上招摇撞“市”。他却只顾嘿嘿地冲我坏笑着,那前所未有过的笑容看得我心里直发毛,站在太阳底下激凌凌地打了个寒颤。
我瞪着他问:你怎么笑得这么奸?莫非心里怀有什么鬼胎不成?
张彬收起笑容,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他反问说:你还记得前不久我给你提过的一件事吗?
我蒙了:啥事?
张彬说:我那次在电话给里给你提起的那个同事呀,公司里的经理。
什么?公司里的经理?
听了张彬的话我怪叫了一声,我记起来了,他上次在电话里给我提过,说什么要我与那个叫某某经理的相亲!晕倒,莫非他今天请我吃饭就是————相亲?想到这里,我的脑袋轰地一声炸响,我顿了一下脚急呼:
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骗我?
张彬抓抓脑袋说:我并没有骗你呀,今天请你吃饭我是决对抱着真诚态度的,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可是,笑和尚听了我说过你之后他一直想见见你,所以今天我就自作主张把你叫来了。
我皱皱眉头:笑和尚又是谁?
什么?张彬莫明其妙地看着我,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说:笑和尚?人家姓萧,叫何胜,如何的何,胜利的胜!他就是你今天要见的那个人!
谁要见了?我对着张彬开始咆哮,大发雷霆起来:谁要与他相亲了?我从来不相亲,也从来没相过亲,我不来这一套的,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怎么还不了解我?好好的弄个什么相亲出来嘛?我有恨嫁吗?你觉得我非嫁不可了吗?这餐饭我也不吃了,要吃你自个儿与那个什么笑和尚吃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张彬像鬼一样绕到我前面来拦住我,一脸委屈地求着我,说了一大堆求我别走的理由,不外是讲那个笑和尚是怎么的好,怎么的优秀,怎么的好脾气,怎么的气质好,怎么的帅......看着他还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对那个笑和尚的赞美,说:
别说那么多的怎么怎么了,听得我头都大了,耳朵都生蚕了,你有完没完呀,他真有那么好那么优秀,为什么现在还没有找到女朋友?为什么要一定见我这个“顽固之极的大姑娘”?他莫非是个老头子?
人家才大你一岁哩!
我再看了张彬一眼,还是坚持要走,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无聊的事情上。张彬拉着我不放说:
不相亲就不相亲嘛,干嘛要生那么大的气呢?吃饭总行吧?
吃饭当然行!我想着。说到吃饭这该死的肚子居然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我皱皱眉头说:
那个笑和尚去吗?
他,他去没关系吧?我与他约好了的,人家已经在“金辣子”等着了。
那我不去了,想到有这个人我已经味口全失。
张彬大叫:有这么夸张吗?人家不是老怪物,何况另外还有一个同事的,我也怕你不好意思呀,所以也想到了这一点,便叫多了一个同事。
我怀疑地看着张彬:真的?
张彬肯定地点点头:真的!
听到张彬说还有一个人,我也没那么反感了,再想到“金辣子”的菜我不自禁地咽了一下口水,这贪吃的劣根性也显示了出来,“真没用”!我在心底里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我对张彬说:
那么,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不准再提这件事,否则我从今以后不再认你这个朋友,不,“弟弟”。我答应你去吃饭,是因为去吃饭的地方是“金辣子”,不是去与那个笑和尚“相亲”,懂吗?
张彬听到我愿意去吃饭,忙不失迭地哈着腰点着头:好,好,好!我都听你的,谁叫你是我妹妹呢?
于是,我与张彬拦了部车直奔“金辣子”。为了填饱肚子,我怀着一颗“贪”的心跟着张彬走进“金辣子”那扇玻璃大门,一直走到他们早已定好的房间,然后我就站住了。我看见房间里有两个男人,恍眼一看,两个都差不多高,175CM左右,其中一个皮肤白白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露了一口的白牙齿,他可以去拍牙膏广告的,我这样想着;另外一个皮肤黑黑的,没什么笑容,所以我也看不到他的牙齿是白的还是黑的或者黄的,不过,两个从外表上看都还不错,算有点型,都穿一身休闲的衣服,这年头流行休闲,所以,走在大街上满眼都是休闲,休闲的服装,休闲地娱乐,休闲地渡假,甚至于休闲地走在人流中啃鸡翅膀,然后仰着油腻腻的脸转着头颅东张西望。
想着休闲不禁有些走神了,张彬推了推我,指着对面一直傻笑不停的男人介绍说:
他就叫萧何胜!
他故意加了个“就”字,这不明摆着指明他今天就是来此的“目的”之人吗?我听了心里老大不高兴,如果不是想到这里的东西好吃,我才懒得采他哩,看他笑得那个样子,难怪取了个那么怪的名字,八成前世真的是笑死投生的。我不满地抛了一个卫生丸给旁边的张彬。张彬不理会我的卫生丸,接着指着皮肤黑的那个男人介绍下去:
他叫刘辉!
我憋着气向他们礼貌地点了点。最后,张彬揽着我的肩膀说:
她就是我常向你们提起过的洪洪,我妹妹!
很高兴认识你,洪洪!
刘辉说。那个笑和尚还是一直在笑,这人莫不是有神经?我心里这样猜想着。我也算是个爱笑的人,可是没他笑得那么白痴!客套的介绍完毕,我们都坐下,于是,我推推身边的张彬,压低声音问:
那个笑和尚怎么总是笑,傻的?
张彬在我的胳膊上捏了一把,痛得我咧开了嘴吸气,他也压低嗓门说:
人家不是傻的,喜欢笑而已,哪里傻了?笑表示很开心见到你并认识了你,这是礼貌,你不要有成见嘛。唔,悄悄告诉我,觉得他这人怎么样?不错吧?
晕!我瞪了瞪他,警告地说:再说一遍,不许提那事,否则我跟你急!
正在我跟张彬两个嘀嘀咕咕的时候,那笑和尚说话了,声音到是蛮好听的,他说:
洪洪,你要喝什么饮料?还有你喜欢吃什么,这里有菜谱!
说着就半鞠着腰隔着桌子把菜谱递到我的面前,我接过菜谱没看就转递给张彬,我最怕点菜了。然后,我说:
我不喝饮料,要一杯白开水吧,点菜不用理我的,你们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吧,反正这里的东西每一样都好吃。
他们硬是要我点菜,无奈之下我点了一个上汤波菜,其他都是他们点的,到上菜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浪费了,满满的一桌,看得我眼花缭乱,晕头转向,又是海鲜又是川菜,弄了个“川粤合璧”实在是丰富,饿极的我居然不知从哪盘下筷子,一时到变傻了。于是,我就拼命地喝面前的白开水,一会儿功夫我就喝了个精光,然后抬起头来,却刚好与对面的笑和尚碰了个正着,我的脸腾地红了,想到自己刚刚拼命喝白开水时的狼狈像肯定被他尽收眼底了,想着想着脸就更红了,偏偏那笑和尚讨好地叫来了服务员:
服务员,请帮对面这位小姐的杯子里再添些开水!
“轰”地一下,我觉得我的脑袋炸开了,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突然间感到满桌子的菜都在转似的,莫不是饿晕了不成?不可能,昨晚吃了饭的呀!正在这时,张彬说话了:
挟菜吃呀!喜欢吃什么就挟什么吧。
想想也是,好好的吃饭我干嘛要这么紧张,我不就是为了吃才来的吗?于是,在一片“吃,吃,吃”声中我把筷子伸向了我点的那盘上汤波菜。我把第一筷子菜咽进喉咙时,情绪已经稳定多了,不再感到那么尴尬,至少我不用再捧着杯子像个白痴似的狂饮白开水了。很快,气氛就在一片“吃吃”声中缓和下来,他们三个男人碰着杯子喝着青岛,我总是不小心要看到对面那个笑和尚从酒杯边上射过来的光芒,我就会不自禁地打个冷颤,自从张彬给我下了一道“善谕”:相亲!我看到那个笑和尚就开始有这种“条件反射”了,虽然我一再地叮嘱自己“这不是相亲,只不过吃餐饭而已”,但是,毕竟这个房间里的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都知道在这餐午饭前知道是“相亲”,至少现在对面那两个男人知道还存在着“相亲”这个意识过程。偏偏我又苦于不能站起来大声说:我的婚姻绝不靠“父母之命,媒约之言”!可笑的是,我一直认为这是落后的并倒退的,可是,今天,坐在“金辣子”的一间屋子里的我却正在进行着这个落后并倒退着的过程,就算我不承认,可这看起来好像就是“铁证”的事实!
我低着头一边模糊地想着这个“铁证”一边又很认真地对付着张彬挟到我碗里的那只大闸蟹,脑子里又不断地浮现出电影里小说里那些罗曼蒂克的镜头,“爱情”这个热烈美好的概念一直在不断地拼弃着对面那个与我“相亲”的笑和尚。我已经认定了他不是我的浪漫,也不可能与我有什么罗曼蒂克的事情发生,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到是坦然多了,于是,大口大口地吃起菜来,很没淑女样地吃着,放肆地吃着,说实话,吃海鲜想斯文也没法斯文的,又是用手抓又是用筷子的,手忙脚乱地好一阵子忙,就差没连脚也使上了,好在,斯文不在饮食上!不过,看他们喝酒的样子,我就觉得他们有用脚的,我总是听到桌子下面有顿脚的声音。
正当我香香美美地大吃特吃时,张彬在桌子底下轻轻地碰了我一下,然后把嘴巴凑到我耳朵边,一股热烘烘的酒味吹了过来:
妹妹,告诉我,你觉得他怎么样?
听了他的话我差点没被嘴里正嚼着的一块牛肉噎住,我瞪了他一眼,也把嘴放到他的耳朵边警告着:
你没喝晕吧,跟你讲过多少次了,别再提这事,否则我跟你急,别倒了我的味口,浪费佳肴你妹子心疼,现在是吃饭时间,费事少提,知道吗?他?他怎么样我怎么知道,也没兴趣知道,我现在惟一的兴趣就是这满桌子的菜!
看着张彬还想说什么,我看着桌子中间那一大碗的水煮毛血旺,然后说:
咦,那碗里白色的是黄豆芽吗?
是呀!
对面的刘辉笑着说,然后我看到那个笑和尚拿了一个干净的碗,拼命地往碗里挟着黄豆芽,于是,满满的一碗豆芽菜放到我的面前了,我说了声谢谢后就把头埋了下来,又开始对付那碗豆芽,我心里只记住:今天,我只是来吃东西的!
看看,他对你多好,你一个眼神一个问话人家就知道想吃什么了,赶快就端到了你面前。
张彬趁我专心吃豆芽的当儿又朝我喷了一口酒气过来。
我在桌子底下狠狠地毫不留情地踩了他一脚,“啊呀”!只听到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声,我庆幸我今天穿的是高跟鞋。
(此事记于02年11月21日)
2002.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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