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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泪水
涵烟
爱哭,是女人与生俱来的一种脆弱的表现。我,天生就爱哭,开心要哭,伤心更要哭,就连我的文字也多是经过泪水浸泡过后砌出来的。正因为我的文字里“多泪”,于是常遭人攻击,有的认为我是在赚取同情,有的则认为我根本就是在滥施同情。其实我实在是不愿意总是流泪的。泪水流得多了也就不再有价值了,适当地流一些对眼睛还有好处,洗尘嘛!
我的泪是流给自己看的。进入社会后,我一直认为我是坚强的,并且有着不凡的忍耐力,因为我自信。所以,我流的泪并不是在赚取别人的同情,只要我心中没有后悔的事,我的眼里便不会有泪。只是,我见不得旁人的生老病死,一时控制不住就触景生情同情心泛滥泪流成灾了,并兔死狐悲地自怜起来。因此,我尽量不去触及那些“痛”的事情,就连我去菜市场买菜都要特别小心地经过那些卖生口的地方。我怕见那些关在笼子里的眼睛,犹其怕见关在笼子里的猫与狗,每每见到它们那可怜兮兮的眼睛望着我,我总觉得它们在对我发出求救的信号,于是,我就会站在笼子面前久久不能迈开步子,与它们互相对望着,时间久了,我就会感到眼里有泪水在转动。还有就是在我真正觉得自己受尽了委屈时我会哭,想到自己远在他乡孤苦无告,就会悲从中来泪水便不可控制地滚滚而来。
这么多年来,我心中真正悔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对不起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一名教师,因此她也希望我将来也做一名教师。可是,我并不喜欢教书,我也知道自己的性格不适合教书,我太多愁善感了,这样的性格怎么能教好一名学生呢?何况我的志愿也不在于此。可是,我又是那么的怕母亲因为我的不听话而消瘦下去,我见不得母亲眼中的忧郁,于是,我只好遵从她的意愿,而就读了师范。在学校的几年里,我的情绪一天比一天低落,性格也更忧柔寡了,我变得不爱说话不爱笑,连哭也差点忘记了是怎么样的一种表情,我变得麻木不仁。每天只知道抱着书本坐在教室里发呆,晚上就躺在宿舍的床上任思想天马行空地乱奔。
在那些时间里,我总是在辛苦地熬着日子,每天究竟有多少东西是装进脑袋里了的我并不知道,只是在不断地怨声载道着混日子。我忽然间觉得命运对我的安排实在是一种不可理喻的浪费!我想我是辜负了母亲对我的期望了。
终于熬到毕业了,母亲开始为我东奔西跑地联系,她要把我分配到离家不远的学校里任教。而我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母亲为我的工作忙前忙后,我的心里却早已有了自己的打算。看到我的同学们都考上了合自己心意的学校,我恨自己怎么如此“懦弱”,甚至羡慕起他们有个开通的父母来,我知道我这样的想法是可耻的,可是我仍然是不可救药地有了这种想法。但是,我那时根本就不能体会到母亲对我的爱,我只是不明白一向开通明理的母亲,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她是如此的固执而不可理喻!这,一直到我走出社会工作后才明白了当初母亲对我的这番苦心,只是,她的爱用错了方式,而忽略了我的内心。
当母亲兴奋地告诉我学校联系好了时,而我却只是淡淡地向母亲笑了笑,没有说一个感激的字。然后平静地说:
我不会去教书的,我要去南方,已经与朋友联系好了。
我还记得当母亲听我说完这句话后的表情。母亲并没有如我所料地震惊过后再痛斥我一顿,而是静静地走到椅子里坐着,脸上的失望与哀伤至今还狠狠地鞭打着我的良心。我当时的心里有一丝过意不去,我当时真希望母亲狠狠地骂我甚至打我一顿,可是,母亲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里,不再与我说一句话,我知道我深深地伤了她的心,可是,母亲呀,我不也一样伤痛着么?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母亲面前,然后慢慢地跪在母亲的面前,这是我懂事以来第一次下跪。母亲怔然地望着我,脸上的表情开始有些慌乱了,那表情仿佛是她做错了什么事似的,看到她如此,我的内心感到更加的难过了,喉咙哽咽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好长时间,我才哑哑地说:
妈妈,你骂我一顿吧,或者你打我一顿吧,如果你觉得这样会好受一些的话,我知道我令你伤心了!但是,我去南方的心意已经决定了。
我并没有对母亲说“对不起”三个字,因为我的心里还在怪母亲“扼杀”了我的前途,那三个字我固执地留在了喉咙口硬是没说出来。母亲用有些颤抖地手摸摸我额前的流海,好久才用沙哑地声音对我说:
起来吧,我不怪你,或许妈真的做错了。
母亲把我扶起来,然后她也站起身,说想一个人静一静就回到房间里去了。我木然地站着,思想混乱地站着,我呆呆地望着母亲有些摇晃的背影,感到心里真的难过极了,我知道母亲的心里肯定痛极了。我想走过去扶着她,但是我没有,我恨自己怎么如此心硬。
那天过后,我与母亲谁也没有再提这件事。但是,我们的心里却都被这件事折磨着,只是,谁也不愿去触碰而已。母亲又开始为我的南方之行忙碌起来了,她天天都追着电视新闻看,她要了解南方的气候,然后告诉我要带些什么样的衣服,并不断地叮嘱我说:一个大闺女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要懂得保护自己,爱惜自己,要学会忍让和宽容。我的心里感动着,痛的感动着,我想倒在她的怀里痛快地大哭一场,但是,从小就爱哭的我固执地忍着始终没有这样做,在进师范学校前我就把泪水流干了,所以,几年下来,我连哭都不会了。
临走前的晚上,我总觉得心里有什么闷闷的堵得心发慌,但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于是,我向母亲的卧室走去,我想我应该向她说些什么的,或者她也有些话要对我说的。我迷迷蒙蒙地轻轻推开了母亲卧室的门,可是,当我把门打开一条缝的时候,有一丝轻微的啜泣声传了出来,我停住了推门的手,怔怔地站在门口。母亲哭了!我把门再推开一些,于是,我看到母亲灯光下的背影。母亲正坐在床边的书桌旁,我看着母亲不断地抽动着的双肩,我难过得想冲进厨房拿菜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母亲在写着什么,是给远在重庆工作的爸爸写信吗?是呀,如果此时此刻爸爸在母亲的身边多好呀,而妹妹也还在姨妈家,要过些日子才回来。我走了,就留下母亲一个人在家了,我感到内心一阵窒息的郁闷。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看到母亲哭,或许,她早已在夜里哭醒过无数次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我深深地看了一眼母亲的背影,我把门轻轻地掩上,然后离开回到自己的卧室,我想走进去安慰母亲的,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只是呆呆地像个游魂似的回到卧室里,轻轻地躺到床上,睁着眼睛麻木地望着天花板,一夜无眠到天明。
第二天,母亲早早地做好了吃的,端着饭碗,望着碗里白花花的大米饭,看着满桌丰富的菜肴,我知道母亲是花了很多心思的,然而我却是食不下咽。再看看母亲红肿的双眼,我的喉里像哽了个鸭蛋似的辛苦极了,母亲看到我在盯着她发呆,于是掩饰地笑笑说:
吃吧,慢慢吃,吃饱一点,下午一点半的火车哩,现在才八点钟,来得及的,并且中午那餐又得在火车上吃,那上面的东西不太干净,一会我再买一些食物给你带着,你的肠胃一直都不太好,怕吃了那些不干净的食物会闹肚疼,那么长的时间,怎么熬啊!
母亲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往我碗里挟菜,我又看到母亲眼里有泪花在闪动了。看看碗里堆得像坐山似的全是我爱吃的菜,我却全无食欲,我知道母亲正盯着我,我不能让她失望,于是,我像饿极了似的拼命往嘴里扒着饭,嚼着嘴里像石子似的饭粒,我感到我的鼻子在发酸。好不容易我碗里的小山被我消灭掉了一点点,抬起头来,看见母亲还在呆呆地盯着我,眼里的泪花更多了,看到我抬起头,赶紧站起身来说:
我去厨房装饭!
而我明明看到母亲碗里的饭颗粒未动,当母亲从厨房出来时,她脸上已经挂着自然的笑容了,而眼里的泪花已是不见了踪影,我看到了母亲的眼眶有重重地擦拭过的痕迹。
那顿早餐,仿佛吃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终于,我提起简单的行礼,混混沌沌地与朋友一起坐上了去南方的列车。母亲流着泪跑在站台上向我拼命地挥着手,嘴里不断地喊着:
饿了记得吃妈给你买的东西呀,一定要记得呀,不要买那些快餐来吃呀,到吃饭的时候你就到餐车去......
列车越开越快了,母亲的影子也越来越小,她的声音渐渐消逝在风中。我第一次远离家乡,远离母亲。突然间,我感到前所未有过的失落感,我茫茫然地望着窗外的景物,母亲的叮嘱一直在心底深处回响着,不断地痛击着我的胸腔,我感到鼻子酸得不行,喉咙咽得难受极了。然后,我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母亲买给我的那一大袋准备在车上吃的食物,无意识地打开袋子翻着,于是,一封信赫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信!母亲给我的信!我的心深深地震动了一下,头一阵晕眩。我把信紧紧地抓在手里,闭了闭眼睛,母亲昨晚写的信就是这封么?
我颤抖着手撕开了信封,抽出一纸泪迹斑斑的信笺。母亲在信里写着:
洪洪:
你明天就要离开母亲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了,那么,你要学会独立,学会照顾自己呀。洪洪,知道吗?你已经长大了,从你告诉母亲要去南方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这次,我不在阻拦你,我以前或许真的做错了,我知道你在怪母亲。而我也知道让你违背你的意愿而读师范对你的打击是多么的大,可是,你还是去读了,并且辛苦地读了,心不甘情不愿地读了,因为你是母亲的女儿,所以你听了母亲的话,却是委屈了自己,一向任性的你却乖乖地听了母亲的安排,我的孩子呀,是母亲对不起你,我知道你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没有对母亲爆发出来,因为你尊重的是你的母亲,不是吗?
现在,你要离开母亲去那遥远的南方了,母亲真舍不得你走呀,可是,我不能再把你关进笼子里了,母亲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了,并且,你已经长大成人,去走你选择的道路吧。只是,你一定要记住,在外面要学会忍让和宽容,受点委屈不算什么,主要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知道吗?出去社会闯闯也好,这样可以锻炼你的意志,你一直是那么脆弱的,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的,我相信你会走好你的路,有母亲在背后支持你,你就勇敢地向前走吧!
最后,洪洪呀,如果在外面过不惯就回来吧,家里始终比外面温暖的!
母亲笔于深夜。
看完母亲的信,我久久不能动,脑海里回忆起那个深夜,母亲灯光下的背影以及那不断抽动着的肩膀。
妈妈呀,你是世上最伟大的母亲!
有一个声音在我的心底狂喊着。我扭过头望着窗外向身后飞逝而去的景物,我的心一片迷茫,那陌生的南方将会带给我些什么呢?我开始想母亲了,不可抑制地想母亲了!我想从窗口跳出去,然后飞奔到母亲的面前,大声地告诉她:
妈妈,对不起!
是啊,妈妈,对不起!我一直放在心底不愿说的三个字一直到现在都还在我的心壁上重重地敲击着,敲击着,敲击着......
窗外的景物越来越迷糊了。我竭力忍着,可是泪水还是不听话地涌了出来,像缺堤般在脸颊上泛滥着......
2002.11.19,凌晨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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