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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纸片儿 一片白纸从乡村飘向城里的时候,带着呼啸声,象风中的电线,弹着别致的曲儿。粉末感觉到风很大,直往脖子里穿。从没有过的兴奋掩盖了这种清冷。乡村小路上积雪半融化的路面滑不溜秋的,父亲几次险些滑倒,寒气喷在嘴前方,每走一步就付出许多寒气在空气里。粉末还能听到父亲身边的声音,那是明显的气喘,粉末不明白,父亲是含着泪在往城里赶的。他的头上空不时飞起一张白纸片儿,在头顶上打转,然后飞向远方,不一会儿,在前方又出现了那张纸片儿,又打个转儿,飞跑了,父亲觉得这也许是一个向标,引导他喷出更多的寒气。那时,他们就在医院门口的报栏看到了灰色的报纸,粉末就想起来,这决不是父亲的纸片儿。父亲在医院门口犹豫了许久,他的脸色不断地变白,或者说是蜡黄,街面上人很多,在不停地走动,一旦停下来,就会滑倒在雪地里,或者被融化的雪粘住脚,拔不动,父亲走得非常匆忙,和城里的人们一样,总是被一种东西追赶着。菲姑妈身体里的香味诱惑着粉末,在他的想象里,这次不仅能够出游,也能看到散发香味的姑妈,这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事情,所以当父亲把粉末放在医院东门外的避风墙角边的时候,粉末还在做着甜蜜的梦,这种梦里有姑妈的影子,那种香味已经令他陶醉了。 也许为了防止太阳刺眼,父亲在粉末的脸上蒙了一个纸片儿,恰巧挡着一缕灿烂的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脸上有股子阳光的温热,但还可以睁大眼睛,透过纸片儿,粉末只看到父亲的粗布鞋走在不算平整的水泥地面上,去了远方视线模糊的地方。粉末仿佛听到许多的人在议论着父亲,在乡村的路上,父亲就是不时念叨着,仿佛还夹杂着抽泣声。在绿色浓郁的树丛间,村里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父亲的脊背,现在是城里人指指点点带着粉红色的装饰标志。粉末为父亲的声誉担忧,非常要面子的父亲,用他惯常的忍气吞声,忍受着这些指责。流言匪语,如唾液四溅。淹没了父亲的快乐,父亲的尊严。在这个白色的纸片下,父亲的脸面红光闪耀。粉末就是在这时候,分清了一种带色彩的声音,从乡村飞向了城里,粉末在医院门口的阳光下,陶醉起来。他为自已的发现而兴奋。这是粉末到城市里的第一次思索,意外的收获令他感觉到父亲的伟大,总是在不经意间为儿子创造了一个崭新的天地。 饥饿是在下午的时刻,阳光已经转过纸片儿消失了。他躺在墙角边,感受着冬日的阳光,他听到满街丰富的声音,这与以往的乡村的声音不尽一致,也改变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街道上的声音如此丰富多彩,甚至有时难以辨认出什么声音可以收藏起来,什么声音最为值得回忆。粉末为这个新奇的世界感到兴奋。但是即使声音如此丰富,粉末还是感受到了肚子里的叽叽咕咕的叫声。他躺在襁褓里,用眼睛和呼吸,来感受外面的世界,而他的灵敏的耳朵,此刻却专门用来对付,饥肠辘辘的肚子,尽管他的头边已经被人们扔过来的钙奶饼干,和糖果遮掩了视线,他甚至还能感觉父亲在他的嘴边留下的热乎乎的奶瓶,他知道那个奶瓶里有他喜欢的豆汁,鲜牛奶对粉末来说只是一个奢望,豆汁的鲜味容易叫他陶醉。但此时心酸的粉末顾不得鲜豆汁的香味了,因为没有能够用手或者力量来去持他的欲望,哪怕是进一口新鲜的豆汁。他唯一在愿望是想叫人们拿开遮住他半个脸的纸片儿,这样他好清楚地看看这个新世界。 他甚至还听到母亲的哭泣。在雪天里,跑了很远,对着远方的银白色的田野流泪,粉末就站在雪地里享受着阳光和银白色的雪光的照射。母亲为了他流了不少的泪,眼睛几乎快哭瞎了。粉末不用哭泣来应付不测,他有心理准备。 纸片儿象一个密码,从这张纸片上,粉末可以解读在这个城市里的遭遇,读到了他人生的最为辛酸的第一页。 这时一个老太太拿掉了粉末脸上的那张白纸片,粉末看到了一张苍老的脸和满头的白发的老太太。 “我可怜的孩子!你饿了吧!”老太太用手抚摸着粉末显得干燥的脸,粉末的经过一天的日晒,也显得干裂了,眼睛里湿乎乎的就象随时落雨的天气,被水浸透了的海绵。 粉末想回答“你叫我吃点东西吧!”但他的嘴只是动了动。 老太太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把粉末脸边的奶瓶、饼干、糖果,与那张白纸片儿收在一边,把粉末把在怀里,用她满是苍桑的腮颊亲着粉末娇嫩的脸,一边叫着: “我的孩子,是谁这么狠心把我们仍在这个无人的世界上,我的孩子,跟我回家吧,我们一起生活,我不会嫌弃你,也没有人会嫌弃你,我的孩子。我们走吧。”老太太说着泪花浸满了眼睛,她的泪“叭嗒叭嗒”落在粉末的脸上,粉末禁不住双眼发涩,他哇啦大哭起来,他的声音要超越这街道上的任何声音,他要用这种喊叫,来震醒这个真情的世界。 老太太弯身把那张白纸片从饼干和糖果间拾起来,塞进衣襟布袋里,她抱着年幼的粉末晃晃游游地走了,在她的身后有一长串惊异的眼睛。 ※※※※※※ 大风在呼啸 树摆叶儿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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