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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真的不堪回首! 父亲退休很长时间了,不爱搓麻,不爱运动,有一点爱好还挺高雅—喜欢书法,没事就在家写呀写,光纸就用了好几沓,字写得越来越好。后来妹妹提了个建议,说:你整天写呀写的没完,我看都是一些唐诗宋辞的,你这一生挺不容易的,还不如写写回忆录呢,即练了字又写了书,争取也象那些名人一样出本自传多好。过了一阵父亲还真动笔写起了回忆录,天天伏在案边奋笔激书,焉然一个老作家的姿态,写了一阵,妈妈突然来了电话:你爸爸写回忆录写的失声痛苦,犯心脏病了! 我和哥哥赶紧送父亲进了医院,经过抢救总算稳定了下来。后来我给国外的妹妹打电话告诉她实情,说都是你的主意惹的祸,妹妹的来也感到心有余悸! 回忆录是不敢再让爸爸写下去了,往事我们也不敢再提起了,但我总感觉生活中有了一种淡淡的遗憾,我对童年的回忆在不知不觉中多了起来,见到哥哥也总是刻意去看他头上的白发是不是又多了几根,翻妹妹的照片看她是不是还象从前一样玩皮可爱,最终我有了一种想把我的童年写出来的冲动,我不会写作,脑子里没有那些富丽堂皇,读起来诗一样的词藻,但我还是要用实实在在的白话把她写下。 我的童年算不上是幸福的,那时家里很穷,在我不满三岁的时候,家里就因父母的历史问题被下放农村,父母带着姐姐、哥哥、我还有襁褓中的妹妹来到对我们来说很新奇、很陌生的农村,一间土坯房,家徒四壁,什么也没有。房子里夏天太阳西晒,屋里象蒸笼,雨天漏雨不止,冬天象冰窖,我的手年年长冻疮,手冻得像蘑菇,手背裂着口,天一热就流黄水。姐姐因大脑炎留下了后遗症,生活不能自理。时刻离不开妈妈的照料。爸爸被分到离家很远的农场干活,每天是顶着星星走,披着月亮归。妹妹在炕上一直躺到8个月,不敢抱起来,那年夏天热得起了浑身痱子,哭了个死去活来,最后哭得连声都没有了。在我的记忆里,总有妈妈掉眼泪的样子,若干年后我才明白了妈妈脆弱的原因,妈妈是温室里长大的花,姥爷家是当地有名的大地主,土地近千亩,妈妈是家里唯一的独生女,从私塾读到女子中学,总有保姆相陪。后来战事混乱,运动不断,家里渐渐败了下来,妈妈只好带着终身的遗憾缀学回家。后来嫁给了城里的爸爸,但也没有从此改变她的命运,爸爸因为在国民党的“三青团”里任过职,厄运可以说就没有离开过他们,住牛棚、挨批斗、抄家、游街,灾难几乎都经历了,折磨的父母几欲轻生,但看着重病的大姐,望着幼小的我们,父母才咬牙活了下来。 一年后爸爸回城上了班,实指望生活有所好转,但艰难的日子还是没有改变。那时爸爸一个月仅30元的工资,妈妈要照顾有病离不开人的大姐,还要看管幼小的妹妹,所以不能下地干农活,这样我们家每年就要向生产队交300多元的口粮钱。爸爸每月30元的工资,吃饭仅用5元,零花2元,每月在银行存20元,给妈妈3元,做为我们一家老少的零花钱。就是这样一年下来交生产队还要差100来元,当时100元钱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数字。当时春节的时候,家家分红买肉买新衣,孩子们欢天喜地放鞭炮,妈妈确为交不齐300多元的口粮钱而哭泣,在童年的记忆里我从没穿过新衣,衣服总是打着补丁。爸爸一生很节省,那时回家看望我们从来不舍得坐火车,150里的汗路都是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来回走,6点下班吃点饭就动身,要到第二天凌晨3、4点才到家,给我们买回去四毛钱一斤的饼干当时吃起来比现在的德芙巧克力还好吃百倍。 记得有一次我领妹妹去乡供销社,妹妹看上了一本9分钱的小人书,央求我给她买下,我当时不假思索就拒绝了她的过分要求,9分钱太贵了,妹妹也不依不饶,当着好多好多人的面竞嚎啕大哭起来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我在大家象看戏一样的围观下,把妹妹拖出了商店,当时的妹妹哪能理解9分钱在我心里的份量,她太小了,还不到4岁。这件事已经过去30多年了,妹妹也不会再为那9分钱的小人书给我计较,但不知怎么,一种深深的后悔总是围绕着我,挥之不去……我知道我现在就是为她买再多的书,花再多的钱似乎也弥补不了那种遗憾了,我为此而流下了眼泪…… 生活的压力使哥哥懂事很早,刚刚10岁的哥哥就要在假期里像大人一样的下地劳作,农村过秋是一个很劳累、很繁忙的季节,那时种麦子还要人拉犁把麦种撒上,哥哥每天天不亮就去拉犁,整整半个月,肩膀都磨出了血,可哥哥从没叫过一声苦,后来一位农民对妈妈说“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孩子”。 当时农村的孩子缀学的很多,哥哥读完小学也曾有过这个打算,说家里负担太重了,他要为家里去多挣工分,不要再看到妈妈为生活的艰难再落泪了,可妈妈坚决拒绝了哥哥的这个想法,她说她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把学业读完,她不想看着我们重走她的路,表示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我们把学上完。这和以后我们兄妹陆续考上大学是绝对分不开的。 哥哥上高中还有一段很曲折的过程,那是1972年的冬天,下着大雪,通知下来了竟没有哥哥的名字,这怎么可能呢?哥哥在乡里考试是取得了第一名的。妈妈去问学校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我们是反革命的子女、是地主的后代而被取消了升高中的资格,妈妈当时欲哭也无泪了,我看着妈妈不停地颤抖,哥哥倒是无所谓,他安慰妈妈说这是好事啊,以后过年我们家也可以吃肉了。夜深了,我们都睡下了,妈妈却坐在哥哥的枕边落泪,她望着哥哥熟睡的脸说:“儿子啊!都是妈妈害了你呀!”第二天不甘心的妈妈决定去找学校,妈妈先找了学校的贫下中农代表,那是个看起来很慈祥的老人,妈妈向他说了当时的情况,那个贫农代表说孩子是不错,我们都知道,这样对一个孩子的确是太不公平了。那天晚上,贫农代表踏着雪去乡中学找到校长,做通了校长的工作,哥哥才总算上了高中。后来哥哥上了大学,每年都不忘去看望那个贫下中农代表,一直到他去世。是他的一句话改变了哥哥整个人生,我们是不会忘记的。 哥哥高中毕业后开始在家务农,家里状况有了一些好转。76年粉碎“四人帮”,紧接着全国恢复高考制度,全家人都动员哥哥去考大学。1977年的冬天,哥哥不负重望,带着全家人的希望考上了省内一所名牌大学,全家人欣喜若狂,这是以前我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啊! 妈妈再一次流泪了,可我们都知道那不再是辛酸的泪,那是幸福的泪、是高兴的泪啊!妈妈的夙愿在哥哥的身上终于实现了,苦难的日子看到了尽头,她怎能不落泪呢? 社会开始步入了正规,我也开始了自已的努力,98年在乡数学竞赛中,我以满分的成绩夺冠,并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县重点高中,人们都在议论他们家又要出一个大学生了,真是“鸡窝里飞出凤凰”了! 命运是公平的,他不会始终把灾难降落在一个人的身上,只要你有自己的信念,就会有机会实现。这是我多年来对生活总结出的一句话。 哥哥上大学回来的第一个春节,还穿着打补丁的裤子,那时农村开始时兴一种叫“的确良”的布料,人们会为自己拥有一件的确良的衣服而自豪,我们邻居看我们兄妹都很艰苦,就借给了妈妈15元钱,说孩子都出去上大学了,给孩子买一条的确良裤子吧,再穿补丁裤该让人家笑话了。妈妈想想也是,就给我和哥哥共买了一块料子,说是套着裁两条节省布料,快过年了,妈妈高兴地把布料拿给我们看,我自然很高兴了,我都是快16岁的花季少女了,当然爱美了。可哥哥与我就不同了,他说:“我没有听说还有借钱穿衣的,没有钱还穿什么新衣,快把布料退了去吧,我不穿!”邻居大妈听了哥哥一席话,摇着头把个舌头啧啧了好半天。 后来落实政策全家回了城,梦一样的日子结束了,哥哥大学毕业事业有成,我也读完了我的大学学业,妹妹从中国科技大学毕业后以优异的成绩经过了托福和GRE的考试,在美国一直读到博士毕业。 虽然生活发生了质的变化,但那段往事就象昨天一样,时时会从我的记忆中走出来,有些事就象烙印一样印在大脑中,再也无法抹掉。 我理解父亲的心情,知道他哭的理由,了解他过去的很多苦还没有说出,我只替他写了一少部分,我也落泪了,我更加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往事不堪回首! 写于2002年11月9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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