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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听老人们说过，人在死之前自己会有预感的，那就是回光返照。是这样吗？或许是吧，人在死之前或许真的会有好几个小时或者一天才死的。堂哥就是这样，久不能下床走动了，他在死之前却能下床了，并一步一步地移到我家来，然后告诉妈妈他藏了近乎两年的秘密！他还求妈妈一定要收留他两个年幼的女儿，其实他那时已经预感到自己就要走了，就要离开这个充满丑陋充满邪恶的人世间了。为什么我和妈妈就没有发觉呢？我们都知道，我们谁都知道他的生命力正逐渐变得微弱，也非常清楚他留在人间的日子不长了，但是，没有想到他会走得这么快，这么干脆！还有三天就是新年了呀，而他，我的堂哥却还来不及吃他三十八岁这年最后一天的团年饭就撒手归去了！堂哥啊，你真走的那么洒脱么？人间真的就没有值得你留恋的东西么？不就是一个女人吗？一个可耻的女人却打倒了七尺男儿的你，是的，你倒下了！你带着屈辱倒下了！当你瞌上眼帘的那一刻，你就把这个世界放弃了，一切的恩恩怨怨都在你闭上嘴巴不准备再作呼吸这个动作之时随风飘散了！你走了，却给我们留下了痛苦！你走了，我开始有些恨你了！堂哥，你听到我的话了吗？我开始有些恨你了，恨你不是男人！既然你愿意承担一切的痛苦，那么为什么就不永远承担下去，为什么要倒下呢？男人是不会轻易倒下的，更不会轻易认输的，而你，在对这个人生认输后就毫不犹豫地倒下了，堂哥，你是懦弱的！可是，在骂你的同时我的心更痛啊！我知道你走的是多么的无奈啊！我应该明白的你性格的，不是吗？我知道选择这条路并不容易，那得需要多大的决心啊！只是，你走的这条路给我们留下了无限的痛苦和阴影，这，你有想过吗？ 小叔叔告诉我们，因为就快过年，医院要求堂哥的尸体停放到年后再火化，小叔叔当场就拒绝了。小叔叔说不能让堂哥孤单地留在医院里，所以果断地决定了：把尸体运回来，也不火葬，在乡下找块风水宝地把堂哥厚葬！ 我听着小叔叔与爸爸的对话，神思恍惚地听着，我抓不住他们所说的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要点，我只是听了，我发觉的我思想开始有些麻木不仁。 然后，他们的谈话停止了。我知道，是在等待着堂哥回来，我们在静静地等着！ 我闭上眼睛，眼眶涩涩的，泪水早已风干，我的眼眶里流不出泪水来了，莫非我真的麻木了？我迷迷糊湖地想着，有十分钟那么长的时间吧，或者更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久。我仍然是以斜斜的这个姿态靠在门枋上，筋疲力尽的撑着门枋。妈妈哭倒在爸爸的怀里，低低地啜泣着，小叔叔仍然像个落汤鸡似地站在门口，我们就这样站着，站在夜风中，谁也不说话，听着雨滴滴答答地从屋檐上不断地往下滴。“啪”地一声，爸爸与小叔叔又各自点燃了一根烟，我仰起脸，直直地看着路灯所不能及的前方，那里是一片黑暗，堂哥就是经过那里被抬到医院去的，那么，此刻你的灵魂是否也会从那个地方回来看我们呢？我呆呆地望着前方，一动不动地，思想也停顿在某个地方不转动了，我就这么直直地望着那个黑暗的地方。 仿佛间，远处有鞭炮声传来，噼噼啪啪地响彻云霄，划破夜空，隐隐约约听到一丝丝的哭声，我无意识地竖起耳朵，鞭炮声与哭声越来越近了，我知道那是堂哥回来了，我知道那是侄女的哭声，可是，我却不能动，我依然这样一动不动地斜斜靠着门枋。我想哭的，可是，我已经不懂得该怎么哭了。附近又响起了几声狗的哀鸣，给这个雨夜增添了几分凄凉。鞭炮声与哭声更近了，仿佛就在我的耳旁响似的。于是，我看到了前方黑暗的地方亮起了一大片，有好多的手电筒在扫射着，左邻右舍都把窗户打开了，所有的窗口都亮起了灯，于是，整个世界都变得一片光亮了。我眨眨干干的眼睛，我看到堂哥了，我终于看到堂哥了！他被四个人抬着正一点一点地向家的方向走来，后面跟着堂嫂和两个侄女，还有堂嫂的两个弟弟。堂哥直直地躺在担架上，安静地被他们这样抬着。他的身上盖着一块白布，我看不见堂哥的脸，我想扑过去揭开那块讨厌的白布，可是，我跑不动，真可怜，我连跑步都不会了！我看到爸爸妈妈还有小叔叔他们都朝那群人奔过去，妈妈哭着，拼命地哭着，可是，我没有听到声音，我只看到妈妈脸上狂乱的泪水飞在风雨中，嘴里在叫着什么，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跟着我听不见世间上任何声音了，鞭炮声没有了，侄女的哭声也没有了，连下了大半夜的雨也没有声音了，我蹙蹙眉头，努力想听清楚什么，可是还是失败了，这个世界怎么突然会那么静？我再蹙蹙眉头，不行，我不可以不听声音的，我也要哭，我要让所有的人都听到我的哭声，听到我对堂哥的发自内心的呼唤，可是，我却哭不出来了！我试着摇摇头，我感到头好沉好重，意识在悄悄地回到我的身体里，我再摇摇头，一阵晕眩差点使我滑下门枋，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我辛苦地咽了一口口水。陡然间，仿佛黄河缺堤般在我的耳边泛滥开来，几乎将我冲垮，刚刚失聪的声音全都回到我的耳朵里了，我又能听到那些鞭炮声、哭声、雨声和狗叫声了。于是，我看到堂哥被他们抬着经过我的面前，正慢慢地向堂哥家抬去，后面跟了更多的人，他们都低着头，一片低泣声响在夜雨中。只有我，还呆呆地靠着门枋，一直没有动过。 “爸爸，爸爸呀......”我听到小琼在声嘶力竭地哭着，我看到她摔倒在地上了，然后被妈妈扶了起来。小琼那单薄的身子在风雨中摇摇晃晃着，她断断续续地哭喊着，“爸爸呀，你为什么要丢下我和妹妹不理呀，爸爸呀，你不要我和妹妹了吗？对不对？我和妹妹好乖的呀，你为什么就丢下我们不理了呢？......” 小侄女小芳也跟着姐姐哇哇地哭出喊着，她抽抽咽咽地不停地叫着： “爸爸......爸爸......” 在她们悲哀的呼唤声中，我的心里像有根绳子，紧紧的一抽，我皱紧眉头，疼痛使我不自禁地弯了弯腰。我咬咬嘴唇，然后，朝那群人奔过去，我跌跌撞撞地朝堂哥的担架奔过去，我伸出手，想把小芳抱在怀里，只有几步远，我却仿佛跑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好不容易，我追上了他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不成声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小芳......” 我冲进人群，一把抱过小芳，抱着她那瘦瘦小小的身子，我的鼻子又开始发酸，泪水回到了眶里，我想说更多安慰她的话，我想告诉她她的爸爸只是睡着了，可是，我说不出来，也叫不出来，泪水疯狂地在脸上泛滥开来，我也是哽不成声。
堂哥的尸体在早晨七点过五分抬进大堂。他躺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身上那块白布已经揭掉了。堂哥的灵堂就设在大堂里。因为没有想到他会走得这么快，所以没有准备棺材，小叔叔在准备就序之后就跑出去联系了。可是，在这年关里谁愿意接这担“生意”啊！小叔叔走时很严肃也很悲壮地说： “就算是出几十倍的价钱，我也要把棺材买回来的！”于是，他就含着泪走进了风雨中。 附近的亲戚朋友们都赶来了。然后，爸爸用沙哑的声音很郑重地宣布： “两天后，也就是２９那天晚上办丧事！” 大家听了爸爸的宣布都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２９，２９那晚本是我家吃团年饭的夜晚，这是每年的规矩，而这年的２９，却是送堂哥下葬的日子！于是，前些天办的那些年贺全用来办丧事了，一个喜气洋洋的年关变成一片凄凉。而她，我的堂嫂却没有人再去理她，也没有时间去理她。我看到她哭倒在堂哥的尸体旁，但是，我没有看到有泪水流出来。 大人们去忙了，我走进大堂，看见两个姑姑靠在一起哭得死去活来，小琼静静地坐在堂哥那毫无知觉的躯体前，小芳则抽抽噎噎地坐在她身边的小凳子上。小琼呆呆地坐着，脸上还挂着泪珠，像个小大人似的轻拍着妹妹小芳的手，不断地安慰着她： “别哭，别哭，别哭了！爸爸不喜欢看到我们流泪的，他喜欢看到我们笑，知道吗？” 说着说着她的嘴巴一扁，不自禁地低低地哭了起来。看着她们，我的心碎裂了，开始滴血！我向她们走过去，把她们揽进怀里，与她们哭在了一块。 很快就到了中午，我一直没有离开过大堂，与两个侄女守在堂哥的灵堂前。我沉痛万分地瞅着堂哥那张苍白得跟一张纸似的脸，看着那高耸的颧骨，我仿佛看到了他在生前所忍受的那些屈辱与痛苦。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巴抿成一条线，脸上看上去是那么的安祥。堂哥啊，你真的走了吗？我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唤着。你知道吗？你除了给我们留下好多的痛苦还留下了好多的麻烦呀，你看看，都过年了哩，而你却说要去什么极乐世界，这年也就不过了，你走得真快呀！你知道吗？你真的有些过份，在走之前你应该先征求我们同不同意呀，怎么还是这么冲动呢？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你让所有关心你的人都生气哩！你呀，现在已经如愿以偿地去到了你所向往的地方了，那么，你可不许再这样冲动了，别忘了你都三十八岁了呀。是呀，三十八岁，正是生命的旺盛期，可是，你却选在这个时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你真的好残忍！ 我吸吸鼻子，揉揉眼睛，跟着有更多新的泪水淌了下来。扭头看看两个侄女，小琼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爸爸，而小芳因为哭累了正趴在小琼的膝盖上睡着了。我弯下腰想把她抱起来送到屋子里的床上去睡，可是把她惊醒了，她拒绝去睡觉，憋着嘴巴说： “我不去睡，我要陪爸爸，我要陪爸爸！” 我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我真不敢想象她们那以后没有父亲的日子，她们的心灵将承受着一种什么样的压力呢？！哎！我再长长地叹了口气。突然，小琼拉着我的衣袖惊叫： “姑姑，姑姑，你快看！爸爸在哭哩！” 什么？我急忙转过头向堂哥的脸上看去。是的，堂哥的左眼角处正有一滴泪珠在慢慢地滑下来，我的心深深地震动了，死了的人还会懂得哭么？可是，我的确是亲眼看见了有一颗晶莹的泪珠从死去多时的堂哥的眼里溢了出来。小芳也被姐姐的叫声惊醒了，她呆呆地晕头转向地趴在堂哥身上呜呜地哭着，小琼则掏出小手绢，小心翼翼地为堂哥轻轻地擦拭着那淌出来的泪珠，一边擦一边低低地喃喃着： “爸爸呀，你为什么要流泪呢？为什么要流泪呢？是我与妹妹惹你生气了吗？爸爸呀，为什么你的泪水越来越多了呢？是我弄痛你的眼睛了吗？我很轻的呀，爸爸呀......哎呀，爸爸你这是怎么了呢？” 小琼的喃喃声又转成惊叫声，她抬起头看着我，哀哀地说： “爸爸现在不只是在哭，还吐血了哩！姑姑，你看呀，你看看，爸爸的嘴角有血丝浸出来哩！” 我看见的，我怎么没看见呢？我呆呆地看着，这是怎么回事呀，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从堂哥紧闭的嘴角处浸出的一丝血迹，小琼不断地为堂哥擦着，那丝血迹总是擦不干，与眼泪一样，擦掉了旧的又流出新的来，泪珠还是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而那丝血却不再是一丝了，慢慢地变成一条，一条暗红色的血流在堂哥的嘴角处弯弯地淌下来。小琼对他不断地说着： “爸爸呀，你这是怎么了？我知道，爸爸肯定好痛，小琼知道爸爸常常有胸口痛的，现在胸口肯定又开始发痛了，小琼给爸爸揉揉！” 说着，小琼就真的为堂哥揉起胸口来，一边揉一边又开始说了： “爸爸，你的胸口好些了吗？爸爸，今天你的胸口怎么是硬硬的呢？” 正在这时，伯娘哭一路地进来了。她一进来就跌倒在堂哥的身边，两个姑姑跟了进来扶住她，妈妈也进来了，跟着后面有更多的人进来了。而堂嫂因为心虚，不敢跟进来，只站在门外干嚎着表示她在“悲痛着”，可是，没有一个理她，都当她是透明的。 他们看到堂哥眼角处的淌出的泪珠和流到嘴边的暗红色的血惊呆了，伯娘悲痛欲绝地捶着自己的胸口呼天抢地地哭诉着： “孩子呀，妈知道你受委屈了，妈对不起你呀。妈知道你心有不甘呀，你们看看呀，他流泪了，是因为看到这么多的亲人呀！孩子呀，妈知道你感应到的，你有什么伤心事呢？你从来没有对妈讲过，是在怪我丢下你而另外嫁人吗？可是，妈也有苦衷呀，妈对不起你，妈知道对不起你！” 伯娘语无伦次地哭诉着，所有的人都跟着哭着，于是，堂哥的身边响起一片唏嘘声。堂哥，你知道吗？你能听到吗？伯娘抹了一把泪，看看四周，问： “他得究竟是什么病呀？有谁能告诉我呢？” 大家被她的话问得面面相觑。是呀，得的是什么病呢？为什么死后还会“吐”血呢？小琼抬起泪脸，静静地吐出几个令人惊讶的字： “我听医生说，爸爸得的是怒气攻心病！” 这是什么病？ “我的天啊！” 小琼又开始做她已经做了好久的工作了，她非常小心地用小手绢为她爸爸擦拭着不断从眼角和嘴角处淌出的泪珠和血，她不理任何人，只是专心地做着这件神圣的工作，小芳抽噎着看着姐姐做着这件工作，不哭也不闹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站起身走出堂哥的灵堂。 冷冷的风夹着雨吹到我的脸颊上，像刀割般生疼。风越来越大，雨也越来越大。我站在风雨中，突然间，我感到脑袋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听到的只有风声和雨声，恍间那些悲痛的哭声都离我越来越遥远了，那一场悲剧也离得我远远的了。我置身于风雨中，没有了任何思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