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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我自己的陌生人(一至十四)
[楼主] 作者:-兰影-  发表时间:2002/10/31 18:54
点击:733次

   
    (一)
  夏季火苗般的阳光夹杂着外面的嘈杂从窗幔的缝隙中钻进来,抹在我不愿睁开的眼帘上。我不喜欢被阳光照耀的感觉,它使我觉得身上所有的器官都毕露于世。无论白天或夜晚,无论晴天或阴天,房间总是被厚厚的窗幔遮挡。


  世界的阳光太多太耀眼,每一双眼睛的芒都比阳光更灼人,更富侵略性。光芒覆盖的生活充满了伪装和谎言,窗幔是我的保护色,可是它仍无法隔离空气中埋伏着的隐形的眼睛,这些眼睛不怀好意的窥视着我。


  我喜欢独自一人的生活,这种独居的生活没有给我带来更多的不安。如果我说我喜欢孤独,别人一定会说我是个矫情的女人,但是我确实喜欢孤独,它就像一个甜蜜情人一样陪伴我左右。我无法相像与别人生活在一起就不会再感到孤独。


  现在我孑然一身。这很好。我已经不再需要交谈,语言如同月光一样是一种伪装的光芒。现在和我交谈的只有手中的笔还有黑暗中的灵魂。


  每天早晨,星星点点的阳光从窗幔的缝隙钻进来时,我从睡梦中醒来,睁着眼睛懒懒的躺在床上。然后起身穿起棉质地碎花长裙,披着纷乱的头发在屋子里转一圈,打量房间中的每件物品,仿佛能从中发现今天和昨天的不同。可大部分时候我发现它们总是纹丝不动地呆在那儿,没有什么不同。浏览完房间后我会站在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窥视着窗外,外面阳光明媚,嫩嫩绿绿的树枝在窗前摇晃,心事重重而又无可奈何。目光落在远处,是重重叠叠的楼群,冷漠而笔直的公路如一支贪婪的手伸向远方,伸往更远的村庄。


  然后邻家的窗子里就会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歌声。总是那首《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人人都应该搂搂抱抱……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每当事人这歌声飘入我的耳朵,我都感到阵阵寒冷,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吗?孤独的人为什么是可耻的?喧嚣浮泛极尽欢乐的时代,孤独是种难得的情怀也有可能是一种故作姿态,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可耻就可耻吧,我就是要做一个可耻的人。


  对于我来说,时间是由我的思绪的流动而构成。大部分时候,时间仿佛病了,它似乎已经疲倦,凝立不动。凝立在我的房间和我的脸上。我感到无边的空洞和贫乏正一天重复一天地从脚底升起。我是个可耻的人,因为我说我喜欢孤独。是的,我还会说我喜欢孤独,因为它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对我忠诚的朋友,无论我是快乐还是悲伤,它都会伴我左右。谁又能拒绝一个忠诚的朋友呢?


  每天我和自己作一翻对话后,然后唯一能和我对话的就是手中的这支笔了。开始我总是故作姿态地坐在书桌前,然而我的大脑经常一片空白。手中的笔在纸页上洇成一块墨迹,像一张空心地图。然后我看着那块墨迹,让它引领我的思绪飞扬。


  我生来好像就是可耻的人。从记事起我就是个“问题儿童”,当别的孩子在一起玩耍的时候,我总是躲的远远的。我不知道自己幼小的心灵是怎样想的,我总觉得所有的人都在孤立我,现在想来,也许是我一直在孤立自己。我为什么会是这种性格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我的父母都是性格开朗而平和的人,一辈子相敬如宾。那我天生怪异性格从何而来呢?我至今没有寻找到答案。


  从小学到中学,从高中到大学,我总是喜欢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尽管我的个子不高,对于学习我也是懒洋洋的,可是我的学习成绩却总是班里乃至全校最好的。
上中学的时候,坐在我前排的是我们班最高也最帅的男孩,他是我们班的班长,班里女同学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他总是处处和我作对,好像对我充满仇恨。上课的时候他总是挺直腰杆把我的视线挡在他的背脊之外。也许他把我当成他的敌人,我不知为何会这样,也无能用自己这颗幼小的心灵去分析他的行为背后的种种潜意识。


  中学毕业后离校那天,所有的同学都已经离开了,我仍像往常一样最后一个走出教室。可是那天,他突然站在门口,挡着教室的门不说话也不让开。我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不说话,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从他的身体穿过飘向远方。我们站在那儿很久,然后他突然转身就离开了。


  一直到现在,那一幕仍会在脑中浮现。画面很清晰,可画面上的他只是一个轮廓,我记不起他的脸,好像从来也没有看清过他的脸。


  现在,学生时期的一些片段总会在脑中闪现,记忆是玻璃的碎片,和时间一起日积月累,这些碎片不但没有被时间的尘埃覆盖。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有点刺眼。我想用手将它挥去,我也曾用一堵墙,一扇关闭的门窗和一种拒绝的姿态来抗拒它,可都无济于事。后来我发现一种方法很有效,就是用手中的笔将这些碎片散落在零乱的纸片上,看着墨汁被空气烘干,这些碎片慢慢组合在一起,在空气中漂渺的呼吸。

     (二)
  我的父亲是个政府官员,我的母亲是个美术老师。我看过我母亲年轻时画的画,充满了灵性,真是美极了。后来不知为什么,母亲不再作画了,除了上课时。


  父亲和母亲的性格都很平和,说平和是因为我从未见他们像其它孩子的父母一样大声地吵架,更别说打架了。每当他们有争执的时候,总会有一方先停下来,有时我在旁边看着,总想看着他们吵架乃至打架的样子,可是每次都让我失望,索然无味。可事后我又感到自己真的是个坏孩子,竟然盼望自己的父母吵架或打架。可责骂自己之后,一切还没有改变。


  在我的记忆中,那时的一年四季都让我厌烦,春天总是很短,还没感受到春暖花开的温馨,夏天便插上一脚,挤兑的春天悄悄退让。而夏天总在混杂空洞泛味的知了的叫声里喘着粗气。天气就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一会儿还是晴空万里,雨说下就下了起来,那雨就像婴儿的哭声,没有从哽咽、抽泣、再到泪水夺眶涌出这样循序渐进的前奏;收场也是嘎然而止,没有雨珠渐渐稀疏细小,乌云慢慢散开去的过渡。雨还停在半空就决定不在往下落了。


  一阵凉风吹来,天马上骤然转凉,满天的黄叶飞舞,就连皮肤的汗腺也突然收紧,让人的心顿生凄凉。而我最怕的就是冬天,一到冬天我的手总是长满冻疮。呼啸穿过的北风让我的心里发颤,并且总让我想起狼来了的故事。


  我从小就很懒,母亲总这样说我。只要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我总是喜欢赖在床上。每到星期天,不到母亲来拽我,我是不会起床的。每天早晨,父亲总是一边吃饭,一边读着报纸,母亲总是保持着她的涵养,就连喝稀饭也不会出一点声响。整个饭桌上只能听见父亲翻报纸的声音,有时还会有我故意吱溜吱溜喝稀饭的声音。这时母亲总是充满怜惜的看着我,而父亲只时皱皱眉看我一眼,继续看他的报纸。


  日子就是这样过去的,平静的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有时我也会故意把碗打落在地,只为了听那碗落地的碎裂声。这时候我的心里有种邪恶的快乐。父亲有时想冲我发火,我就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看着他,以示我的无辜。


  无论是小学、中学,我一直与身边的人隔着一道裂沟。我始终像一个外来人一样被隔离在群体之外。与群体融为一体的快乐,是我 永久的残缺。


  多年后的今天,我躲在窗幔低垂的阴暗的房间里,对往昔零碎的记忆片段不厌其烦地执着描摹,并不是由于强烈的自我怀念。我的目光所以流连再三地抚摸往昔岁月的断篇残简,是因为那些对于我并不是一页页死去的历史,它们是活的桥梁,一直延伸到我的今天……


  冬季总是多风的天气,呼啸如鬼哭狼嚎的大风敲打着玻璃,我的心情总会变得阴郁。冬季实在是太漫长了。唯一让我安慰的是,当某天早晨打开房门时,突现在眼前是一片洁白的世界。那一刻,万物之灵与你同在,沉闷的心情因旷达的天宇和苍茫的大地而豁然开朗。至少在那一刻,觉得自身的生命的悲哀情绪都是如此的渺小。


  我整个的中学时期就在我一个人的世界里过去了。除了我们的班长,就是那个处处和我作对的男孩在我的记忆里留下片段残缺不全的记忆碎片外,就是无尽无休的考试。考试就像这阴雨绵绵的七月,使我的耐心达到极限。看着同学们个个都紧张地如同面临一场战争,而我仍是漫不经心。对于学习,我始终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结果我却稀里糊涂通过了高考,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


  就在我暗自庆幸自己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平静的、温暖的让我心里起阵阵寒意的家时,暑假里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以至于对我以后的生活产生极大的影响。


 那个暑假特别的热。太阳雨过后的某天黄昏,铅灰的云间忽然裂开一道缝隙,火红的阳光斜刺而出。雨后的路面水淋淋的,路边下水道的排水处哗哗啦啦的响着。我穿着一件碎花长裙走出了家门。雨后的空气变得凉爽,我的心情也变得轻松。


  我在路上漫不经心地走着。我喜欢避开人群,在上升或下降的边缘小路上行走。只有无人的街道或者衰退了的黄昏的玫瑰色光线里,才是我要走的路。


  那天也是如此,我避开了人多的地方,在各个巷子穿梭。我走了很久,久到我终于发现身后的那辆轿车一直在跟着我。当我发现这辆轿车在跟着我时,我并没想到它是真的在跟着我。当我绕过多个巷子的时候发现车子仍在我身后,我才意识到它确实在跟着我,它总是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我停它也停。


  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奇怪我并没有惊慌,相反我觉得很刺激。好像看到的电影镜头一样,让我的神经亢奋。我甚至还突然停下来站在车前看车子里的人。车子里坐着一位中年男人,长得很英俊,我甚至能看清他的眼睛,大而忧郁。嘴角处的皱纹都能清晰地看到,看到这个人时,很奇怪的一种熟悉的感觉,我努力地搜索着记忆,最后确定我从未见过他时才放弃。我甚至还冲这个陌生男人笑了笑,这可是从未有过的。然后我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当我再回头看的时候,车子已经不见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母亲焦急地站在门口,我以为母亲会问我去哪儿了,可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叫我该吃饭了。我不知别的母女之间什么样,我和母亲及父亲之间总是这样,好像生活在一起的陌生人。母亲对我来说就像个迷,她永远是那样温和、平静,好像不是真实的人。这种温和使我和母亲之间永远不像其他母女之间一样亲密无间,而总像隔着一堵墙,两两相望。


  那天之后,每到黄昏时我就会出去散步,同时心中有着某种期待。眼前总是浮现那双大而忧郁的眼睛,总觉得冥冥之中,这双眼睛很熟悉。


  连续一个星期我总是一边散步一边回头看,希望一回首,那辆轿车跟在身后,可是什么也没有,我的心中涌起一种空落的感觉。


      (三)
  凡是喜欢静坐沉思,不断自省的人,都会经常退回他们早年的故事中,拾起他们成长各个阶段中那些奇妙的浮光片影,来发现我们今天所生存的世界物质与精神的变迁。


  暑假快过去了,天气在一场初秋的雨后,变得很凉爽。早晨,我安静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翘起双腿,这时才发现在自己的忽视下,它们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丰润起来,与我以往熟悉的样子简直大相径庭。我十分惊异,伸手摸摸胸部,不知什么时候,它们已变得丰满突隆起来,里面还有隐隐的胀痛。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了。


  这时我听到父母在隔壁的说话声。他们声音不大,可是我却感到和平时的说话声有点不同。我侧耳倾听,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他(她),我不知道他(她)是谁,父亲好像说见到了他(她),就在这条巷子附近。


  母亲说什么我听得不清,也可能她什么也没说。我能感觉到,他们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里由于某种郑重而失去了往日的圆润,变得有些撕哑。


  我的心情突然激动起来,好像生活里终于要发生了某种转机似的。然后从床上一跃而起,穿上衣服悄悄推开房门,轻手轻脚来到他们的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里边的动静。可房间里一片寂静,一点动静也没有。我有点疑惑,难道在我穿衣服时他们已经都出去了。于地我轻轻推开门,一时愣住了,母亲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父亲坐在床旁边的沙发上,默默地抽着烟,空气里弥漫着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沉闷。父亲见我进来,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说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越来越没礼貌了,出去。


  我一时有点呆住了,傻傻地站在那儿。母亲这时好像才从恍惚中反应过来,从床上下来冲父亲平静却非常坚定地说了一句:有什么火不要冲着孩子。然后拉着我的手走了房门。


  出了房门,母亲向厨房走去,一会儿,厨房里响起了熟悉的哗哗声。我不用真正去看就能看到那只寂寞的水龙头正如一道细长弯垂的瘦脖颈,凉嗖嗖的水线百折不挠地垂落。我感到麻木的时间仿佛因为那声音的存在而有了不间断的流动感。


  一切好像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我似乎听到了空气中的噼啪声。沉闷压得我无法喘息。一转身,我逃似地冲出了家门。


  我沿着晨光铺成的小路往前走,思绪纷乱。漫无目的乱走了一阵,然后在一个路边的街心花园里坐了下来。望着对面被风吹蔫的一簇簇枯草摇摇摆摆,心中有点惴惴不安,仿佛在期待着一个未知的局面被打开。


  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我又站起来乱走,街上的行人慢慢多了起来,而我头脑纷乱,沉溺在悲凉而杂乱的心思中。
人生总有很多的意外发生,当你心在期待,等待着意外发生时,它仿佛将你遗忘。可在你不经意时,它已悄然在你身后。就如现在,我期待很久的那辆轿车就在我的身后,也许是沉浸在自己思绪中过于全神惯注,一至没发现它的存在。在我东张西望时,它已经悄悄地跟在我的身后。


  当我发现车子在跟着我时,我的脚步顿时变得轻快,感觉飘然。脚步很从容,我甚至不时地看着路两旁的商店厨窗,突然发现厨窗里的模特好像在动,样子顾盼生辉。


  走了很久,我一直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那辆车子就在身后。然后我有意识地避开人群,向无人的小巷走去。在巷子的深处,我突然停了下来,一转身,车子就在我面前停了下来。我走到车窗前,轻轻地敲了下玻璃,车门立即被打开了,我毫不犹豫地上了车,然后车子向小巷的尽头开去。


  男人没有说话,我很奇怪自己竟然也没说话,男人好像在全神惯注地开着车。我从侧面打量着这个人,男人已经不年轻了。近距离地观察,发现他的脸上已有道道岁月的痕迹。他的眼神仍是忧郁的,嘴角冷硬。


  车子行驶到巷了的尽头停了下来,男人转过身皱着眉头看着我,我迎着他的目光,那丝熟悉的感觉又向我袭来。
  男人看我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
  “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男人突然说话了,声音很浑厚,这声音好像在梦中曾无数地听到过。我仍没有说话,在我的记忆中,我的话确实太少了,一至于我想不起上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


  “你妈妈难道没教你,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更别说上陌生人的车吗?你甚至连句话都不说,也不问我为何跟着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他又这样说。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可能由于很久没说话了,以至于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男人一愣,眼睛闪了一下,并没有回答。
  “你看,我就知道问也是白问,你根本就没想回答我。”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别叫我孩子,我不小了,是大人了。”我严肃地声明,好像这对我很重要。
  男人好笑似地看着我,眼睛由于充满笑意而变得柔和而亲切。
  “好吧小大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你只是个陌生人,何况你也没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你先回答我的问题,然后我就回答你的,怎么样?”
  “我叫贝贝,该你了,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跟着你就是为了想知道你叫什么呀。”男人眼中闪着恶作剧似的笑意。
  “哦,狡猾,竟然骗我。”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应该常笑,你笑起来真像你妈妈。”


  我愣住了,脑中翁的一响,好像突然被什么念头袭击了。看着我的表情,男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也沉默下来。


  “原来你早知道我是谁,你认识我妈妈,你跟着我是因为我妈妈吧?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因为我跟我妈长得很像?你爱过我妈妈吧?”


  男人惊呀地张着嘴,好像我说出了不可思议的话。
  “你真是个敏感的孩子,我和你妈妈是老同学而已。”
  “你们所谓的大人真够蠢的,拿这种话来搪塞我,如果是这样,你有什么必要跟着我,你可以大大方方地到我家去看啊。”说着,我推开车门毫不犹豫地下了车,然后把头伸进车里。“别再跟着我,如果你不想我告诉妈妈的话,你们大人的事我不想知道了。”然后关上车门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四)
  下了车,我并没有回家,我的心情更忧郁而沉重起来,有点想哭。心里怦怦地跳着,感觉我的生活可能因为这个男人的出现会发现很大的变化。对于可能发生的变化并没有像我预期的那样,让我欢喜鹊悦,相反,却让我有点恐惧。想起早晨父母的那场谈话,父亲见到的那个他(她)会不会就是这个男人呢?如果是的话,看来父亲是知道这个男人的存在的,并且他的存在认父亲很不安。


  我在大街上游荡了一天,不敢回家。我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好像只要我一回去这个家就会四分五裂。我在街头路边漫不经心地走着,一缕黯淡的夕阳透过渐渐稀疏的树木枝叶,斜射在来往行上人的脸孔上。空气中浮动着一股初秋的馥郁芬芳。有的商店已早早的关了门,街上却是熙熙攘攘,仿佛所有的灵魂都漂迫在大街上。一辆辆川流不息小汽车闪电般地从我的眼前飞驰而过。


  宽阔幽长的街道并没有使这个城市各个角落的人群拉开距离,满街的现代化交通工具,地下的电缆,空中蜘蛛网般的电话线,人海中的邮递员,拔节长高的楼群……所有的这一切,不由分说地强加给你,让你无处可逃。无论你在哪儿,周围都有无数只眼睛窥视着你。


  我就这样沿着街道长途漫走,环视着变得越来越庞大而拥挤的城市,心中充满了恐惧。看着这越来越陌生的城市,我觉得自己不像一个正值年华的青春少女,好像自己突然老去,老得已失去了畅想未来的热情,而一味地睁着还不暗世事的大眼睛窥视着这个世界。


  天渐渐黑了,我的腿如铅般沉重。实在是走不动了,这时我知道应该回家了。这时母亲一定在巷子里站着焦急地看着巷口,等着我回家。


  回家路上很长很长,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家很远很远了,路好像没有尽头,让我感到一阵绝望。


  终于到家了,母亲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巷子里张望。家里的窗户亮着灯,暖暖的桔黄色。我实在是太累了,一天几乎滴水未进,感觉脚底发飘,走起路来飘飘然,头重脚轻的感觉。


  刚走到门口,房门就被打开了,母亲站在门里,张大嘴巴,大概被我的样子吓坏了,我想此刻的我一定像个孤魂野鬼。

  “你这是怎么啦?整整一天了,你去哪儿了?你再不回来,我都要报警了。”


  我没理会母亲的大惊小怪,径直向我的房间走去。一进屋,我用力摔上门,只听身后“嘭”的一声。关门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我吓的猛一转身,不相信是自己这么大力摔上门似的。然后我鞋也没脱,把自己往床上一扔,感觉四周的墙壁向我压来,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


  我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知道是母亲进来了。我并没有睁开眼睛,感觉母亲已走到床前,在静静地看着我。


  “贝贝,起来吃点饭,你看你一身土,这是干嘛去了,赶快起来洗洗,吃点饭再睡。”
  我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母亲坐到床沿上来,侧着身子看着我,并把手抚在我的背脊上。母亲斜弯着腰,正好让开我躺在床上的视线,我睁开眼睛,目光越过母亲,落在那扇有些破损的门上。


  母亲轻轻拍了拍我,“贝贝,你今天怎么啦,还在生爸爸的气呢?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别闹别扭了,起来洗洗吃饭。”
  “爸爸呢?”我突然想起进门时好像没看见父亲。
  “他有事晚点回来。”
  我一听父亲不在家,从床上坐了起来,不知为什么,现在特别怕见到父亲。


  对于往事的记忆,我总像筛筛子一样,只留下自己愿意记住的。比如阴雨绵绵的雨季,一望无际的白雪,厨房哗哗的水流,凄婉的歌声……一直印在我的脑中。


  我记得那天,父亲回家很晚。我躺在床上,躯体很疲惫,可是大脑却很清醒,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似的闪个不停。由于画面切换的过于快速而杂乱无章,最后我听到大脑抗议地发出晕鸣声。


  父亲开门的声音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晚归而小心翼翼。随着门吱呀的一响,父亲的脚步声把房间的地板踏的咚咚响。好像故意告诉我们他回来了。然后我听见母亲的房门轻轻地打开,母亲温和的声音轻轻飘来。


  门外客厅里啪的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撞翻在地,再就是扑腾一声。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房门,看见父亲摔倒在地上,脸痛苦地抽搐着。父亲好像喝醉了,母亲看见我说,没事,你爸爸喝多了,来帮帮我,把他扶到床上去。然后我和母亲用力拖着父亲沉重的身体把父亲扶到床上,父亲躺在床上,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口齿不清。母亲皱皱眉,然后让我回房睡觉。


  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喝的烂醉,隐隐约约感到父亲的醉酒跟他见的那个他(她)有关。看来这个人对父亲的困挠很大。


  那天夜里,我不安地躺在床上,听着母亲的房门一会儿轻轻地推开,一会又轻轻地关上。随着这门的开与合,我的心也时起时落。直到开渐渐亮,一抹晨光洒在玻璃上,我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母亲叫我起床时,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神情,担心地摸着我的额头,问:“贝贝,你不舒服吗?脸色这么难看。”我一歪头,摔掉母亲的手,没有说话,穿起衣服就出去了。母亲莫名其妙地跟在我的身后。


  父亲坐在客厅里抽着烟,由于昨晚的宿醉,他的眼眶发黑,胡子没有刮,在苍白的脸上闪着青光,使他的脸看起来有点可怕。他仍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儿翻着报纸,报纸在他手里发出哗啦的响声,好像在抗议他过于频繁地将它们翻来翻去。


  早饭还是在寂静中伴随父亲翻报纸的声音进行。一样的安静现在在我看来变成了可怕的沉默。我喝着稀饭,没敢像往常一样恶作剧地发出吱溜吱溜声,学着母亲的样子喝的了无声息。不时用低垂的眼瞟一眼父亲再瞟一眼母亲。


  只有母亲仍像往常一样平静而安详。我不禁感到迷惑。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也像别的女人那样开怀大笑或放声痛哭过吗?她就像一潭无波的湖水,即使扔进一块巨石落下去也击不起水花四溅,只是转眼就落进这深不可测的湖水中,甚至击不起一丝涟漪。


  有时看着母亲的脸,像修女、圣母玛丽亚这种奇怪的称谓就会从我的脑中钻出来,然后罩在母亲那张既无喜也无悲的脸上,使她的脸笼罩在一片圣洁的光辉中。


     (五)
  吃完早饭,父亲就出门了,母亲收拾着碗筷放到厨房,不一会我就听到水龙头的水流声哗哗响起。我回到房间又躺在床上,觉得浑身酸软无力。


  我模糊地谛听到歌声从遥远的地方渗透过来,声音微弱,仿佛穿过无数的残垣断壁,经过了很长久的时间后,才走进我的耳朵,歌声很忧伤,仿佛停留在远处的波浪,在房间低徊,旋转,延绵悠长,可这声音用任何一只粗糙的耳朵也无法听得真切。它零乱不堪,缺乏条理,如一团缠绵不清的头发,无法用清水梳洗顺畅。


  这时我听到门铃响起,我便趿着拖鞋去开门。在打开房门的一瞬,我几乎呆住。门外,曾跟着我的那个陌生男人正衣冠楚楚地站在门外,眼睛里透出一种迷乱,脸上努力堆起僵硬的微笑。


  我一时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问:“贝贝,谁来了?”
  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母亲擦干双手从厨房里出来问:“谁啊贝贝,快请进来啊。”突然母亲的声音消失了,定定地站在那儿,脸上的血色突然褪去,变得苍白如纸,站在那儿摇摇欲坠。我站在母亲与男人之间,既不能退也不能进,看看母亲,再看看男人。感觉身体里一股冰凉的气流直抵我的指尖,我的手指立即变成了僵紧的冰条。


 母亲突然说:“贝贝,进屋去!”
  听母亲这么说,我赶紧逃似地钻进了房间。
  我在房间里来回走着,心剧烈跳动着,曾经模糊的念头变得无比清晰。这个男人曾经是母亲过去生活中很重要的一个人,从母亲的神色中我已经得出这个肯定的结论。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只听母亲和男人在争论着什么,母亲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温和,变得有点尖锐。我侧耳倾听,却不听不清她在说什么。然后我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然后外面一片寂静。


  我轻轻拉开门,却发现母亲已经不在房间,我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似乎闻到了空气中火焰燃烧的气味。


  我走到窗口,看着楼下,那辆曾经跟着我的轿车就停在楼下,然后我看见母亲跟着男人上了车,车子向巷口使去。


  后来发生了的事情扭曲了我的记忆,或者我的记忆扭曲了后来发生的事情,接下来的日子如混乱的麻团,总让我产生一种倒置的感觉。


  母亲离开后,时间仿佛静止了,我呆呆地站在窗口,那缕若有若无的歌声再次飘来,这次我真切地听到了这首歌。
  ……凄冷的巷口,我在孤独的流浪
    夏日的夜里,我吹起嘹亮的口哨
    那扇孤独的窗,依然亮着温暖的灯光
    亲爱的的人儿啊,请为我打开这扇门吧
    时光流逝了,我依然在这里……


  这歌声如潺潺的流水,在我心里流过,我站在窗口,感到一种虚弱的无能为力。


  开门的声音因为时间的静止而发出缠绵悠长的回响。我吓的猛一转身,然后看到父亲回来了。父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感到一阵心慌,仿佛我是罪犯的同谋面对审讯官的目光,我慌乱的移开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


  父亲的眼中有着浓浓的哀伤,他默默地坐在沙发上,过了很久,父亲叫我。
  “过来贝贝,来这儿坐下,我想和你谈谈。”父亲拍拍身旁的沙发说。


  我忐忑不安地来到父亲面前,父亲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他的身旁。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从未这样拉着我的手,他既不责骂我,也不溺爱我,我们一起生活了近十几年,可就像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父亲今天的反常让我更加不安,我清晰地感觉到我的生活因为父亲这种反常就要发生某种重要的转变。
  “爸,你要跟我说什么?”我不安地坐在父亲身边。
  “贝贝,这些年你过得不快乐是吗?”


  我张了张嘴,父亲不等我的回答,只是径直说下去:“是的,你不快乐,你不像其他的孩子一样,你是个奇怪的孩子,不快乐让你过早地成熟了,不快乐让你的性格孤僻而古怪,你是个聪明而敏感的孩子,这些年来,我一直尽力想让你和你母亲过得幸福,一直努力维持这个家的宁静,不让外界来破坏。可是刻意地维持使这个家变得不像个家,缺少了喧闹,也缺少了欢笑。这对你是个伤害孩子,你已经长大了,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父亲喃喃地对我说着,或者是对自己说着。
  我感觉到泪水涌出眼眶,突然感觉到我就要失去父亲了。父亲仅有的一次与我这样交谈,代表我们过去的生活已经死亡。


  父亲擦去我眼角的泪水,把我的头揽在他的肩膀,父亲的眼眶也湿湿的。我的心感觉有块沉重的东西压着,无法喘息。泪水再也止不住,汹涌而出。

  “爸,别说了,你是要离开我和妈妈吗?”

  “贝贝,你妈妈是个温柔、善良的女人,只可惜这些年我没能让她幸福。”父亲的眼神变得柔和。“也没能让你幸福,如果我和你妈妈分开,你能接受吗?”


   “可是为什么爸,你为什么要离开妈妈?为什么要离开我们?难道只因为妈妈过去的恋人回来了吗?”


  父亲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你的?”
  “爸,我已经长大了,我有眼睛,自己会看,我有耳朵,自己会听,我见过那个男人。”
  “你见过他?什么时候?他跟你说了什么?”父亲变得激动起来。
  “他什么也没跟我说过。”

  父亲突然沉默了,脸因痛苦而变得扭曲。

  我和父亲仅有的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谈就这样结束了,这意味着我们曾有过的平静的生活也结束了。可是就在过去生活挥手向我告别的时候,我才第一次感到和父亲的亲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亲近。



     (六)
  那天母亲到黄昏时才回来。母亲进屋时,我和父亲就坐在沙发上,见到父亲在家,母亲一愣,然后淡淡地说:“今天这么早回来了,我还没做饭呢。”说着母亲径直走到厨房,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她的脸仍一片平静而安详,只是眼睛里有一种陌生的光亮。这束光亮使母亲的脸有一种光彩,那光彩使她的脸变得很美丽也很美好。


  在我的记忆中,那顿晚饭是最让我难以下咽的一顿晚饭,父亲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脸色柔和中透出一种哀伤。母亲看起来和平时好像没什么不同。可是我感觉母亲仿佛已走得很远很远。她的眼睛很飘忽,好像随着灵魂飘向远方。父亲有时候长久地注视着母亲,脸上透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知道父亲一定知道母亲今天和那个男人出去了,母亲大概也知道父亲已经知道了,可我不明白,他们谁也不打破这个僵局,仿佛只要什么都不说,一切都未发生过。


  第二天清晨,我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冷颤中清醒过来,一睁开眼睛,我就知道自己生病了。浑身发烫,汗水浸湿了我的睡衣,可是我依然感觉很冷,浑身冒着寒气。


  我躺在床上叫着母亲,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如羽毛般在空中飞舞,耳朵里嗡嗡作响。可是家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寂静的可怕。我躺在床上等待着,过了很久,母亲仍未像平时一样来叫我起床。我从床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拉开门,屋里仍是一片寂静。我走到厨房,母亲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厨房做早餐。
  

  我突然害怕起来,大声地喊着母亲,然后推开了母亲的房门,意外地愣住了。母亲在房间里,神情呆滞。好像魂魄已经脱离了她的肉体。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我被母亲的样子吓坏了,过去抓住母亲的双肩摇晃着她:“妈,妈,你怎么了?”


  母亲抬眼看了看我,没有任何反映,纸片从她手中滑落,落在地上。我弯下腰拣起纸片,起身时,一阵晕旋袭击了我,我扶着床沿以免自己摔倒。


  看到这儿,不用说你们也知道,这张纸是父亲留下的。父亲留下这张纸就离开家了。永远地离开了我和母亲,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纸上所写的每一句话。


梅: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是永远地离开,不会再回来。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八年,这十八年我们的生活很平静,我曾以为这就足够了,尽管我知道我们的生活还缺少点什么,我也努力过,可是我失败了。曾经我想只要你还有贝贝陪在我身边就足够了,我很满足。尽管有时也会有点遗憾,遗憾自己不能走进你的世界,不能打开你心灵的大门。


  这些年你总是平静的看起来既无喜也无悲,可是我知道,你确实不是装的,你真的平静的无欲无求,因为我知道你的心和灵魂随着陈军的离去也被带走了,留在我身边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相反,我依然觉得这十八年我是幸福的,因为有你在身边,看着小贝贝一天天长大。我甚至已经忘掉了我们的生活还缺少什么。


  可是陈军回来了,我痛恨他为什么在你那种情况下离你而去,可十八年后的今天他为什么还要回来。他一回来我就感到要失去你了。虽然他那样对你,可我知道他永远在你心里,我永远无法走进你的心里,你也从不允许我走进去。你固守着你的内心世界不让任何人进入。


  这十八年来,你做了好妻子应该做的一切,可是却把唯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自己。


  现在陈军回来了,虽然你一直装着什么也没发生,可我知道你的心已不再平静,他是如此轻而易举地就打破了你的平静,可我用了整整十八年也没做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虽然我是幸福的,因为有你相伴,可你却从未幸福过。


  所以,我决定还你自由,我知道只要我不说,你永远也不会说的,你会永远在我身边陪着我,不是因为爱我,而是因为我的爱。


  我现在要走了,让我放心不下的还有贝贝,她实在太敏感了,所以她也很脆弱,太容易受到伤害,我们的生活也造成了她的不幸,她从未得到真正意义上的父爱和母爱。她在我们的忽视下已经长大了。我相信她已足够坚强,会接受这一切的。况且还有陈军,必竟他回来了,他会更爱她,我走的很放心。离婚协议书就在抽屉里,你只要签上字就可能解脱了,不要责怪自己,因为你什么错也没有,相反,这十八年你给了我幸福,有你在身边陪我十八年已经足够了,我的离开没有什么遗憾,如果说有,就是没能让你幸福。现在我把幸福还给你,尽管来得晚了点,毕竟还不算太晚。你保重,不用试图找我,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不管我在哪儿,都会关注着你们,向贝贝解释一下,她会理解的,至于要不要告诉她一切,看你自己了。


  看到这儿,你能想象当时的情景吗?一个发着高烧的女儿和一个失魂落魄的母亲坐在房间里读着自己最亲近的人离自己而去的消息。我很奇怪自己能清楚地记得父亲写的每句话,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一片模糊,无论我多么用力去想,也想不起后来发生的事。我记不起是谁送我来的医院,只知道自己在医院昏睡了三天三夜。


  当我醒来的时候,看到窗外的光线荒芜而阴沉。窗外一片低沉的乌云,一会儿反射太阳的桔黄色,一会儿又潜入云层变成铅灰色。母亲并不在我身边,我动了动身,发现床边趴着一个男人。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他,现在我知道了他的名字:陈军,曾经抛弃了母亲的那个男人。现在因为他,我又失去了父亲。


  我想坐起来,可浑身无力。男人醒来,看见我醒了很激动。
  “贝贝,你终于醒了,快把我们吓死了。”男人有点语无伦次,我看见他的脸很憔悴,眼里布满血丝,脸上胡子拉碴。看着他,我只觉得一片陌生,第一次见他的那种熟悉感也消失的无影无踪。现在,他只是跟我毫不相干的一个人。
我环视着病房,很奇怪母亲不在我的身边。男人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


  “你妈守了你二天二夜,终于坚持不住了,她也病了,在你隔壁的病房,不过她没事,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我收回目光,感觉内心一片空洞。母亲也病了,我的心竟然没有任何感觉。好像他说的是我毫不相干的人。父亲的离去,使我像个成年女人一样站了起来。我觉得自己心灵裹的那层厚厚的茧变成了一层坚硬的外壳,轻轻地敲一下就能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七)

  我和母亲同时离开了医院,陈军来接的我们,父亲走后,他似乎理所当然地接替了父亲的角色。


  车到了楼下,我下车径直往楼上走去。母亲跟着下了车,我听见她对陈军说:“东西不多,我自己拿上去就行了。”母亲没有理会陈军的目光,很坚决地转身跟我上楼了。


  进屋后,我走到窗前,看陈军仍站在车旁,并抬头向窗户这边张望,看见了站在窗前的我。我站在窗前没有动,直到他上车离去我才离开窗前去我的房间。


  母亲跟着进了我的房间,我往床上一躺,没有理会。母亲走到床前坐在床沿上,我闭上眼睛,感觉母亲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贝贝,我想和你谈谈。”
  我没有吭声。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说:“你在恨妈妈吗?”
  我睁开眼睛,看着母亲的脸,这是父亲走后,我第一次真正地去看母亲。母亲仿佛在一夜之间老去。曾经平静中散发着圣洁光辉的脸现在是憔悴的。看着这脸和以前一样一片陌生的感觉。这是一个叫做母亲的女人,我感觉我的目光和我的内心一样麻木而空洞。


  “你想和我谈什么?如果是关于那个男人的事,他和我无关,我不想知道,如果是谈父亲,我看也不必了,他已经离开了我们。”
  “看来你在为父亲的离开而恨我。”
  “我没有恨谁,我不想谈那个男人,无论他是谁,他对我来说都是陌生人,与我无关。我不想谈父亲,因为他是个懦弱的男人,面对已过去十八年的感情,他竟然不敢用十八年的感情去赌一赌,就这样逃走了,还以为自己很伟大,他和那个男人有何不同?都是一样的不负责任。”


  母亲很诧异地看着我,过了好久,母亲才说话,语气有点伤感。


 “贝贝真的长大了,可是别恨你父亲,他是爱你的,正如我也爱你一样,可是我们却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你小时候就是个怪孩子,不哭也不闹,总是睁着大眼睛看着我,让我觉得所有的爱到你那里仿佛都能成了谎言,我不知如何去爱自己的女儿。”


  “你们每个人都说我是个怪孩子,我奇怪吗?如果我奇怪那是因为我有一个奇怪的妈妈,我还有一个奇怪的父亲和一个奇怪的家庭,这个家既不喧闹也没有欢笑,每个人都自称是爱别人的,可是每个人都是对方的陌生人。那个陈军更是,他有什么权力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即使他有,十八年前他已经放弃了……”我还想继续说下去,母亲制止了我。
“贝贝,别这样说你父亲,也别这样说陈军,他们都没错,错的是我。”


  “错的当然是你,因为你生下了我。”
  “贝贝,不许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你想和我谈什么?难道不是想谈我吗?我是根源不是吗?”
  “贝贝,今天和你谈是因为我应该和你谈谈,我不知要和你谈什么,只是想告诉你,我们都是爱你的。”
  “是的,你是爱我的,父亲是爱我的,那个陈军似乎也是爱我的,这如果就是你想告诉我的,我知道了。”说完,我闭上眼睛,以示这场谈话已经结束。



  夜晚,我躺在床上,月光斜射进来,一缕惨白的光线洒在被子上,宛如从天国而来,伸入我的心房,外边起风了,落叶的飘落声瑟瑟作响,想着母亲从房间走出的悲伤神情,我也有点难过。


  暑期就要结束了,要去北京那所陌生的城市,在我看来
北京和这里没什不同,同样是个陌生的地方,同样冷漠的楼厦和人群。


  那个黄昏,我背着行李坐上了去北京的列车。坐在列车的座位上,看着窗外,车厢里很喧闹,而外面却是个无声世界。母亲站在站台上,挥着手冲我说着话,我听不见她说的是什么,只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


  列车徐徐开动。我趴在窗口,看着窗外,母亲站在站台上的身影越来越远,显得那么孤独而渺小。当我收回目光时,发现对面的乘客正在盯着我,我才意识到脸上的泪水已悄然滑落。


  母亲一个人留在了那个城市,孤身一人。也许还有陈军会照顾她的生活。虽然母亲是个教师,我却从未看到她另外的生活,对她作为老师的一面一无所知,现在教书也许成为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我坐在火车上,黯然神伤。对往昔的追忆与对未来的茫然之情将我吞没。


  清晨时分,火车终于抵达北京。北京繁华而凄凉的街头,人烟浩荡,尘土飞扬。我站在陌生的街头茫然无措。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群,陌生的我来到陌生的这个城市,感觉到那种无法溶入的格格不入。



(八)

  我站在窗口,街上行人稀少,黄昏慢慢降临,晚风摇动街两边的行道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几片早调的树叶沿着黝黑的水泥地面起舞,路灯像睡过了头的人的眼睛,猛地张开来,朝清冷的街道投出最初的一瞥。


  写字台上,片片纸页散落在那儿,上面有零星的一行墨汁:“新学期开始了”,后面就什么出没有了。整整一天了,它们就这样孤伶伶地躺在纸页上。


  当我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下面就不知如何下笔了,我不知应该以一种什么方式来描摹那段岁月,整个大学时期的那段日子,一直是我记忆中最混乱的片段,我不知自己能否真实而客观地将它们呈现出来。我甚至想把这段岁月抛却而径直往下写去,可它们就横在那儿,我无法逾越。没有它的承接,往后的岁月好像也是一片空白。


  所以从早晨起床后,我坐在写字台上,写下了这句:“新学期开始了”,然后呢,我觉得我的记忆力仿佛已严重衰退,它就卡在这儿,任我如何梳理,它仍是一片混乱。
在我开始写字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自己的一个毛病,当我无处下笔的时候,就必须借助一个场景,然后没完没了地去描述,通过这个场景,我的思绪先是轻轻地,然后急速地飞扬起来,如果你足够细心,也许已经发现了我的这个毛病。


  当我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又无从下笔了,我的记忆被禁锢了,无从打开。从而我的思绪缺少了飞翔的翅膀,我必须又要借助于场景了,可是正如你看到的,我写了开始的那段话,我不知那段描述对我是会有什么帮助,因为我仍然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些废话,可它们离我想要去描摹的那段记忆还是如此的遥远,也许你已经看腻了我的废话,没办法,我就是这样,不想说的话总会源源不断地汹涌而出,而真正想说的话在舌边绕了一圈后,吐出来就变了味道。


  曼青就很了解我这一点。当我说话的时候,她总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嘴角带着笑意。这时,我总觉得自己仿佛在演一出独角戏。


  曼青是我大学期间唯一的朋友,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她的美是一种动人心魄的那种,凄艳而诡秘,讳莫如深但又好像天直幼稚。使她的身上有一种充满矛盾的与众不同。


  曼青的父母是北京的高级官员,她也算是高干子女,这使她身上有一种优越的傲慢,不经意的那种。我忘记是怎样和曼青成为好朋友的了,也许是因为我们身上的某些特质是相通的吧。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仍像以前一样被排斥在群体之外。而曼青的状况似乎又有点不同,她是淡然的,她对于同学们主动和她接触既不排斥也不溶入,她总是微笑地面对他们,可你又能从微笑的背后感觉她离你很远。


  我好像从一开始就看出了这一点,同时感觉和她有某种亲近感。我无法解释为什么会这样,我想曼青可能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后来我和曼青成为了好朋友,一切仿佛都是合情合理的,当然只在我看来。可班里的同学余觉得很惊奇,他们似乎无法理解曼青为何只独独选择我做为她的密友,在他们看来,我是有点古怪的,不可接近的,没有人主动和我接触,我的独来独往在他们看来才仿佛是合情合理的。同时我在同学们的眼中也发现了羡慕和妒嫉。


  有时与同性之间的情感是很微妙的,这种情感是可以发展的相当深刻。比男女之情要深刻的多。这需要她们自然属性的互不排斥,又需要她们彼此之间真正的理解与欣赏。但我一直认为同性的情感有时是非常危险的,比男女之间更具毁灭性,销不留神就会滑向崩溃的边缘。


  就因为同性之间的友情是如此珍贵,我非常珍惜与曼青的这份友情,我想如果我和她之间的友情与男女之情发生冲突时,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对于曼青,长这么大我唯一的朋友,我是用心去感受她的,对于她,我永远无法用文字表述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在无数个夜晚,我们坐在校园的草坪上,望着神秘而幽蓝的苍穹,诉说着遥远的往昔、梦幻,还有关于爱情的向往。很多时候,我们会为对方孤独而忧伤的眼睛而感动。感受着无边无沿的天宇,为自己的渺小无助而黯然神伤。


  曼青当时并没有住到学校来,由于她优越的家庭条件,父母为她在校园的附近租了一套单身公寓,曼青一直要我搬去和她同住而被我拒绝了,为这事儿,曼青耿耿于怀好长时间。


  我之所以拒绝曼青是因为我觉得同性之间的友情无论好到什么程度,她们之间永远需要保持着应有的分寸与距离,少了这一点点距离,所有的一切都将无法存在。


  在这一点上,我无比的固执,曼青也终于慢慢接受了我的决定。


  比起高中时紧张的学习,整个大学的生活是比较轻松的,这比较符合我对于学习倦怠的个性。那段日子,我迷上了写作。写到这儿,我忽然想起我似乎没有交待过我在大学时学的是什么专业,说出来你们肯定不信,我学的是新闻,你肯定会奇怪,像我这样一个沉默寡言又格格不入的人怎么会去学新闻呢?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当时为什么会报这个专业,无论从哪个侧面来看我都不是学新闻的料,只记得当时好像受了一电视女记者的影响,就稀里糊涂地报了这个专业。至于曼青,她说是父母的决定,他们希望她毕业后能去电视台工作。本来他们是让她学政治的,她坚决反对,最后只好退一步选择了父母要求她学新闻的要求。她说她的生活就是这样,按着父母的按排按步就班地往前走,她甚至已经看到了以后自己要走的路。


  而对于毕业之后自己将做什么,我丝毫也没去考虑过,对于以后的事我总是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态度。也就在那时候,曼青迷上了画画,而我却迷上了写作。我们时常在黄昏的时候,坐在校园的湖边,我安静的写作,她默默地画画,
有时抬起头看对方一眼,会心一笑。


(九)

  在我们学校,各种会社和沙龙多的简直是数不堪数。比会社和沙龙更多的也许就是教授了。他们晃着花白的脑袋,领着我们向知识的深渊迈进。当时有几个会社比较有名。像“政治家俱乐部”、“鲁迅文学社”、“梵高艺术沙龙”等。


  “政治家俱乐部”是由比我们高两届的几个男生创办的。他们平时只讨论政治问题,个个西装革履的,表情严峻。他们学着领袖的样子高谈阔论,个个都是野心勃勃。每每和曼青看到他们假模假式而又正经之极的样子,我们总会忍俊不禁。曼青说,幸好我没有学政治,要不然以后整天跟这种人为伍,这可真太可怕了。


  我和曼青去的一般是文学会社和艺术沙龙,因为最近迷上写作,所以经常去文学社听听别人对于文学的理解。那些人整天谈论着鲁迅、弗洛伊德、萨特、克尔凯郭尔、卡夫卡……等世界文学史上的大师,大多都是夸夸其谈,谈不到什么实质的东西,每个人都幻想着“生活在别处”,去了几次之后便不想再去了。


  曼青有一次在一个艺术沙龙看过一幅画,为那幅画而痴迷,后来总让我陪她去那个叫“梵高艺术沙龙”去。


  说实话,他们的画画的真的挺棒的。虽然我不懂画,却也被迷住了。我只能以外行的眼光去看它们。首先是因为画的色彩吸引了我。他们对色彩的运用大胆之极。有一幅画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张很奇异的画,一半是黑白,一半是五彩缤纷的色彩,我不知道画原来还可以这样去画的。画中,黑白部分是一双眼睛,人的轮廓很模糊,站在黑暗中,只有这双眼睛闪闪发光。然后黑白慢慢过渡成彩色,彩色部分各种肢体疯狂的缠绕在一起,像植物一样在疯长,真是可怕而又有趣。


  我站在画前,感觉一种震撼,多么奇异而大胆的表达青春欲望的方式。

  曼青也是看得如痴如醉。
  “他们画的棒极了对吗?我说过你肯定会喜欢的,没说错吧。”
  “是的,简直太棒了,简直是天才,我由其喜欢这幅。”我指着面前的画。
  “是的,这里大部分的作品都是这个人画的,听说他叫叶鹏。”


  后来我就经常和曼青一起去看这个叫叶鹏的画。可是一直没见过这个人,听说这是个喜欢流浪的家伙,每天背着行李像要去远行。


  奇怪的家伙,这是我对叶鹏的最初印象。
  自从认识曼青以后,我发现自己变得明朗多了,好像也逐渐喜欢上了学校的生活。我甚至忘掉了母亲。只有收到母亲来信的时候我才想到,母亲独自一人呆在另一个城市,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一个学期就要过去了,寒假就要来临。母亲来信说家里下雪了,很冷。问我哪一天能回家,她好来接我。


  这一学期,我接到了母亲很多的信,母亲的信总是很短,很少提及家里的情况,我不知道父亲是否有什么消息,不知陈军是否仍留在那个城市,不知道母亲是否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这一切在这个校园里离我是如此的遥远,好像已过去了很久很久。


  现在要放假了,我又要回到那个家,虽然家已经破碎,可我必须回去。在这学期中,我觉得我好像成熟了很多,突然能理解母亲了。


  关于家庭的一切我并没有告诉曼青,曼青说每到过年是她最无聊的时候,希望这个寒假我能留在北京过,这样她可以带我去逛庙会。可是我不能,母亲孤独一个人在家,我又怎么能让她一个人过春节呢。


  离校的那天,天很冷。我瑟瑟的站在阴冷的寒风中打颤。几只晚归的乌鸦发出难听的叫声从头顶划过,让我产生一种不祥的感觉。我背着行李冲曼青挥着手踏上了回家的路。


   十

  火车到达车站是凌晨五点,我走出车站,车站的广场上没有平时的熙熙攘攘,寥寥落落的几个人站在广场上说着话,声音穿透力很强,在广场上回荡。城市的睡梦被这几个人的声音搅醒,在这凄冷的晨亮中不大情愿地睁开眼睛,它抖了抖肩膀,广场边光秃秃的树杆上落下了闪着幽蓝的光的尖硬而又细长的冰刀,跌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母亲就站在出站口前面的广场上,一身厚厚的棉衣罩在她单薄的身子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围着围巾的头部只能看见母亲那张惨白的脸。母亲见到我之后只说句:冻坏了吧,把大衣穿上。然后把大衣递给了我,接过我手中的行李。
一路上我们都默默无语,路两旁的秃树枝摇摇晃晃,在路灯下鬼鬼祟祟,显得有点颇测。


  天色逐渐亮起来,清晨第一缕橙色的阳光抹在母亲的额头上,透出一股沧桑的味道,我打量着母亲,发现半年不见,母亲整个变了模样,不知是因为这个清晨太冷,还是别的原因,母亲浑身透着一股寒气,让我心里直打哆嗦。


  母亲突然停下,转身看着我,欲言又止,但终于什么也没说,那种鼓起很大的勇气而又坚定的目光在我期待的目光交接下,慢慢退缩,终于循形。


  看着母亲把目光又收了回去,临行前那种不详的感觉重新向我袭来,我感觉到家里也许发生过什么我还不知道的事,这种念头越来越清晰,以至于我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回家的路很是漫长,总也走不到尽头的感觉,我很奇怪母亲为什么不提出坐车。也许她是想拖长我们到家的距离。可不管她如何拖延,家终于出现在眼前。那座清灰的破旧的四层楼房,就在巷的深处。那风烛残年的墙壁上到处是顽皮的孩子们留下的痕迹。


  母亲上楼的脚步很沉重,我接过母亲手中的行李,以便她腾出手去开门。母亲开门的手突然停住了,转过身对我说:“贝贝,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我没有告诉你,怕影响你的学习,我知道应该早点告诉你,可……”


  我的心再次狂跳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打开那扇门就可以真相大白,可母亲迟迟地不敢开启那扇门,她一直语无伦次,不知在说什么。


  我烦躁起来,放下行李从母亲手里夺过钥匙打开了房门。轻轻地推开门,怕惊走了真相似的,探着头向房间里张望,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摇晃的影子在晨光的移动下投射在墙壁上,然后看到沙发仍躺在原来地方,好像没什么变化,我感觉到莫明其妙,仿佛有种上当的感觉,然后大踏步地进了房门。


  站在客厅的中央,目光环视着周围,一切摆设似乎都没什么变化,跟我离开前一样,可能是因为刚下过雪的缘故,我从未感觉这么冷过,像掉进了冰窑里,我下意识地搓着冻的青紫的双手并放到嘴边“嘘”着气,母亲就站在我的身后。我看了半天也没找到事实的真相,然后转过身想从母亲的身上得到答案。


  就在我转过身的时候,我看到了困扰着我的疑问,一时我生出一种扑空感,对面的墙壁忽然迎面向我扑来,我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想去阻挡,可是我的身体轻飘飘的,一时难以负轻。身体摇晃一下向前扑去。


  请原谅我的喋喋不休吧,不要怪我故弄玄虚,因为我一时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到底意味着什么,到现在我还能清楚地记得当时那种踏空的感觉,我的身体惯性地向前扑去,母亲接住了我。我僵硬的身体被母亲抱在怀里,可我的眼睛却被墙上父亲的微笑死死地钉住,父亲就在墙上冲着我微笑。父亲的笑容是如此的亲切,以至于我觉得我和父亲之间从来都是亲密无间的。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贝贝,贝贝,你怎么样,别吓唬妈妈,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原谅妈妈吧。”


  我用力想挣脱母亲的双臂,可母亲把我抱的死死的。
  “别这样贝贝,别这样,现在我只有你了,别离开妈妈。”母亲拼命地抱住我,放声痛哭起来。母亲的哭声一时震住了我,我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听到母亲的哭声,一时让我忘了挣扎,直直地看着母亲。眼泪顺着母亲的双眼汹涌而出,而这双眼睛是不流眼泪的。看着看着,仿佛是因为我终于看到这双温和的眼睛终于也像凡人一样流泪了,我也放声大哭起来。


  现在想来,我哭仿佛是因为终于看到了母亲的泪水,因为当时我好像并没有真正地感觉到父亲离我们而去了。


  我和母亲就这样拥抱着在父亲的微笑的注视下放声痛哭,我甚至能感觉到父亲注视着我们的目光因为我们的哭声而流露出一丝欣慰。



  那个冬天是我生命中最冷最冷的一个冬天,阳光的光芒总是懒洋洋的,阿波罗好像睡着了,忘记了自己的责任。每天忙着把光芒赐于人类,可仍无法融化人类内心的坚硬的冰山,他也许累了,神也有打盹的时候,以至于我和母亲凄励的哭声也未将他惊醒。


  父亲就这样走了,我有点不敢相信,他怎么就不吭不声地走了呢?我一直认为他和母亲还会有很多事情要发生的,他怎能说走就走了呢?我甚至都准备用我这双幽闭的眼神去看他们将要发生的一切,就像我曾经一直盼望着他们吵架,打架一样,可他却从未如我愿,这次他做的更绝,干脆就抛下我们独自走了。


  当我们从哭声中醒来时,我才意识到父亲真的离我而去了,而刚才的哭泣仿佛并不是为了他的离去而哭,而是让我明白他的离去。


  由于这场昏天黑地的哭泣,我有种被掏空的感觉。母亲做饭去了,她怎么能一会儿还在痛哭,一会儿就能转身去做饭呢?何况在刚刚为至亲的人痛哭,真能吃得下去饭吗?可母亲哭完之后却说:“天这么冷,你还没吃饭呢,我必须为你做的吃的,然后擦擦眼泪就去厨房了,仿佛刚才的哭泣只是一场游戏。


  我躺在沙发上,浑身麻木。窗外的天空经过阳光的普照,一片雾蒙蒙的,呈现出一片模糊浑浊的空旷。小鸟站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啁啁啾啾的啼转,我沉浸在无边的哀思中。昨天父亲在我的心里仍活着,可太阳刚翻了个身,父亲就离我而去了,走的这样彻底。


  当我接受了父亲已经离去的事实,我的大脑终于又开始思考问题了,父亲自从离开家后就没了消息,他怎么就突然逝去了呢?我一直不愿用“死”这样的字眼,总觉得这样的字眼是不适合用在父亲身上的。可父亲确实死去了,可他是如何走向死亡的呢?从离家到死亡,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中间到底有多长的距离?母亲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她甚至没有通知我,想到这儿,我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冲进厨房。


  “爸爸怎么死的?”我冲着母亲问。

  母亲没有回答我,手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动作,仿佛没听见一样。

  “你告诉我爸爸是怎么死的?你甚至不通知我,不让我见爸爸最后一面,你怎么能这样,你有什么权力这样!”我冲着母亲大喊。


  母亲转过身来看着我:“贝贝,这个问题等你平静以后我们再谈,你坐了一夜的车,又没吃饭,天这么冷会生病了的。”母亲平静地像是在讨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很平静,我也不想吃饭,我要你现在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

  “贝贝,你爸爸已离开我们了,已成事实,我们却必须活着,你必须吃点饭,这事等你平静下来我会跟你谈的。”母亲仍是平静的无波无澜,看着母亲的脸,我甚至不相信刚才母亲真的痛哭过。



     十一

  那天黑夜,我躺在床上,从脚底升起冰冷的寒意,我缩在被窝里,听着窗外呼呼的北风敲打着玻璃,感到自己仿佛游离在世界之外,墙上的挂钟嘀哒嘀哒地响着,如潮水般从墙壁那边涌来,遥远而又有一种空灵感。


  这时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声音很轻,穿过那扇破损的门,很近又很遥远。接着传来母亲开门的声音。然后,我听到故意压低的窃窃私语声。我侧耳倾听,仿佛还听到有关父亲的事,尽管声音很低,我还是听出来,来人是陈军,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我从床上爬起来,拉开门,然后声音嘎然而止。
  “贝贝,你还好吧?”陈军走过来关切地看着我。
  “你来干什么?”我冷冷地回答他。
  陈军一阵语塞。母亲走过来说:“他是想看看你,我以为你睡着了。”
  “你知道我不可能睡着,他来是不是看我我也不关心。我听到你们提到父亲,我想你们现在可以告诉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我现在很平静,你不用再找借口来唐塞我,我不
是小孩子,我有权力知道。”


  母亲和陈军一阵沉默。
  “贝贝,去多穿点衣服,我们好好谈谈。”


  我穿好衣服出来,母亲和陈军坐在沙发上,一脸的凝重,陈军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然后把烟掐灭。


  “今天我去了趟分局,老同学告诉我一些情况。”陈军没头没尾的说。


  “你能不能说清楚点,什么意思,你去了分局,这和父亲的死有关系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后来在母亲和陈军的叙述中,我总算听明白了。


  母亲说她接到通知时,父亲已经死了,死在一家宾馆里,本城的一家宾馆。医生告诉母亲,父亲的死因是心脏病突发,这是一个月前的事了。母亲接到通知后很震惊,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父亲还在这个城市,并且死在一家宾馆里。当时除了震惊和悲痛之外,并没有去想父亲的死因有何疑问。


  父亲的遗体很快就火化了。母亲被无边的悔恨和哀思淹没了,根本没有意识到父亲的死因是否有什么阴谋存在。作为一个普通人,谋杀之类的字眼只有在电影、电视或新闻里才有,而离自己的生活是如此的遥远。


  在父亲遗体火化后的第三天,母亲接到父亲的一封信,信却是从另一个城市寄来的。这是一封很普通的信,信中说他很挂念我们,很想回来看看我们,可是现在却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处理,所以脱不开身,并且问到我的学习,好像他的离开只是因为工作原因,并不是因为陈军的到来,他似乎把这事给忘了似的,一句也没提。总之这是一封外人看起来极其普通的信。


  可正是这封信让母亲感到有点迷惑,她有点搞糊涂了。父亲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回家,他有什么事要去处理?为什么他决口不提他们之间的事情,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父亲说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这很重要的事是什么?记得父亲刚离开时,父亲部门的领导曾多次来我们家循问父亲的去向,会不会和政府部门内的事有关呢?当母亲有所疑问的时候,才想起医生告诉她父亲的死因。父亲是心脏病突发死的,可父亲却从来也没有过心脏病的病史,怎么可能心脏病突发死亡呢?


  这个发现把母亲吓坏了,母亲很震惊,怎么当时没有想到这些事,现在想来这其中好像有些不寻常的地方,可是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寻常。父亲从离家到死亡这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没人知道。从未有过心脏病的父亲却因心脏病突发而死在一家宾馆里,听起来真让人匪夷所思。


  这个发现让母亲极度惶恐,可是父亲的遗体已经火化了,一切都是自己猜测,凭自己的感觉去找公安局显然是不现实的,她不能提出任何证据,以此证明父亲的死有可能另有隐情。


  后来母亲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陈军。陈军也意识到事情有点蹊跷,他把父亲离家的事前后思量,觉得作为一个政府的官员,因为家庭的情感纠纷突然离开了家,然后就没有了消息,直到他突然神秘地死去。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其他的隐情,以前从未去想过,现在想来的确有点不同寻常。


  陈军带着这种疑问找到了他分局的老同学,把他的想法告诉了他,老同学听过后答应帮他查一查,可从何查起呢?父亲的遗体是最重要的证据,可是已经不存在了,这样父亲的死也许会永久地成为一个谜。


  今天陈军从分局回来,老同学告诉他,父亲生前所在的政府部门现在很混乱,他以前的那个老领导被莫明其妙地革了职,现在上任的是原来的副手,很年轻,据说很有来头,在中央有背景。父亲的死是否跟这些事有关就不得而知,他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不敢藐然地去调查。


  当我听完陈军和母亲告诉我的这一切,我感到一阵无比的荒谬感。这一切听起来不像是现实中的,而更想是一部悬念片。我的父亲,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的父亲竟是这样一无所知,死竟然成了谜。不知是母亲他们想的太多,还是确实不同寻常,谋杀这样的字眼第一次离我的生活如此之近。突然觉得我的生活竟充满戏剧感。


  第二天,我站在父亲的灵位前,看到了那个装着父亲的盒子。人是多么脆弱,生前无论拥有多少财富,多少梦想,多少无奈,多少爱恨情仇,死去的时候,也不过如此。父亲死去了,连同他逝去的肉体,一些真相有可能被永远埋藏于地下,也许有一天会真相大白,可是不能改变什么,死去的永远死去,而活着的则继续或清醒或浑浑噩噩的活着。


  父亲的死第一次让我感觉到世事的无常。并不是所有的事都有开始就有结局。事情永远在你的意料之外发生。有些事你以为还没开始,它却已经结束了。有些事已经结束,可还没等你反应过来,去接受的时候,新的故事也许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已经拉开了序幕。历史是真实地存在的,可当你看到的时候,那绝对是丧失了真实的声音,因为历史的记忆总是带有创造性的。




     十二


  这个春节是在死亡的氛围中度过的。家尤如一个坟墓,很多东西被埋藏在看不到的黑暗中。在我不到二十年的生命历程中,家、学校、父亲、母亲基本上就是我生活的全部,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孤立地存在的。父亲的死第一次让我感觉到原来我和这个社会从来都是一个整体,与它发生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我没意识到罢了。


  对于父亲死的真相,我感到惶恐与无能为力。我想去做点什么,以使一切真相告白于天下,也许父亲就是心脏病突发死的,也许不是,可不管是哪种,我都无能为力,我找不到真相,我再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弱小,连自己身边发生的事都无法看清,我将如何去看清这个世界,我感到一种绝望。这种绝望甚至逐渐压倒了失去父亲的悲痛。我几乎不敢出门,在学校刚建立起来的那点自信也消失殆尽。我想起了曼青,学校和家就像两个世界被无形隔离开来,以至于想起来尤如上个世纪那么遥远。


  曼青曾打来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的熟悉而又陌生。我告诉她我失去了父亲,电话那端她沉默无言,这样很好,我害怕听到她说一些安慰的话,我不需要这个,我现在甚至不再悲伤,只是无边的恐惧。


  也许你会觉得我是个无情的人。是的,我也这么想。失去父亲总是让人悲痛的,而自从发现父亲离去后,我除了开始的震惊之外,现在竟不感到悲痛,自从上次和母亲相拥痛哭一场之后,无论我如何强迫自己,我的双眼都流不出一滴眼泪。即使上次的眼泪现在看来也不是悲伤的眼泪。


  现在我只感到无边的空洞和恐惧。特别是当死亡蒙上了阴影,这种恐惧与日俱增。母亲被我的样子吓坏了,她不敢出门,整天在家守着我,仿佛她一离开我就会像蒸汽一样被蒸发似的。她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也懒得管她,懒得向她解释什么。


  这个家就这样蒙着死亡的阴影,我的怪诞举止更是加重了阴影的厚度。陈军经常来看我们,有时带来一点关于父亲的相关消息。


  现在,我并不太想知道真相了。无论真相是什么都让我害怕。如果是心脏病突发死亡,一个没有心脏病的人突然得心脏病死了,只能让我感到生命的脆弱。如果是被谋杀的只能让我感到死亡的黑暗。无论是哪种,我那颗脆弱的心灵都承受不起。我竟觉得父亲这种死亡方式很好,既而对陈军的到来我总是视而不见。


  春节期间,大街上总是冷冷清清,往年的鞭炮声为春节增添了喜庆的气氛,可现在随着一道禁令,鞭炮声也随着人群一起消失了踪影。这更加为今年的春节增添了凄凉的气氛。


  我总是一个人躺在床上,外面的电视开着,传来一阵阵欢歌笑语。母亲总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默默地发呆,电视好像在那里唱着独角戏。


  清晨,我从噩梦中醒来,感到五脏六腑都被消耗的空空洞洞。胃尤如一个无底的深渊张开大嘴,需要东西去填满,尽管我并不感到饥饿,可是我却需要温暖的东西填满我体内的空洞。于是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厨房,冲了一大杯牛奶,然后从冰箱里取出两块面包涂上果酱坐在餐桌前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母亲大概听见了动静,衣服没有穿好就冲进了厨房,见我在津津有味地吃着涂满果酱的面包,当时愣在原地,一脸的愕然。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只是饿了。”


  母亲听完我的话,双眼竟盈满了泪水。我顿时感到嗦然无味,松软的面包及甜腻的果酱粘在喉咙里无法下咽。



  上午陈军来了,我像往常一样对他的来访视而不见。他和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在他们身边晃来晃去有点坐立不安,后来母亲终于忍不住了。


  “贝贝,你能不能坐下来,我们有话跟你说。”
  “你们?什么时候变成了你们了?好吧,你们想说什么,只是别提爸爸,我不想听,除非你们已知道真相。”
  “不是你爸爸的事,你先坐下。”母亲一脸慎重。
  我不太情愿地坐了下来。
  “贝贝,你马上要开学了,我和你陈叔商量了一下,觉得换个环境对你可能会有好处,你陈叔叔在美国给你联系了一所大学,希望我们能跟他移民过去。”母亲有点小心翼翼。

  “别陈叔陈叔的,他跟我没关系,要去你自己去好了,我不去。”

  “贝贝,去国外读书对你有好处,也趁机散散心,这里你不适合呆下去了,你变得越来越孤僻和古怪了,换换环境对你有好处。”

  “别告诉我怎么样对我有好处,我想去哪儿我自己决定,我明确告诉你,我不去美国,你想去就自己去吧,别拿我当借口。”

  “贝贝,越说越不像话了。”

  “事实就是这样,父亲刚死一个月,还死的不明不白,你就要跟旧情人离开,尸骨都还未寒呢……”

  “够了贝贝,越来越过份了,你知道什么?你怎么能这样和妈妈说话,你爸爸死我难道就不难过吗?我这都是为了你,你怎么觉得好像全天下都欠你似的。”母亲被我的话激怒了,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好像还从未对我发过脾气。

  陈军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抽着烟,这时站了起来。

  “好了,你们俩别争了,贝贝不愿去就随她吧,这里我看是最好别呆了,贝贝不是马上开学了吗?你跟她一起去北京吧,我留在这里看看情况再说。”


  我看着陈军,突然心生一种愤怒,他什么时候开始对我们的生活指手画脚了。

  “我和母亲要在哪儿生活那是我们的事情,你有什么权力来按排我们的生活,你以为自己是谁!”

  陈军顿时被噎住了,怔在那儿,母亲也是瞪大眼睛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个怪物似的。

  “贝贝,你怎么变得这么刻薄,难道我们的关心都是恶意吗?你不应该这样跟你陈叔说话,无论他是你什么人,都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这样和长辈说话呢?更何况他也不是外人,他是你的……”


  我猛一转身,直直的盯着母亲,母亲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嘴张着,声音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是我什么?你说他是我什么人?你说啊?你怎么不说了?你现在不说,你永远都不要再说,永远……”说完这些话,我感到一阵虚脱,眼泪如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十三

  现在我站在这个新“家”里,以一个陌生人的眼光打量着这所陌生的房子。房子很大,比起曾经居住了近二十年的那座四层清灰小楼,这个屋子似乎太大了点,屋里空荡荡的,但我依然闻到了前任主人留下的气息。落满灰尘的白色窗幔被风掀起一角,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


  屋里冰冷。母亲在擦试着落满了时间尘埃。我一屁股坐在刚刚搬进来的新布艺沙发上,目光随着母亲的走动懒洋洋地游离。


  不管我是否愿意,陈军仍然安排了我的生活,他从一个去国外的朋友手中买下了这所位于亚运村附近的这所房子。从此我和母亲离开了生活多年的那座小城,离开了父亲,从而离父亲死的真相更远。


  这所房子在母亲的手中很快焕然一新。窗子擦的光明透亮,窗幔不知被母亲从哪儿买来的碎花棉布换掉,简单的家具上也到处是那种边边角角的布料,却也别具一翻格调,甚至还散发着一种温馨的味道。


  我在这个新家里走来走去,东看西瞧,去怎么看怎么像生活的道具,无法相信这就是我将要生活的地方。


  我给曼青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已经搬来北京,她听了很高兴,很快就要见到曼青了,这是我唯一感到高兴的事情,因为曼青的存在,我才与这个城市发生一点关系。


  黄昏的时候,我一个走在大街上,街边的一个音箱小店里飘来一阵曾经很熟悉的歌声。
   ……

   我要从南走到北

   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

   但不知道我是谁
  
   ……

   我不愿与任何人作对

   你别想看到我的虚伪

   你别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


  听着这叛逆而又怀旧的歌声,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好像第一次理解了这首歌所吟唱的生活状态。


  音箱小店的旁边是一家美发厅,大概是新开的。里面灯火辉煌,一个个染着五颜六色的美发师挥动着手中的剪刀,像是一幅优美的画,那娴熟的技艺和双手像弹拨爱情的浪漫曲。我被这画面吸引住了,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终于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一个身材欣长挺拔、发型前卫的理发师接待了我,男孩很年轻,雪白的牙齿让他的笑容无比灿烂。


  “小姐,你是剪发还是烫发?”男孩温和而又礼貌地问我。

  “我不知道,你看着办吧。”我真的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进这扇门。

  虽然他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回答,看着我的一头又黑又直的长发,男孩愣愣的发呆。

  “我想换个模样,不如给我剪个短发吧,越短越好。”我突然心血来潮,想也没想地说。

  “小姐,你的头发很漂亮,你确定吗?”男孩有点不相信又有点惋惜地神情。

  “我确定,你看着设计吧,我相信你的技术。”

  “好吧,不过你的头发真的很漂亮。”男孩仍是一脸惋惜,看那样子,好像没剪过这样的头发似的。


  他细长的手指已环绕到我的头上,像梳理蚕丝般小心翼翼。我闭上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听着剪刀咔嚓咔嚓在耳边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竟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后来竟仿佛真的睡着了。


  “好了,小姐,你睁开眼睛看看,是否是你想要的样子。”

  我仿佛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一阵恍惚,镜中的那个人仿佛是个陌生人也在愣愣地看着我。镜中的她头发很短,确切地说一边稍微长点,另一边比男孩子的还要短,甚至能看见头皮,看起来古怪而又别致。


  “小姐,你看还满意吗?”男孩不安地看着我。

  我冲着镜中的自己咧嘴一笑,“嗯,很好,正是我想要的样子,很特别不是吗?谢谢你,我很满意。”


  男孩好像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是的,很特别,你的人也很特别。”男孩子满意地看着我的新发型,仿佛在看一件自己杰出的作品。

  “是的,我喜欢特别的东西。”


  走出美发厅,我的心情出奇的好,脚步轻盈,不时地站在橱窗的玻璃前面看着自己陌生的样子咧嘴一笑,引来来往行人奇怪的眼神,我在他们诧异的目光中昂起头,飘然而过。


  十四

  短短的一个寒假,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父亲神秘地死去了,随着他的死去,很多事情或许永久地成了一个谜,就像生活本身一样。而现在,我又离开了生活近二十年的城市来到北京,我不知在这个城市将会发生什么,永远也无法知道。


  而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一切似乎来的太快,一件接着一件。我努力去想,一切的改变好像是从陈军的出现那天开始改变的。


  对于陈军,我一直不想费笔墨去描述这个人。正是因为他的出现,父亲离开了我们,至少表面是如此的。也是因为他,我和母亲来到北京,我甚至不愿去想他到底是我什么人,虽然心中有预感,以后的生活因为他会发生根本的改变,我拒绝去了解他和母亲的过去,那将意味着我不得不接受他现在对我的生活的种种安排。虽然现在我的生活正在被他安排,我还是愿意保持这种拒绝的姿态,以此来获得心灵上的某种独立感。


  我对于自己对生活的无能为力感到无助和绝望,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手在控制我的生活,我觉得自己就像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前后左右全不由自己掌握,每每想到这儿我都感到一种无望。


  再一次走进大学校园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虽然不过短短的二十天左右。我决定把刚刚发生的一切抛在脑后不再去想它。


  曼青见到我,看着我奇怪的短发,吃惊地张大嘴巴,然后眼角的笑意逐渐荡漾开来,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天啦,江薇,你的样子太奇怪了,不过这短发配你这张古怪的脸真是无于伦比,跟你真是配极了。”

  “我也这么觉得,我简直快爱上自己了。”我故意地逗曼青。

  曼青慢慢收住笑容,很认真地看着我。
  “看到你这样真好,我真害怕见到一张悲伤、憔悴的脸。”
  “悲伤不会让一个人枯萎,绝望才会。”



  我和曼青坐在校园湖边的石凳上,陷入一片沉默中。我们时常这样,很多时候,我们根本没有说话,言语也会以沉默的方式涌向对方,对话仍神秘地存在,飘浮于空气中,谁说言语一定要靠声音来传递呢。

  “江薇,你知道吗?你总是让我感觉到孤独。”
  我转过脸看着她,微风拂起她深栗色的长发,她总是喜欢眯起长长的眼帘,脸上闪着一种独特的冷漠,她的脸总是将两种相互对方相互排斥的特质融为一体,冷漠与平和,沧桑与天真,冷酷与温柔,使她的脸看起来如此与众不同。她现在用她那种冷漠的如同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我,眼中却闪着一种暗藏的激动。


  “因为我们总是从对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我淡淡的回答。


  随着新学期的开始,我又搬到学校宿舍来住了,对于母亲希望我在家住的要求置之不理,好在现在的家离学校很远,给了我充足的借口。我害怕和母亲整日相对无言。离开母亲和家远远的,我才能把刚刚发生的这一切暂时放到一边,不去想它。


  可是不管我如何刻意回避,父亲的离去还是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这种影响超出了我自己的想象。我变得更加沉默而孤僻,即使和曼青在一起。同时刚刚建立的一点对学校生活的兴趣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我时常呆呆地坐在教室里,看着老师们站在讲台上,可是却不知他们在讲什么,同时,对于参加各种会社沙龙也失去了往日的兴趣。


  曼青有时就静静地坐在我的身旁,即不劝我也不说话。有她的陪伴我才感到心中有丝丝暖意。


  更多的时候,我一人拿着书坐在校园湖边的柳树下,静静地发呆。书本放在腿上,只是种故作姿态,我很少去翻动它。我总是揣着我的日记本,有时会在上面写上几笔莫明其妙的话,当后来再看时却完全不知道我写的是什么意思。
有时我会目不转睛地看着湖面和岸边的垂柳,小鸟站在树枝上露出尖尖的小碎牙,啁啾啼转。当发现有人注视它的时候便扑闪着翅膀飞走了,它的飞离使我感觉自己呆在笼子里。



  “江薇,走,跟我去个地方,你会发现一个意外。”有一天曼青兴致勃勃地拉着我。

  “什么呀,我不想去,意外的事情太多了,都意外的不意外了。”我懒懒地不想动。

  “走啦,你一定要去,你看你都快发霉了,别总这样懒洋洋的,我不希望你总这样,看得我揪心的难受,就当陪我,快点。”曼青不由分说地拽我起来。

  “原来你带我来看画啊,没什么意思。”当我发现曼青带我去“梵高艺术沙龙”时,我停下了脚步。

  “是看画,不过今天我看到一幅特别的画,去看看就知道了。”


  到了“梵高艺术沙龙”,里边三三两两的人正看着画,我们进去后,发现人们都转过身来看着我,然后又看了看画,然后小声嘀咕起来。


  曼青冲我眨眨眼睛,我感到有点莫明其妙。
  曼青把我拉到一幅画前,指指那幅画:“看,是不是一个意外?”
  我不经意地看着画,真意外地愣住了。


  该怎样去描述这幅画呢?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对物体的描述能力实在是无能为力。这一直不是我所善长的,我总是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而一旦真正去明明白白地说一件事或描述一个物体时,我脑中的词汇总是显得那么贫乏。


  还是让我试着描述这幅画吧。这幅画的主题叫:动与静。又名:沉睡的女孩。


  画的是我熟悉的不能再熟的校园湖畔。湖畔的垂柳冒出春天的第一抹淡淡的绿色,在微风中摇摆,几只鸟从树上扑闪着翅膀向远方飞去。湖面荡漾着淡绿的波纹,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天上朵朵白云随着微风次向远方。一幅生机勃勃的早春气象,甚至能感觉到那春的气息迎面扑来,一切如象都是动态的,就连春的脚步都能听到。


  而画中有一个女孩,静静地坐在垂柳的下面,膝上放着一本未打开的书。她就那样坐在树下,她的眼神一片空茫,从她的眼中你看不到快乐也看不到悲伤,看不到幻想也看不到希望,一种无边的空洞。她是那么静,静的仿佛时间停止了流动,静的仿佛世界不存在一样,她尤如这流动着春的气息的画面中一塑雕像般,没有生命的质感。


  看到这儿,你当然知道,画中的那个女孩就是我,是的,原来是我。看着画中的女孩,我的心生出一种寒意,那个没有生命气息的女孩真的是我吗?我不敢相信,一切都是流动的,而画中这个女孩是静止的,尤如一座孤岛立在狂风暴雨中屹然不动。


  动与静,多么恰当的名字,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在流逝,而只有我依然在这里。


  我呆呆地站在画前,被这幅画所震撼,更准确地说被我自己所震撼。我无法把目光从画上移开,目光被死死地钉在画面上。

  “江薇,江薇!”曼青轻轻推我一下,我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然后茫然地看着曼青。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你就是画中的样子,知道我第一次看这画的感受吗?我感到冷,感到害怕,感到你在远去,离我远去。我想只有你亲自看到的时候,你才知道自己的样子,醒来吧江薇,别再睡了,你看春天已经来了,你怎么就看不到呢?”


  曼青眼中闪着晶莹的亮光。
  我转过身继续看那幅画,可眼前已是模糊一片。


※※※※※※
幽兰的月光下,我独坐,像一个幽灵,聆听月神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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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荷衣纤尘  发表时间: 2002/10/31 19:29 

回复:沉重的文字~~~

让人体验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感受生命的喧嚣和孤寂。

作者把握文字的能力极为出色,对人生有独特的感受,不是一般的小女子文字所能企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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