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有好几年未放风筝,子刚仍能把风筝放飞得很高。他从小就爱自己动手做风筝,然后独自一人到山坡上放飞。
已是五月的天气,云多得看不见天,空气阴湿阴湿,好象还夹着雨丝。风不能吹干这湿气,吹得子刚身上倒有些凉意。子刚穿着白衬衫,蓝裤子,这都是他喜欢的颜色。山坡上的草已青色,但草又矮又稀,远处看,山坡的颜色仍是黄土色。风筝是白纸糊的,它飞得高已辩不出什么颜色,只看到一个蜜蜂大小的身子拖着两条长长的尾巴,在空中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左,一会儿右……
咚咚咚,敲门声。
进来,子刚说。他的思索被敲门声打断,这是他读中文专业的时候写得最得意的一篇作文,题目就是《归来吧,风筝!》。他写的时候确实融入自己的真情实感,老师推荐过,还有同学把它抄了去。他自己更觉得有一种寄托在内,所以时常回忆这篇作文的意境。
杨总,晚上的宴请已安排好了,经委的两位主任说下班后就自己去兰草园。办公室的陈秘书进门后对子刚说,然后站在进门的地方等着吩咐。
陈秘书身材颀长,眉目清秀,外貌酷似谢霆锋那类。他是学外贸英语专业的,由于家在农村,毕业后在城市里竟找不到接收单位。人事部门向子刚推荐时,子刚让他来面试,子刚见到他时,他就被录用了。子刚喜欢小伙子的外貌,可能是从他身上去看自己年轻时做秘书时的影子。尽管公司不需外语人才,子刚还是将他安排到办公室做秘书。
你先去等着,我处理完文件就去。子刚对陈秘书说,还有,酒备剑南春,两位主任都爱喝这个牌子。
子刚来到兰草园,两位身着红旗袍的艳丽小姐站在门口,同他打招呼。子刚已是常客,他常来是因为这家酒店的女老板夫妇都是他中学时的同学。
子刚点点头,不经意地往里走。他平日话就不多,遇着女士小姐话会更少,这已是他的习惯或者已养成一种个性。因为在他坐办公室上班的第一天,他的父亲就告诉他,要做好官,就得远离两样东西:金钱和女人。
子刚,酒店的女老板小丽笑容满面迎上来。子刚,吃完饭我和李平请你去坐坐,今天是他生日。李平是小丽丈夫,他们三人都是同学。
李平真有福气呀,生日都有人给记着。好呀,我可没带礼品喽。子刚笑着回答。
别酸溜溜的,下次你的生日我给你记着就是。小丽说话时大眼睛和薄嘴唇总是协调着扑闪扑闪,天生就是会说话的主,说起话来声音还特有磁性。
他俩说着话已来到2号包房,每次子刚来都在这间。
杨总,好!这是2号包间的服务小姐景黎,刚从卫校毕业,临时来打打工。
你好!子刚这回多说出两个字。
对了,今晚给你找个伴,让景黎一起去。小丽象看到景黎才想起来,又象早有安排。
景黎身材高挑,皮肤白净,短发齐耳,看上去端庄秀丽。她的眼睛细而长,笑时特别迷人。小丽说客人都喜欢她,但留不长。
饭局总是那么客套那么机械地结束。
饭后,景黎换上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脸上因陪敬了一杯酒红卜卜的,看上去更添几分动人。子刚、景黎和小丽夫妇带着孩子来到蓝星座夜总会的一间包厢,子刚显得比饭局时轻松许多。小丽拿出蛋糕,景黎便帮她一起插起蜡烛来。
最近股市行情怎么样呀?子刚问李平。李平在一家证券公司工作,炒股是他唯一的爱好,他自己有句名言:我的眼里只有股票,在好的山水,在动人的美人,我看起来都不如一支ST股票。
你早该进来,这里也是个花花世界,乐在其中,味在其中。你不要整天板着面孔过日子,好象要当总理似的,不是我说你,到这里来休息放松一下,我给你正确的消息。李平架着副眼镜,平日不爱说话,可能全都让他老婆说了。但说起股票就象吸过一口海洛因,精气神立刻好起来。
打住,打住,说起股票就来劲,今天不准提股票。小丽显然对这个话题餍烦。她已同景黎插好蜡烛,《祝你生日快乐》的音乐也开始播放。快许个愿吧,不准想股票的。
李平闭上眼,双手合十,可能真的许什么愿。子刚想,准是期待哪支股票翻番。小丽和景黎拍着手,伴唱着歌词,李平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子刚呀,今天你得好好唱几首,别一本正经的,该乐就乐。小丽对子刚说,又对景黎说,你今天放开点,破破他的贞洁。
景黎坐到子刚身边,翻着歌本问:杨总点哪首歌呀?
点《知心爱人》吧,我们唱,祝他们夫妇相爱到老。子刚很喜欢《知心爱人》这首歌的歌词。
让我的爱伴着你/直到永远/你有没有感觉到/我为你担心/在相聚的时候你才发现/什么是暖/一生之中最难得/有一个知心爱人……
景黎歌如其人,唱得好听还很有磁性。子刚放开嗓子唱时,已忘记自己的五音不全,唱着唱着,他也进入一种境界,他闻到景黎身上飘过来淡淡的香味,那不是香水味,是一种特殊的体香。
李平的儿子闹着回家,子刚起身准备走。不行不行,你难得玩的开心,我们回家,让景黎陪你多玩会。小丽说,景丽,子刚就交给你啦,让他送你回去。
景丽只是眯着眼笑,她动也没动,似乎没有走的意思。
换在平日,子刚怎么也不会同一位小姐在歌厅逮着,可能今天有些酒意,可能是他确实感到兴犹未尽,他真的坐了下来。
子刚走出歌厅时准备招一辆出租,景黎不让,说她家很近走走就到。子刚无意识地抬头看看天空,月亮正挂在天的正中,月亮不是太圆,但夜色仍清澈如水,初夏的夜晚,总让人感觉舒适。
我家其实很远。景黎说,子刚侧头好奇地看着她。这样看我干嘛?景黎的眼睛已笑成弯弯的一条线,虽看不见秋水般深邃,但看不见水时更让人心动。不是,我家在江边住,我在兰草园上班后就住在外婆的房子里,所以又很近哪。
景黎一路上告诉子刚很多,她说她的爸爸妈妈都是中学教师,她还有个哥哥自己在做生意,她的外婆最疼她的,只要同哥哥吵架,准是哥哥落荒而逃。
他俩边说话,不知觉已来到街心公园。这公园不大,几株高大的雪松旁,是冬青树划成的圆形,公园一边有个露天大凉亭,拐角处有三个有圆顶的小凉亭。
我就住在对面,我到哪。景黎说,还是笑盈盈地看着子刚。那快回去吧,子刚说。这么安静的地方不坐会?景黎又调皮地看着子刚。子刚环顾一下周围,公园已空无一人,他在有圆顶的小凉亭里坐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们在月光下坐了很久,月亮已在西边,好象还有露水落在身上。景黎说冷,子刚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当子刚感到冷的时候,才站起身,说回去吧。景黎很快理会地站起身,看着子刚说:今晚,是我第一回同男人聊天耶,你很有魅力耶。
瞎说,快回去吧。
子刚望着景黎一路小跑的背影,穿过马路后消失在楼房的后面。小鬼,子刚自言自语。
那是九七年的初夏,景黎19岁,子刚36岁。
那风筝已飞得很高,只有一个黑点在或隐或现,子刚手里的线剩下的也不多了,但子刚还在提拉着手中的线,想一直把线放完。其实这时他已没在看风筝,他在想自己已插上两支翅膀飞向天空,风雨再大他无所惧,他要穿透这云雾,去寻找那片蓝蓝的天空。
一阵风刮过山坡,子刚手中突然感觉一轻,是线断啦。那风筝失去牵引,摇摇晃晃,急剧下坠。子刚楞楞地看着风筝失去踪影,忽然像想起什么,他向那下落的方向奔去,他要找回那断线的风筝,因为它有着他的美好寄托……
叮咛咛,电话玲声。
喂,是谁?子刚拿起电话,这玲声又将他的回忆打断。
是我,杨总。电话里传来甜美的声音,那是景黎。你怎么不来看我们哪,大家伙都想你呢。
是吗,是想我去消费吧。子刚习惯地靠在椅子上转了个一百八十度,面对着窗外。
人家真的想你吗,一点情趣都没有,说得这么难听。景黎显得有些生气,从那天在街心公园他俩单独在一起后,关系好像亲近很多,说话也就随便些。晚上有空吗?我有事请你帮忙。
帮忙?那现在说好罗。子刚回答的干脆。
电话里说不清,晚上八点我在老地方等你。景黎说完,电话已挂机,子刚听到的只是忙音。这小鬼,什么老地方?就是那街心公园吧。想起晚上与景黎的见面,眼前即浮现出她调皮可爱的样子,心里倒真有点莫名的兴奋。
已是仲夏的晚上,月亮很圆,月光很亮,街心公园的雪松依旧沉默,只是草地上传来虫鸣蛙啼。子刚来的时候,看清那天他和景黎坐的地方已坐满情侣,他迟疑地环视了一下正准备离开,景黎从一棵树后闪出,这样没耐心呀,怎么迎得人家女孩子芳心呀。景黎穿一件黑色连衣裙,她喜欢穿连衣裙,这样穿着在夜色里很难看清。子刚正欲说话,景黎又开口说,送我回家吧。
你不是说有事吗?
这里怎么说呀,路上再说,这回是去我的家哟。
子刚和景黎乘着一辆的士来到江边,而不是她的家。
是长江,子刚记得有多年没到江边。江边的风很大,河水拍打着岸边,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往江面上看,即使在夜里也能感到河水的汹涌。江边的沙土松软,走在上面偶尔可以踢到一块石头,子刚蹲下身捡起一块朝水里扔去,竟也无声无息。
景黎踩着沙土,显得特别兴奋,她跑着向渡口奔去。她脱下鞋袜,顺渡口的水泥护坡向水里直奔。倒真像一只夜鸟在兴奋飞跃。她转过身向子刚招手,下来呀。
不,谁像你这个疯丫头。子刚直摇头。
景黎提起裙摆,小心地朝子刚站着的地方走来,走到近处,她蹲下身去,双手招水突然向子刚泼来,子刚赶紧向后退。谁让你说人家疯呀,哈哈哈---,她笑得声音传的很远,整个河边都被她的笑声激活。然后她提着鞋子,走一岸边坐下,仍将脚放在水里。过来坐呀,我们来等船。
子刚走到景黎身边,有些迟疑地坐下。江风中,他又闻到她的发香,还有那特别的淡淡的体香。子刚有点心神不定起来。
有人说自己是江河里的一滴水,那多没劲,转眼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景黎望着长江,若有所思。
是呀,人的一生本来就是转眼即逝的。一个人的一生呀,能像一滴水一样投入到江河中,而不被其遗弃,不被淘汰,随滚滚洪流一直奔向大海,那他的一生就是辉煌的一生。子刚也是感慨万分。
像说股票一样没劲,景黎用双脚踢打着河水,试试很舒服的。
子刚脱了鞋袜,真的也把脚放进水里。河水很凉,但河水从脚背流过的感觉真的蛮好。
看!那是你的船!景黎指着远方慢慢驶过的船兴奋地大叫。子刚抬头望去,一支船队排成一排,灯火若明若暗,疲惫地顺江水而下。夜晚航行,给人一种无止境的感觉。子刚陷入一片沉思。
景黎用脚踢了踢子刚的脚,你真的下水了耶。你知道吗,农村里姑娘是不能同男人同一个盆洗脚的,不过我们在河里。
瞎说,子刚笑着摇头,谁让自己同一个小孩子在一起呢。你不是说有事吗?
其实没什么呀,我哥不知怎么知道我认识你,他想让我求你帮他一把,什么事我带他见你让他自己说好吗?景黎侧头看着子刚。
子刚一直在看她,她反而低下头去。子刚忽然想到报复她一下,便对着她的耳边大声喊:有水鬼!
景黎真的没留意,她突然抱紧子刚,也不管从水里抽出来的脚上还有水滴,忙不跌地往子刚的腿上放。子刚本想取笑她一下,不料却被她推翻在地,他感到她柔软的胸部压在他肩上,感到她的心跳的特别快,然后就是她用双拳不停敲打他的胸口,你坏,你坏。
子刚也不知是为不让她敲打,还是本能,他顺势把她抱紧,景黎也不再敲打,她温顺地躺在他怀里。
子刚支起自己,闻到景黎的发香,他俯身去轻轻吻她的发,然后用手托起她的脸。月光下景黎的脸更显洁白,她在笑,眼睛已微微闭上,她的唇在夜色里紫红紫红,他开始去衔她的唇,他感到她在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子刚忽然坐起来,他像是受到惊吓。景黎不解地问,你怎么哪?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们不该这样。
为什么?景黎坐起来再一次依偎在子刚的肩上,我早想跟你说,我爱你,我愿意把我的初恋献给你,这有什么错。我不要你给我任何……
别说了,子刚打断她的话,你走吧,你走吧!子刚头一回这么大声对景黎说话。
景黎的泪水流下来,她提起鞋子,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子刚坐在沙滩上,不知坐了多久。他在骂自己的轻浮,他在想自己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
子刚的妻子静是他在纺织厂工作时认识的,子刚在机关办公室当秘书兼宣传员时,常到车间走走。静是挡车明星,因为她长的酷似影员张瑜,所以小伙子们背后都叫她“小张瑜”。一次子刚给她写事迹材料,同她认识,后他俩就相恋到结婚。在很多人眼里,他们的家让人羡慕。
第二天上班,子刚坐在椅上望着窗外,他无心去工作,还在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还在深深地自责。他就是这样,做错事从不肯轻意原谅自己。
咚咚咚,又是敲门声。请进,子刚慢慢地转过脸。
门开了,外面闪进景黎的灿烂笑脸,可以进来吗,杨总?
子刚象面对一位重要人物般,站起身走出办公桌,说,请坐。
景黎身后跟进一位年轻人,不用介绍就知是她的哥哥,他俩长得太像。景黎介绍完,子刚问了些基本情况,年轻人转着细眼,海阔天空大谈他的经营之道,子刚感到他说得过头,他不太喜欢这年轻人。但碍于景黎的面子,子刚还是爽快地答应:你的公司挂靠过来,我才能帮你。我开会研究一下,你等消息吧。
年轻人连说谢谢,声音都有点颤抖。子刚没在意,只是看景黎,她老低着头,脸色显得苍白。
晚上,他俩来到井湖公园,景黎约的,说要感谢子刚帮他哥。
井湖公园湖面很大,分南、北和东三个部分,湖水清澈,湖中有二块不大的小岛,岛上有井水高出湖面一米,称之为天井。夜晚的井湖静谧而安详,湖堤两边的樟树,发出阵阵清香,湖里细浪层层,晚风也显得轻柔解情。
你昨晚不敢回家,是吧?景黎又笑了,眼睛又是弯弯的一条细线。
为什么?
怕老婆骂呀。景黎说完,站在子刚面前,然后用手去理子刚松开的衣领。子刚顺势将她搂在怀里,我真的下水喽,你这坏丫头。
景黎挣开身来,跑到一棵树后,我坏,你还理我干嘛。子刚走过去,她又跑开,那晚他俩都笑的特别开心。
不管你走到哪里,我一定要把你找回。子刚下决心找回那只风筝。
他翻过一座山,又登上一座山顶,眼前出现一大片一大片黄灿灿的油菜花。子刚从小就喜欢田园风光,看到这景致,心里顿觉清爽,已忘记爬山时的气喘须须,疾步向油菜地奔去。
这时已近黄昏,山里的人家已冒出袅袅炊烟。村边的一棵大树上,几只喜鹊悄然归巢。
你怎么哪,又在想家?景黎生气地低下头。
今天是中秋节,子刚没有回家,景黎也没有回家,他俩在一起饮了几杯水酒。景黎说是他俩在一起过得第一个节,是很有纪念意义的。
子刚回过神,他把她小心地搂在怀里,像楼一只可爱的小猫。他刚才在听景黎说,但不知怎么自从他们相爱,子刚总显得有些注意力不集中,总生活在一种矛盾的阴影中。只有抱着她的时候,才觉得一切是那样地踏实。
景黎说她哥生意火起来,其实子刚知道资金回收率不高;景黎说她的爸爸妈妈要见子刚,已不止一次说,子刚听了就出冷汗,他以什么身份去呀;景黎说她快要到市立医院上班,是子刚请的一顿客,市立医院院长是他党校班的同学,又是好朋友,帮忙应该没有问题。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景黎的脸埋在子刚胸前,说话对着他心窝。景黎说喜欢他的厚厚的背,喜欢闻他身上的味道。
我在想啊,怎样把你吃掉,好永远留在我心里。子刚吻她的发。
你这么心狠?景黎抬起头,月光下她仍旧的笑脸。子刚,我有句话想问你,你要老实地回答我,好吗?
子刚吻了吻她的唇,说,你难道还有什么不能问我?
你能爱我多久?
傻丫头,让我哄你呢,说爱你永远。让我说实话,我只知道现在我有可以为你去死的勇气。
景黎用手捂住子刚的嘴,她不让他再说。今天的月亮很圆,我又有些酒意,我早想对你说的话,还是今天说好哪,你千万别以为我小呀,我都快二十岁。子刚,只要你在爱着我,我舍得我的青春,我去等你,一直到老。
瞎说,我们相爱是错误,我们是不该的爱。你今后遇到爱你的,你爱的人,应该同他去走完你该走的路。虽然我会难过,我永远不会怨你。子刚拍着她的背,像虔诚地对一个孩子说。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我这一生,你是我的初恋,也是我永远爱着的人。景黎今天显得格外认真,她好象真的长大。
中秋的月特别明亮,他们坐在傍湖的亭子里,说着说不完的话,风起的时候,他们紧紧相拥,浪声大的时候,他们相吻。景黎说不想回家,子刚说不行,景黎说你就不能陪我一个晚上?
于是他们在望湖楼宾馆开了一个双人间。景黎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已散乱,身上裹着长长的浴巾,她说,没衣服换哪,只好这样。
子刚坐在另一张床上,用他那不多见的温柔的目光看着她斜躺在床上,然后是那样怜爱地对景黎说,你先睡吧,乖乖地。
景黎的眼睛有点湿润,你不要我?
子刚走过去吻了吻她的额头,又蹲在她的面前,我想要,但现在我没资格。你记住,什么时候我都不会伤害你,你睡吧,不要让我犯错。
一年一度的干部考核工作开始,市委组织部专门派两位同志到子刚的单位来考察。子刚是多年的后备干部,对考察他没多想别的,但消息总是满天飞,知情的朋友打来电话,这回已内定你到局里当副局长。后来,子刚就不断接到电话,有说消息的,有让请客的,但子刚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已深深地陷入一场矛盾之中。
他已同妻子提出离婚,他说什么都不要,赤手空空地离开这个家。他要给景黎完整的爱,他没有告诉景黎,因为他觉得这是他该做的。
妻子回答他的是眼泪,她变得更加体贴,给子刚买鞋,买衣,她常常让女儿去陪着她爸,女儿看到爸爸怪怪的目光,竟也不敢去缠爸爸。妻子给他的也是最简单的一句话: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这个人。
子刚在痛苦和矛盾之中,已全然不管他多年的努力才有的前程,他没请任何人帮一下,他开始做事感觉疲惫。
景黎告诉他,她已在医院上班,她显得很兴奋,见子刚闷闷不乐,问,你怎么哪?
没什么,没睡好。子刚朝她笑笑。
怎么呀,你没看到人家有什么变化?
子刚看到景黎打了两条辫子,本来就没长大的模样,现在就更显得小。不好看,这样我们走在一起更像我女儿了,你得留长发。子刚说。
真没劲,景黎把小辫子松开,双手朝后一理扎成一个辫子。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爸比我妈也大十一岁耶。我同他们说,下次我也找个大我十几岁的丈夫。
子刚仍若有所思,他在想她的话能实现吗?
走过那片油菜地,又穿过一片松树林,子刚来到缸窑湖畔。湖畔已见不到烧缸的窑,只有碎的缸片垒起的矮墙,这里原有很多的窑,出产水缸,湖因此而得名。
湖面很大,湖中有座山成岛。湖水明亮如镜,湖里有渔船点点。那风筝会落在水里吗?那风筝会落在那座山上?
风筝,你在哪——,湖面响起子刚的大声呼叫。
子刚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他做了个恶梦,他惊醒的时候身边已没有一人,他决意要同妻子分居,他住到自己租的小屋子。
这已是又一年的早春,人们又快要放风筝,但子刚的风筝像他现在的处境一样,已破碎不堪。
景黎的哥挪用公款,已被检察院抓起来,这事牵连到子刚。于是在他最为关键的时候,像很多埋伏在身边的人,等待已久,终于有了落井下石的机会,人民来信一封接一封。公司一会有领导找子刚谈话,一会来个什么调查组。他感觉累,他感觉要倒下。
妻子开始知道景黎,她不再象从前那样给子刚更多的温暖,只是凉冰冰地甩给子刚一句话:要离婚,除非我死。
景黎也成了公开的第三者,她的父母痛骂她,她的朋友劝她,说她的爱是一场游戏,是水中花,镜中月,根本不现实。她走在路上,第一回感觉有人对她指手划脚议论,她特别为自己不争气的哥哥拖累子刚而难过。子刚一再说这是他自己的事,不关你的事,但景黎知道这是她的错。
早春的夜,没有月光,外面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湖面已看不清水,细细的浪声如怨如泣。子刚和景黎坐在傍湖的亭子里,这是唯一忠于他们的领地,他俩来时这里总是空着。
我上回同你说的,深圳那位同学说欢迎我早点去,我准备明天就走,子刚你说好吗?景黎望着子刚,已不再有那灿烂的笑。
景黎受不了压力,她说她要逃。她告诉子刚有个要好的同学在深圳,做的不错,她答应帮景黎找找工作看。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下来,子刚心里又飘过一种凉风。
你去吧,我明天送你。子刚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真的舍不得她离开,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但他能让她来安慰自己?他想他不能让她过的快乐,是他的心痛,他不能保护她,就该让她远离是非,远离这黑云压顶的日子。
景黎扑在子刚怀里,哭出声来。子刚的眼里也开始有泪花,他吸口气,他要坚强地忍住悲伤,去面对一切。
古陵是终点站,小站乘车的人不多,站台上几乎看不到送行的人。景黎将脸靠在子刚肩上,子刚把她轻轻推开,望着她,淡淡的对着她笑,傻丫头,又不是见不着,哭的让人看笑话。景黎抬头也笑了,但她眼里还有着泪珠。
火车要开的时候,景黎走上车,对着窗口,一个劲朝子刚招手,子刚仍旧是那淡然的笑。火车须须开动的时候,景黎转过头去,她哭了,眼泪如断线般流。子刚慢慢地跟着车子,向窗内招手,他看见景黎回头看他,她的眼里全是泪。
火车在轰鸣,子刚仿佛听到歌声,是那一首《缘》:
挥挥手,我不愿意你走,总觉得心里好难过。你伤着心儿走,我忍着泪儿流,此情不知等何时休……
当火车没有踪影的时候,子刚坐在了地上,他终于没能忍住泪。
景黎到的第一个晚上就给子刚电话,她说她到了,深圳很繁华,但她的心还是空荡荡的,她想他,没有他这个世界真没意思。她让子刚抱她,她让子刚吻她,她还要子刚同她唱《心雨》:
女:我的思念是不可捉摸的网,我的思念不再是决堤的海;
男:为什么总在那些飘雨的时候,深深地把你想起;
女:我的心像六月的天,沥沥下着细雨……
她已唱不下去,电话里只有她的哭声。
调查组查了一遍又一遍,没留下一句话走了。子刚要求组织应给个说法。他在企业八年,一个烂摊子被他收舍的有条有理,他付出所有自己能付出的,才建成今天像他自己王国的公司。有人劝他,算了,没查出什么也是对你的肯定,现在都这样,你公司差的时候,鬼不上门,你好了管的查的都来了,这就是现实。但子刚不同意这个说法,他要有个结论,否则他心里委屈,他无法工作。
他开始同刚调来的仇局长对立。仇局长的心胸同他的个头一样,又矮又小,他在机关挨到五十多岁,排到这个位子,他伸出像婴儿的手到处乱抓,不管点事好象对下起他多年的等待。
子刚提出辞职,他认为同他过不去,即不批,也不明确表态。
景黎在深圳找到工作,给一家医药销售公司做推销。几乎天天都有电话给子刚,这也是子刚近来唯一的安慰和精神寄托。
春去秋来,景黎去深圳转眼半年。她已有一个多月没给子刚电话,妻子不再管他,失去景黎的电话,子刚显得痛苦不堪。那天子刚收到景黎的信,他忙乱地打开,他太急于知道景黎怎么样。信是足以把他击毁的:子刚,我像小船一样漂泊,感到无助,感到疲惫。一个好心人他给我安慰,他能给我一个港湾,让我得到我需要的休息…,我认识你,是我一生的罪,我辜负了你,是我一生的罪。你认识我是你一生的错,你差点毁了你的前程,毁了你的家,我把你的爱还你,你快回家吧,好人一生平安。……这一生我再也找不到我爱的人,他只是给我一个可以忘记过去的港湾……
那个晚上,子刚喝得烂醉,李平和小丽只能陪着他,不敢多说一句话,因为他太难过,他冲谁都会发火。
子刚说要找他以前断线的风筝,李平和小丽也只好跟着找。他们来到街心公园,来到井湖公园,来到长江边,子刚像有些满足般,倒在沙滩上睡去。
那天晚上,子刚做了个梦,他梦见找回那只风筝,他把断线给接上,然后又放飞的很高……
完稿于二000年八月十七日
<说明:这是二年前我认识的一位网友的作品,也许没贴过,至少在xilu,今天拿出来让大家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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