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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校驻扎在闹市,也许呆的时间长了,走出营门,我常常能撞见一些熟人,人们说“世界小得很呢”。这话我信。 说不清是在哪个路口,一个高中时代姓胡的同学喊住了我。我的确忘掉了他的名字,只是立刻记起当年他总是被人追打且抱头鼠窜的模样。二十余年未谋面,自然新鲜话多,他先说我头发少了皱纹多了,又说岁月改造他的长相好象旧社会地主蹂躏长工。正说到热闹处,他陡然从屁股袋里拔出一部巴掌大的手提电话,全然不顾我的存在,近乎疯狂地叫喊着,内容是似乎是责问某人为什么没有和他联络,为什么不嚼着大蒜开上奔驰车去吃面皮羊肉泡漠等等淡出鸟来的话。放下电话他眨眼看我,说我穿军装的样子不难看,继而话锋一转,说他有个8岁的儿子,壮如牛犊,舔着鼻涕满院子狂耍时,一对儿大眼总有万丈光芒前途无可限量的样子,只是每遇做功课,就变成了小病狗,眼睛眯得比鞋带更黑更细,红嘟嘟的小嘴每分钟能生产二十多个哈欠……这位同学神色肃穆地盯着我,他认真地说:“不骗你,我警告儿子:再不好好学习,长大只能去当兵了!” 听完这些话,我先是一愣,接着放声大笑直到眼前世界一片模糊。 前不久,因为搬家整理藏书和资料,我意外地找到了以前的一个日记本。翻开来,扉页上两行歪七扭八关于立志报效祖国的豪语令我怦然心动,于是一页两页,三页又五页的埋头细读,不知不觉中,日记本上的字迹蹦蹦跳跳组合成屁股、手提电话和胡姓同学那两片泛紫的上下翕动的嘴唇。这次我无论如何不能笑了。一种人群中不慎丢失了自己又举着寻人招牌四处找不到自己的感觉,吞没了有着10多年军龄的我。 和平年代,莫非军人真是无所适从的形象么?钢打铁筑的营盘里,莫非依照共和国法律服兵役的公民们,真的是一拨儿又一拨穿着统一制服的,只能抢险救灾,只能操锹抡镐挖河开路,只能不惜生命勇斗歹徒的远离正业亦或没有正业的莽汉闲人么? 莫非真是“好铁不打钉”? 我军校毕业后被分到了戈壁滩某基地,大学生集训时,我们班的班长姓朱,江苏淮阴人,眼睛很小胡子很多,说话唠叨却总有大人物收下巴数指头挥舞手臂的动作。我的日记中记着这样一件事,1987年9月20日下午,在甘肃戈壁深处的骆驼刺旁,风很大,漫天翻腾着黄沙碎石,朱班长树桩般立在我和12名来自天南海北的军校或地方大学的“新兵”前,总结了全天训练情况之后,突然发问:“你们谁能告诉我‘兵’,这个字的意思是什么?” 呼啸的黄风中,我们无人能答。 朱班长说:“兵,丘下之人就是兵。丘是什么?丘就是坟丘子,就是竖着‘某某烈士’石碑的坟墓。也许到你们退伍那天也轮不上光荣牺牲,可是,只要你们穿一天军装当一天兵,就应该牢牢记住你们是谁,你们在等什么!” 我清楚地记着,好象只上过初中的朱班长,说完最后一句话,机械而使劲地挥了一下胳膊。我平生第一次在“一人投命,足惧千夫”的壮烈感中挺起了胸脯。 军人生存的理由是保卫祖国领土领空,是保卫祖国海洋权益,是为了国家经济建设提供牢固的安全保障,说到底就是捍卫和平。和平对军人来说绝非最高的奖赏,军人不会不能也不敢倚赖奖赏支撑信仰。和平对军人来说是警钟,是悬于正前方不击自鸣的警钟,它意味着等待,而等待又意味着忍耐、意味着练兵、意味着每时每刻的警惕、意味着用更高更远的目光和更强更高的素质打赢未来反侵略战争。对大多数人来说,生命里仅有一段当兵的岁月,然而,曾经当过兵和此刻正在当兵的人都会相信:当我们立在八一军旗下,让举起的右拳与眉同高,随着宣誓领读人的口令,《军人誓词》从我们口中逐字逐句落地有声——对祖国,那该是不含丝毫胆怯的表白,对人民,那该是把生命置之度外的承诺,对父母,那该是渗透着强烈职业意识的披肝沥胆的忠诚。 和平是壮丽的高地,通向这份壮丽的千万条路径上,铺路石是血色的。穿一天军装当一天兵的人,要去完成的全部使命和全部思考,就是在光荣与责任,以及不倦的忍受寂寞、不倦的拒绝诱惑、不倦的乐于清贫、不倦的解悟自我、不倦的练兵习武中,以引而不发的沉静气势,面对奉献与索取暂时的不相统一,去实现军人忠诚的特殊品德。 刚四肢者,骨也;刚大厦者,栋也;刚天下者,兵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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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宽容化在真诚的微笑里,可以感受到人性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