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过兵的人，大概都作过英雄梦。

那年，从部队调回学院，回到母队当起了区队长，学员一上课，到也清闲，就常跑去和炊事班的兵们海聊。上等兵奎长得高大壮实，红红的脸膛透射着蜇人的朝气，就是不爱说话，有一搭没一搭，让年少气盛的我颇有些失败感。他每天有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挑着一担猪食，到后山喂队里的那十几头猪。于是我就常跟着，看他眼里洋溢着母爱般慈祥的笑意注视着猪们欢快地抢食，夕阳的金色余晖下脸上泛着动人的柔和的光。“别老这么瞅俺，怪不好意思的。”他就窘。

一日，操劳了一天的太阳慢慢靠向西山，夜色正悄悄浸漫着整个校园，在和煦的山风里，奎忽然打开了话匣。他告诉我，说家在陕北子长县塬上一个叫石羊坪的偏僻村子的他养了30多只羊；说他的对象长得好看有两只水汪汪毛眼眼辫子很黑很长而且还是村上的干部；说他自小不爱念书不爱唱信天游不爱打腰鼓只爱跟岁娃们打捶摔跤；说他当兵就是为了穿上迷彩服操枪打炮开坦克在军队拼杀出自己的壮丽人生。

“可你现在看我干的是啥？”王福忽然停住话题，目光直勾勾盯着我。

“在家里我放羊，到部队我却要喂猪。”他的脸色变得通红，目光划过我的脸，越过猪圈，落在山坳里。高中毕业的他怎么也没想到，他逃出了羊栏，却钻进了猪圈，且一干就是两年多。

入伍离开石羊坪那天，他胸前戴着大红花，几乎是被村上人抬着送上手扶拖拉机去了百里外的县城。他爹妈哭得不敢抬头看他，就一个儿呀。奎的对象没有哭，也没有躲在人后露羞答答半张脸，她把五百元钱塞进奎的新军装口袋，用那对毛眼眼深深地“挖”了他一眼，轻声说了一句：

“当不上英雄别回来见我。”

“我没当上英雄。”奎哽住了，他呆望着夕阳残留在远处灞河水上的一抹赭红，眼里有晶莹的光在闪动，“你说啥叫英雄？”

啥叫英雄？什么是英雄？和平年代的军人，面对天灾人祸置生命于不顾挺身而出的是英雄？面对新研制的武器装备冒死操作试用的是英雄？面对自身顽症病痛依然坚守岗位继续操练的是英雄？面对雪地冰天高原缺氧日夜巡逻在边境线上的是英雄？凡此种种，是否可以归纳为类似战争年代堵枪眼炸雕堡有超人壮举的英雄？

那么奎呢？那么奎以外成千上万上百万的普通军官和士兵呢？

我可不可以这样告诉上士奎说：喂猪也是人民军队构成强大威慑力量的基本需要，你想啊，你喂大喂肥了猪们，你让刻苦攻读的莘莘学子们吃上了新鲜的猪肉猪蹄猪肝猪肠猪下水等等，你不是英雄却也是十分的光荣。反过来说，你只是没有遇上战争没有遇上艰险没有遇上危难时刻决定性关头，倘若遇上，凭着你二年多猪圈里磨砺出的意志，凭着你天生疾恶如仇好斗敢打的劲头，凭着你当村干部的对象临别时连同五百元钱一起甩给你的期望，你会把男儿骨子里的尚武精神发挥到极致，从而成为功名显赫的英雄，对吧？

“就算是那样，我也当不上真的英雄。”奎说完站起身，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红色笔记本。

笔记本里夹有两张彩色照片：一张是穿着士兵军服，脖挎白色围裙，手持铁制大瓢，身后有若干唇红齿白膘肥体壮的猪们，脸上笑得灿若桃花的奎；一张是穿着少尉军服，腰扎武装带，挺立在一排战机前，且怒眼横眉嘴角紧绷一脸踌躇满志的奎。

“哪个我好看？”奎盯着我问。

一个是平凡的现实，一个是光荣的梦想，我怎样说才算对呢？

“都蛮好看的，尤其是这张。”我手指着“梦想”那张，想着他会高兴。

“是假的，再好看也恶心。”奎瞥了我一眼，从我手中拿过那张梦想中的“他”端详着，半晌，撕碎了那张照片。

“我原先是想拿这张照片哄她的。”奎说着 “从当兵那天起，我就对家里人说我是修飞机的，两年多了，我憋得慌，我太不实在，不实在的人能当狗屁英雄。”

奎把撕碎的照片用手掌平端在面前，山风吹过，花花绿绿的纸片旋舞的无影无踪。

我感到震撼和惭愧。多年都市军营里生活的我，内心已经开始有些冷漠浮夸世故和鄙俗，对英雄这个字眼早已陌生，而上等兵奎告诉我：其实再伟大的英雄也有被丑陋和卑下困扰的时候；其实英雄并不比一般人更勇敢，差别仅在于英雄的勇气比一般人多坚持了几分钟；其实英雄就是做到了力所能及的事而心中总有一种尤如孩童的纯净；其实奎不是英雄谁是英雄。我想起了奎的对象——那个石羊坪的女干部一定极不普通，因为大凡爱慕英雄的女性，多数都不是想被英雄征服，而是想去征服英雄。

山风凉了，夕阳睡了。走在回队里的路上，抬头望着夜空中千万颗星星，脑海忽然掠过一首让人听厌了的流行歌曲：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平凡的人们让我如此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