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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 扒河歪的“老鹅子” 文/梧桐叶翠 “老鹅子”名叫王明大,现在六十大几了,苏北里下河王家舍人。 王明大因儿子才有了“老鹅子”这个浑名(绰号)。王明大有两个儿子,小儿子两岁时,说话口齿不清,人家竖两指头问他几个,他就说“俺鹅”,拿两只筷子举到他面前再问他,他还说:“俺鹅”。这样舍上人总是逗着他说“俺鹅”“俺鹅”的,竟出了名。人们看他大头长颈项跟他的老子是一个模子剥下来的,就称他是个“小鹅子”,而老子王明大也就跟在儿子后面占了光,被邻居们喊上了“老鹅子”。渐渐地时间长了,喊王明大的没有了什么人,都喊起了浑名来。王明大上街——这里的农村人见识短,上集镇不喊上镇上去,而是说上街——舍上人就说:“‘老鹅子’,今天出趟的吗?”王明大“嘿嘿”一笑,“是的,是的,俺上了趟街。”怎么样?农村里这样的事多着呢,不足为奇。 要说“老鹅子”这个人也是方圆十里有点名气的,大小儿花认识他的可不少。这可不是因为他做什么村呀、乡里的干部,也不是因为他是什么有钱的大户。他打足了也就只念过两年书房,不是做干部的料,大土农民一个!钱,他到也算不是没有,但不多,种田挣来的,养个猪呀鸭的卖些钱,两个“小鹅子”——儿子在外都搞大铁船,他们每人手上也有个三五十万,但在舍上也不是他一家,再说儿子有钱那跟他没有关系。那是什么原因让“老鹅子”出名的?扒河歪! “河歪”是个什么东西?咳!就是洋名叫“河蚌”的是也!这里的土话叫“河歪”。管它怎么会把个河蚌叫做河歪的,反正这里的人从来就是这么叫的。王家舍这地方到处是河,河沟岔多着呢。而河里的螺螺(螺丝)、河歪也像是银河里的星星一样数不尽!夏天,河里水清清的,那长长的水韭菜叶子在左右摇动着,螺螺子就粘在这河边沿下的土坡上、水韭菜叶上,农村妇女中午家里没“咸”(这里农民的土话,菜不说是菜,而说是咸),就挽个裤管站在河边上就能摸到螺螺,摸上一时半会儿的准给你一碗鲜美的下酒菜。 河歪要比螺螺在河里的位置深,它都是大部分贝壳嵌在河里的泥里,仅留个嘴嘴在泥外。摸河歪就不是妇女所能为的了,那是男人、男孩子的专利。夏天中午过后,这王家舍溜水河里摸河歪的人真不少,十几个、二十几个是常事,当然少不了“老鹅子”和他的“小鹅子”们。水面上只看到一个一个黑黑的头,每个头旁总有一个脚桶(这里农村里洗脚用的木盆叫脚桶),头到哪里,桶就跟到哪里。这些头在河里一动一动的,那是他们正在用两只脚慢慢忖河歪(忖者,探索也。)——用脚试着踩着河泥,看看有没有胳脚的东西,凭感觉发现有一两寸长、有棱角的多半就是河歪了。忖好方位,一个猛子下去,用两手一抠,上来,向周围人扬扬手里的大河歪,笑嘻嘻地放到浮在水面上的脚桶里。再忖,再摸、再扬、再笑、再放。呵呵,一两个小时,脚桶就满了,摸歪人就会一手拖桶一手划水,在河里游上一段上岸回家。 到了秋后不能光身下水了,河歪就很少吃到了,要吃就得用工具才行,那就是扒河歪了。“老鹅子”是扒河歪的能手。那还是在他五十岁左右的时候开始的,算来也有十五六个年头了。 张罗着为两个“小鹅子”砌了屋子、找了婆娘、成了家后,两个“小鹅子”都带着自己的老婆和儿子、女儿到苏南开船做生意了,家里就剩下“老鹅子”老俩口。家里的几亩责任田凭“老鹅子”的身板和力气很快就侍弄好了,闲在家里闷得慌。自己老婆子把猪、鸭喂得条条实实的,也插不上个手,自己对麻将、纸牌什么的又没有爱好,做什么呢?那年在小麦种好后,“老鹅子”跟老婆子上街时看到人家在卖河歪,生意还不错,他当时就有灵光一闪的感觉。一打听,这扒河歪的扒子只有县城有得卖。“老鹅子”第二天就剩车上了县城,东找西问,花了十来块钱买了个有六七根扒齿的专用扒子,扒齿长长的,根根向里弯着。回来时又顺拢到邻庄的竹园里买了根六七米长的竹篙扛回家。当晚他就整好扒子。第二天中午,饭碗一丢,就扛着扒子、带着个蛇皮袋去扒河歪了。 要说扒河歪,“老鹅子”可是新娘子坐轿——第一次呐。不过等他在那田头水溜急的河里用力甩出第一扒子时,他心里有底了——第一扒子他就扒了个巴掌大的河歪。“有门!”“老鹅子”心里对自己说,“这河以前我在这里摸过,河歪不少的。下去一扒子就扒上一个,看来以后就往这溜水河里扒,笃定行!”接着的事情很简单——用力甩扒子,再把竹篙搁在肩上,两手压在竹篙上,一点一点往身前扒,扒到最后,扒上满满的泥,在河里来回的晃悠几下,颠去泥,那河歪就留在了扒子里,一抖,抖到河边,拾起来放到蛇皮袋里,再甩扒,再扒。太阳没落山,两蛇皮袋已满,用绳子往竹篙上一绑,挑着回家了。 头一天出师大捷,晚上“老鹅子”喝了二两“大麦烧”(当地大麦烧制的烧酒),骨头像散了架似的,就早早的上了床。他才没把这腰酸背疼的事放在心上,这农闲歇的时间一长、再突然用猛力都会这样的,到是跟老婆子打着明早上街去能卖上个二三十块钱的算盘。就在老婆子说到手是工钱、别忙着吹牛的话里,“老鹅子”已进入了梦乡。 “老鹅子”一骨碌爬起来时天刚微微发亮,他把蛇皮袋里的河歪倒在地上,用小弯刀劈。劈河歪可不是什么难事,王家舍的老少没有一个不会。只见他用刀一削河歪的前头,刀尖从那往里一插,顺势一个下拉,再从上面下刀,又是一个下拉,两手用力一扳,河歪嘴张开了,再刮两下,河歪肉子就滑掉到脚桶里。等把河歪劈好后,倒一半到塑料提亮子里(提水用的桶这里土话叫提亮子),用绳固定一下脚桶,再系好提亮子,用根扁担一担,拿起昨晚上老婆子给他准备的找零钱,老婆子粥都盛好了要他喝一碗也不肯,挑着担子就往五里外的街上走去。 街上人还算不少,大都是上班前买菜的。“老鹅子”把担子往街边一放,嘴里想喊上两句“卖河歪肉子噢——”可竟张开了嘴没有能喊出声。要知道,这以前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站在街上卖过东西。那家里长的蔬菜、养的鸭、鸡什么的,有时吃不掉或舍不得吃都是老婆子拿到街上卖。那卖猪、卖粮,他是卖到食品站上、粮公所里,也不是在大街上卖。所以,“老鹅子”此时想喊时竟有点心里发慌,觉得挺难为其情的。还好,有位三十多岁的妇女走了过来,“河歪多少钱一斤?”“八角。”“太贵了,块钱斤半吧?”“卖了给你!要多少?”“秤两块钱。”“老鹅子”一手拾那滑溜溜的河歪肉子,一手拿着网袋子放,大半网袋时秤了秤,近三斤半了,就仰着个头算了算,“两块二角钱。”“这是水货,水滴滴的,还两块二呢,就两块吧,不卖拉倒!”“好好,卖给你,反正是我扒的。”头笔生意就这样做成,“老鹅子”心里挺高兴的。 不一会儿,“老鹅子”卖了近一半,有十二、三块钱。突然,他看到旁边放摊卖鱼的挑起个鱼担就跑,接着面前又飞快地跑走了一个卖鸡的。“老鹅子”正不知发生什么事,猛听得“谁让你在这里卖东西的?哼!不知道搞创建卫生集镇吗?卖东西不到市场里面去卖!”接着就是“哗啦……喀嚓……喀嚓……”,脚桶踢翻,塑料提亮子踩扁了。“老鹅子”这下明白,遇上了两个城管队的,气得他青筋直暴,手直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个老头子,下次再看到你在街上卖,罚你的款!”城管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老鹅子”自知理亏,当众出丑也无法,只好看着撒落一地的河歪肉子,拎起个脚桶,拾上踩扁了的提亮子,拿着扁担和秤没精打彩地往回走,一到家就困到床上一言不发! “老鹅子”气了一天没吃饭,第二天早上在老婆子的再三劝说下捧起了碗。看着搁在天井里才用了一次的河歪扒子他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真想从此不扒这倒头河歪,省得受这样的闲气。可为了这扒子还特地到县城一趟,多少也花去了自己的钱粮,不用岂不可惜!哎,真不愿啊。“街上不能卖俺们到菜场里面卖,要不就在乡下卖!”老婆子昨天晚上劝的话又在他的耳边响起。“个奶奶的,俺就在乡下卖,不上你个倒头街上去卖,你搞你的卫生去!”想通这些,“老鹅子”让老婆下午上街去买两个新提亮子,自己下午就又扛着那扒子,带着蛇皮袋子去扒河歪了。 “老鹅子”起早劈好河歪后,吃了一碗面条,就挑着两提亮子到了邻庄,“卖河歪肉子噢——”竟没有费劲喊出了声。邻庄上的人正捧着个粥碗,“咦,这不是王家舍的‘老鹅子’吗?他卖河歪肉子,看看去。”农村里庄与庄之间亲搭亲、邻搭邻的很多,这庄上就有人认出了“老鹅子”,还喊出了他的大号,他就是“老鹅子”的邻居东子家的舅舅。“是的,是东子家的大舅舅呀。”“‘老鹅子’吃过早饭了吗?没吃到我家吃。”“东子家的大舅舅,吃过了,不客气。”“你们来买呀,‘老鹅子’人好着呢。”没有多会功夫,竟在这庄上卖了差不多。最后多了一点,“老鹅子”都倒给了东子家的舅舅了,这东子的舅舅抢着打的硬是塞过来一块钱,才放他走。 “老鹅子”就这样利用农闲时间干起了这扒河歪的行当,下午扒,起早劈,再早上卖,周围庄上人都认识了他,也都喊他“老鹅子”。早上到庄只要他喊两三声庄上人就会知道他来了,要买的都围拢来。他卖河歪手也不是太紧,块钱斤半,有时秤管朝上撅撅的也不往下拿,有时平秤,还会秤好后再饶一个。这样他卖时就好卖。他手松也带来了更好的人缘,遇上卖时突然下起了雨什么的,这些人家都会喊他到家里避避雨,迟了会留着吃饭。他实在不肯吃的话,也就会借个伞呀雨衣的给他走。这些纯朴的农村乡风让“老鹅子”受用。从第一次上街卖后,除了一次扒到了一只二斤来重的老甲鱼,上街卖了一百五十块钱外,他就再没有上过街卖河歪。 “老鹅子”农闲一季四、五个月,除了刮风下雨、落雪冻河外,几乎天天扛着个扒子去扒。哪条河、哪个段河歪多与少他已经摸得一清二楚。就搞这个副业一年挣有二千块出头。十几年下来,他手上也攒了两三万块防老钱。今年“老鹅子”不再扒河歪了,问他,他说那是个力气活,自己头发白了,年纪大了,扒不动了。可他又是个闲不住的人,庄上有个养鸡大户,他看到卖鸡蛋能赚到钱,自己不会骑车,就买了两只箩框,挑着一担六七十斤的鸡蛋又到其他庄上卖了。反正周围庄上人都认识他,生意还照样的红火。 “‘老鹅子’不扒河歪卖鸡蛋了,他真是个寻钱的锥子呀!”四邻八乡的人这样说他! ※※※※※※ 梧桐叶翠文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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