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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无人喝彩》
[楼主] 作者:蒙古娃娃  发表时间:2002/09/21 1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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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无人喝彩》(十七)

“你曾经说过,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爱什么人了,还谈爱情做什么?”


结束了谈话,李绍庭对杨再嘉说了声:
“我走了。”然后大步离开了办公室。杨再嘉跟在后面问:
“回去?”
“不。”
“那到哪?”
“随便转转。”
他的去意已定,杨再嘉默默的站在那,眼见李绍庭的车走远。
杨再嘉感到无奈,如果是他不允许他再多说一点,他可能就会讲出来,可惜他不给他机会,便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临去时,李绍庭曾向后看了一眼,眼见他的朋友还默默的原地未动,他的心多少有点歉疚,甚至有些懊悔,再嘉不是一个多嘴的人,从他的眼神里他看出他有事要对他说,而他却将他的好意拒之千里,这种行为实在太值得检讨了。
可话又说回来,这些年值得检讨的行为,又岂止这一句话呢!连他对申美罗的感情不也如此?想到申美罗,行车的速度不觉加快了,可他知道,无论再怎么快,也是不可能见到她的了。
车行驶上大道以后,李绍庭尽量的把速度减慢。他点了一支烟,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上,深深地把烟吸进去,又吐了出来,他的心境像烟一样迷茫,在若大的一个城市里,他竟怀着漂浮之感,无处可去。这时他感觉自己还很年轻,年轻得鲁莽,行动,感情用事,今夜的行为便如此,只是再也见不到申美罗。
感情有时和火焰相似,需要外来的刺激,才会发热发光。因此,他在思索着:他对于申美罗的感情,是否为了她是因为从北京来的而格外强烈?
如果他今晚可以看到她,那就让他继续漂浮吧!但让人气馁的是无论怎么漂浮,他也见不到她。
车变成了小舟,城市变成了大海,他漫无目的漂浮着,最后他发觉眼前很亮,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霓虹,原来他的小舟漂浮到繁闹的港口了,他没有心情去寻欢作乐,但是他可以进去消磨一会儿时间。
领班的眼神是尖锐的,仅见过李绍庭一次,就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见到他立即献殷勤:
“李先生一个人吗?”
李绍庭淡然的答着,乐队这时正演奏一曲喧闹的曲子,他的目光投向舞池,看着像蛇一样狂扭的男男女女们,他望见一个妖冶的女人向他笑着抛媚眼,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领班的眼神跟着李绍庭一起定格在那个女人身上,在李绍庭耳边马上响起:
“李先生,我马上叫丽娜过来陪你。”
他这才记起那个女人叫丽娜。音乐停止后丽娜便香风摆动的走了过来,笑着向他伸出手说:
“今晚刮得什么风呀!怎么把大经理一个人吹来了?”
他接住她的手,她得手软软的,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尤其经过刚才一段不短时间的漂浮,他更不愿意放开了。
“一个人就不能来了吗?”
“啊--!我知道了!和女朋友吵架了?”
“我没有女朋友。”
“那么我做你的女朋友好不好?”说着她向他靠紧了一点。
他不欣赏她的这种作风,也许别人会认为她很俏皮、活泼,但他却觉得这样很轻浮,缺乏气质。对一个小姐要求气质是他的错误,不过其中不是也有例外的吗?小姐并不是天生就是小姐,她们有的也受过良好的教育,像申美罗不就如此吗?
“怎么不答应我?就算你心里不愿意,也该给我一点面子呀!”丽娜看着他,觉得他并不是一个可以开玩笑的人,于是改换口气说:
“坐在这也不愿意说话,还是去跳舞吧!”
他听了一下音乐,觉得并不适意,便说:
“不会。”
“不会,我教你呀!来吧,我们下去试试。”她伸手拉住他,他没有动,反而握住她的手:
“坐下。”
她不再坚持,任他继续握住她的手,并且任他拿起来端详着。
“你是来替我看手相的吗?我的手相怎么样?”
“好。”
“怎么个好法?”
“有福气。”他心不在焉的称赞着。由丽娜的手,他想起申美罗的手了。
美罗的手好像更柔、更软、更美,而且美罗更相信她那双手带给她的悲惨命运。
美罗喜欢看手相,不论报上的广告还是别人的传说,她有兴趣前往求教。那个时候,美罗的生活应该说有了不小的改变,物质上李绍庭为她买下了一套房子,精神上也为她联系了学校,学习美术主修油画。然而她仍像缺少什么一样,需要相士帮助她去找。


那是他到上海一年以后的事,李绍庭在市政府挂了个秘书名弦,比起过去的一县之尊,自然微不足道的,不过这已得来不易了,有一个工作,总比一直闲下来的好。自从张荣荷和他言和后,虽然感情不至于如胶似漆,但她尽了心力这倒是真的。
薪水不是问题,他还不缺少那几个钱过活,工作轻松倒让他也很轻松,虽然这样的工作并不能发展他的才能,但他并不在意,他目前看作过渡期,将来会好的,他的前途应该不止如此。
然而这一年也是他意志最消沉的一年,他曾和张荣荷商量过,要回东北,打理父亲留下的产业,可是张荣荷却说:
“东北那种地方太苦了,冬天会冻死人的!”
倘若他的态度再坚决一点,她就会搬出老一套说:
“你自己回去吧,给你机会就是,谁不知道,你们那儿美女多的是。”
他最讨厌她这种无中生有的态度,一年来,他所以和申美罗保存着关系,也就是为了报复张荣荷给予他的精神上的刺激。另一方面申美罗也有他留恋的地方,她温柔、但温柔的人在个性上缺乏主见,申美罗对自己没有信心,总认为冥冥中有神在操纵事态与命运,虽然她没有到迷信拜佛的程度,可她却喜欢研究手相。还不仅手相,对于面相、算命、摸骨她都有兴趣。
有一次,她告诉他:
“今天我去摸骨了。”
“啊?”他淡然应了一声。
可她却并未因此而扫了兴,仍就继续往下说:
“我的一个同学说,龙华那有一个姓王的瞎子,摸骨特准,人们都叫他王大仙。”
他看着她笑:
“你们女人真奇怪,平常高贵得谁碰一下都哇哇乱叫,却偏偏叫一个瞎子乱摸一气。”
“怎么是乱摸,哎,摸骨是讲究一定部位的。”
“什么部位?”他抬起手摸向她的脸和腰。
“别闹!摸的是头骨、颈骨、肩、还有手。”
“他说你运气怎么样?”
“还好呗!”
“哦,如果是我,我也往好了说。”
“说得有根据呀!”
“自然有根据,他的眼睛虽瞎,可是嗅觉灵敏,他闻到你身上香香的,穿得也好,还会说不好?”
“不是,我是去问一件事。”
“有什么事还要问一个瞎子?”
她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
“我知道?那还问他?”
“结婚。”
“结婚?”
他低下头:
“你知道我有太太,你也知道她就在上海。”
“可你说过,结了婚还可以离婚的。”
他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可当时是他信口发挥的,时隔一年的今天,他的看法多少有了改变。
“她怎么样?”
“谁?”
“你的太太呀!”
这是她常问的一个问题,每逢他听到时,便会觉得暗自好笑,还用说吗?她又不是没见过,就是被她误认为方笑人的太太的那个女人。
“你为什么不愿意说她?她漂亮吗?”
“没你漂亮。”他半开着玩笑说。
“才怪呢,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你为什么还舍不得她?”
“舍不得她?美罗,婚姻是一个多重的组合体,它存在着各种关系在里面。”
“你的意思,婚姻是有很多条件的?爱情对它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你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你曾经说过,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爱什么人了,还谈爱情做什么?”
“你的记忆很好。那时候,我的感情好像一盏点干了的油灯一样,没有想到会复活过来,也许爱是取之不尽的,揭去一层,还有一层,而且层层刻骨铭心,同样的完整,新鲜。”她说到这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种感觉无法表达,只能体会。你不会懂的,因为你的感情从来没有受过刺激,也许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地爱过谁。男人都是自私的!”
他默默体会她的话,谁说他没有真正爱过?苏珊不算是他刻骨铭心的那种爱吗?他也是自私的,因为他抛弃了她。
见他底头不语,她以为她的话冒犯了他,于是歉然地说:
“对不起,我不应该因为受了一个的折磨,而一概而论天下的男人,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所你要用爱来回报我?”
“不,我承认最初我很感激你,可我并不承认我是在报答你,。老实说过去也有客人对我很好,可我从来不以身相许。”
“这么说你真的爱我了?”
“你疑惑?”
“我只是茫然,如果当初我并没有钱,根本无法帮助你呢?”
“那么我们也许根本不会认识,因为你根本没有办法进舞厅挥霍。”
她的回答让他很失望,她为什么不说,即使他一文不名,她也会一往情深呢?难道所有女人都这么现实,把经济看成首要条件?如果她以前的男朋友是个富翁,那么就算他整天拿着鞭子打她,也不会把她打走。
“走了。”他的心情突然转坏,于是站起身来说。
“怎么说走就走了?”她没有意识到事态发展得很糟,便还在询问:
“时间还早呀,你有什么事吗?早点走也好,明天晚上可以晚一点回去。”
“明天晚上?”
“是呀,明晚一点要来。”
“什么事?”
“我们的一个纪念日,”她依偎着他,“忘了吗?去年的明天,我搬到这里,我们-----”
“啊!”他感动地吻了她,“你真细心!我对于这些事情就记不得,太太的生日,孩子的生日,还有结婚纪念日,我全记不得。”
“我们没有结婚纪念日,可是我们有定情纪念

 


【待续】
续《无人喝彩》(十八)


“快回去吧!贤妻在家里等你。“

定情纪念,这倒是一个很别致的名词。
为了回报申美罗的深情,他考虑买一样贵重的礼物来博得她的欢心,所以他选择了钻戒,从张荣荷那里得到的经验,女人对钻石通常很感兴趣。
在白金房子,他选择了一只二克拉重的小钻戒,店员曾向他提议:
“先生是不是结婚用的,买一对好了,这是香港名师设计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并且开了句玩笑:
“结婚的买过了,这个是用作结婚周年纪念的。”
“啊!恭喜!”
将丝绒盒放进大衣口袋,李绍庭又到市政府转了一圈儿老到申美罗住处,善钟路。还不到四点,这时候正是申美罗,坐在课堂上的时间,他可以为自己倒上一杯酒,再听听唱片,静静地等候她放学回来。可是他刚一开门,迎上来的却是申美罗,他眼前一亮,经过细心修饰,申美罗看起来更加美艳。他了解她的目的,是为了取悦于他,他很感激他这份心意。房间也经过了悉心的布置,几束娇艳欲滴的玫瑰,把房间装点的温馨而浪漫、繁闹而生动。餐桌上一个精致的蛋糕,蛋糕上插着一支红色的蜡烛。这样的气氛让他的内心深深受到了感动:
“怎么是你?你今天没有课吗?”
“我,我给自己放了半天假。”申美罗红着脸,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声的说着。
李绍庭像大人抚慰孩子一般,轻轻拍了拍她,在他面前她就像一个小女孩儿,她的举动有时也真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忽然他想到口袋里的礼物,于是把她的手抓过来,由于他的动作太鲁莽了一点,以至她很意外:
“干嘛?”
他笑而未答,只是把那只钻戒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刚刚好,我还怕不合适呢!”
钻石的光辉反映到她的眼睛里,她惊喜的目光由钻戒转向李绍庭的脸上,然后张开双臂抱住了李绍庭。
“我倒要问你这是干嘛了。”他逗着她。
“我只是很高兴嘛!”
“一只小小的钻戒不值得这么高兴。”
“我说值得,我高兴你对我这么好!”
她的真诚令他感动,他甚至后悔没有挑大一点的了,
“假如我送你的是一枚金戒指呢,你也会这么高兴吗?”
她望着他眨了眨眼睛:
“你这人总是喜欢问一些怪怪的问题。”
“回答我。”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他听了她的话,觉得并不满意,因为她的目光由他的脸又转向钻戒并把手放远,眯起眼注视着钻石的光亮。
“你好像是个鉴赏家。”他的话略带讽刺。
“我不懂,我只是很喜欢钻石,但不在于它的价值连城,我喜欢它是因为它坚强,一颗钻石要经过上万次的切割才得到今天的完美和价值连城,人也一样吧,要经过岁月的洗礼才能,读懂人生的真缔!”
他吸了口气,没有想到一枚钻戒让她如此感慨。
“不要这样你还很年轻。”
“不是的,我的心情已经很苍老了,不过和你在一起,我又感觉自己是个没长大的毛丫头,没有爱过,也没有恨过,你是我第一个男人,将教会我如何爱,如何恨。”她伏在他的肩头,态度很娇柔,他静静地听着不知说什么才好,她过去说过,因为爱,她将不会再爱什么人了,如果不是金钱在作怪,那他还有什么理由相信她的爱?但他也没理由不相信她的爱,因为她是那么的真诚,真诚令人感到欣慰。她为他调了一杯酒,然后依偎在他怀里说:
“我在冠生园买了蛋糕,对了你了出来时太太有没有问?”
“她不在家,她比我出来得还早。”
“今天我的老师说要来,我没有同意,谢绝了他。”
“谢绝?为什么?”
“我是怕有人认出我来。”
“不会的,”他安慰了一句:“即使认出来也没关系,以前你那也算是一种职业。”
“一种低级的职业。”
“就算是,你也已经改邪归正了。”
“那只是你的看法,一旦作了小姐,一辈子也洗不清白。”
“你的自卑心在作怪。”
“不,也许你也这样看。”
“我?”
“你会和一个小姐做情人,但不会娶她做太太。”
“假如,我没有太太,我一定会娶你。”
“你发誓?”
“我发誓,如果我说的假话,我就去死。”
“不,我不想你死。”她搂住了他。
他也紧紧的抱住她,心想世界有很多事都是真真假假的,何必强求看得真切呢?这样不也可以很快乐吗?只要快乐,人只要快乐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和申美罗拥抱在一起的整个时间里,他都是眯着眼渡过的。
申美罗不断为他布菜,还一边问:
“怎么样合不合口味?”
“很好啊!”
“不要喝那么多嘛,会醉的。”
“醉了好,”
“不醉不可吗?
他看了看她那张美丽的脸,
“我也是消遣。”
“什么?你拿我作消遣?”
他知道自己失言了,他的话真的出于无心的。他忙对她道歉:
“对不起,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什么,就算你真的拿我作消遣,也没有关系,爱一个人是应该尽力叫他快乐的。
他注视着她的脸,爱是一种感觉,用行动表示,用语言说明,他的确希望申美罗可以更加温柔,借此来融化他心头的冰块。
绛红色的窗帘把世界缩小了,小得只剩下这间房。李绍庭忘记了所有的事,直到午夜时分,才想起了回家。
“回去了。”
申美罗没有阻止,她的目光把他挽留了十分钟,十分钟后才惊觉地望了一下表:
“真得回去了。”
她为他拿来大衣,替他穿上,并且为他点了一支烟,放在他嘴边:
“看我够不够资格作个贤妻?”
“太够了,这一套你哪学的?”
“北方女孩儿比较保守,如果结了婚,她们都会这样做的。”
“那倒是真的。”
“你的太太呢?贤不贤慧?”
“很贤慧。”他耸了耸肩。
“贤慧就好。”她干涩地称赞着,心里失望了。
他没有看出来她是在苦笑。将他送出门的时候,她还在幽幽地说:
“快回去吧!贤妻在家里等你。”


【待续】
续《无人喝彩》(十九)


“无题………………………………………”


离开申美罗,接触到外面的冷空气,心里刚刚温暖的一湖春水,立刻又化成了冰块。他有妻子但绝对不是一个贤妻,而且这个时候,她也绝对不会在家等着他,她宁愿呆在麻将前。
他一向对麻将不感兴趣,过去虽然有时也陪着她玩上两把,那也是完全出于被动的。自从张荣荷沉迷于此他更加厌烦这项活动。他曾劝过她几次,她却不以为意,反而说:
“输的是我们张家的钱,一分也没用你的。你不必心疼。”
后来,张震中去世了,她也不常回娘家了,但态度却依然倨傲。
没想到,她回来得居然比他早。刚上楼李绍庭就听见了她和妈妈在谈话,他没有直接走进去,只是轻轻回到了自己的房里,他怕张荣荷看到又会疾声高喊:
“你又喝酒了,还回来得这么晚。”
他是个不愿让人指责的人,尤其是在别人面前受到指责,这一点连岳母也不例外。进房之前他朝方笑人原先住过的房间看了一眼,算起来他搬走也有半年了,听说他在虹口租了一套房,房东听他鼓吹自己是个作家,对他格外尊重,代他烧水,代他洗衣,还代他收拾房子。他享受着很高的待遇,却付很低的租金,房东被他利用,却不自觉,常常因为他几句赞美之言而沾沾自喜。这就是他聪明过人之处。
自他搬走,李绍庭没有去看过他,除了搬家那次,那次是他和张荣荷一起去的,完全是出于礼貌的关系。
刚换完衣服,张荣荷就进来了,她皱着眉呼吸了几下:
“又喝酒了,弄得满屋子都是酒味。”
“你鼻子真灵,只喝一杯就被你发觉了。”
“一杯,一茶杯?”
“当然是酒杯。”他笑了,为的是她的话带有了难得的幽默。他伸出手拉住了她。
“放开我。我说过我讨厌酒味,可你偏不听。”
“应酬嘛。”
“跟谁应酬?女人。”
“跟女人?那就不叫应酬了。”
“谁知道你们怎么回事儿!我懒得管你。”
“是啊,你哪里有时间管我,你不也明知道我讨厌你打麻将,可你还是照打不误。”
“我也是应酬。”
“嗯,我们来个约法三章。”
“你是说我们以后谁也不许出去?”
“当然,你做不到?”
“当然,做不到。在家做什么?你瞅我,我瞅你,天天瞪着眼吵架?”
“我可从来没有找你吵过架,都是你找我吵。”
“那还不是因为你惹我生气。”
“我逗你还没机会,什么地方敢惹你了?”
“什么地方都惹我了,你都把我惹透了。”
“好了,太太,你就别生气了。”
“那你还和我约法三章,也不先问问你自己,少了女人你活得了么?”
“这话从何说起?你不要听风就是雨。”
“什么风什么雨呀?没有风哪来的雨?还不承认。”
“我承认什么呀?”
“在旺县,你就喜欢过一个叫老四的女人。”
“你不要听老方信口胡说。”
“你自己心里明白,我用不着听谁说。君子敢做敢为,不要怪别人,先怪自己吧!”
“我就要怪老方,你问问是谁带我去的。”
“笑话!他带你去死,你怎么不去啊?脚长在你身上,你不去,他能抬你吗?我什么都能原谅你,就这点不行。”
“我怎么就喜欢那个叫老四的女人了?我都不认识她,你那么相信他的话,就去亲自证实一下,那是谁家的老四。”
“干嘛啊我?我干嘛要去找不自在?爱谁谁。”
这夜又是在一片交战中最后以双方都谁也不理谁,而过去了。李绍庭在想,不原谅又怎样,她刚开始就恨他了,从结婚到现在,除了苏珊在她心里是个结外,还有方笑人在一旁搬弄事非,如果将来她发现了申美罗,岂不是要更恨?夫妻间,让恨占据了爱的空间,那还是感情吗?那还会有感情吗?

 

【待续】
续《无人喝彩》(二十)


“至少我们曾经试着去爱对方,至少我们曾经试着争取过对方,至少我们曾经试过去了解过对方,至少……至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居住在城市里,举目都是高楼豪厦,除了人们的衣着减薄外,很难感受得到春天的信息。
公园的面积太小,尤其是星期天,更像是赶庙会一样挤满了人,缺乏公园应有的宁静。主要是人的心里欠宁静,因此李绍庭很少和申美罗出现于公众场合,李绍庭不怕见到任何人,什么可怕的风浪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了,如果说他的心已经死了,那他对申美罗则是一种什么样的爱呢?申美罗懂得这一切,而且她很知趣,绝少要求他些什么,有时她也会和同学一起去看场电影,或者去对参加些什么生日派对,尤其是当他不能陪她的时候。他鼓励她这样做,免得她太寂寞了。
尽管都市里寻找不到春天的脚迹,但人们的心里仍然是敏感的,季节的更换激起了申美罗的思乡之情,她常和李绍庭谈起北京:
“北京的春天真是可爱!我们常到公园去。”
“这里的公园太小了,没有什么意思。”他怕美罗会提议到公园去,于是故意说。
“在北京,可玩的地方太多了,上海除了城市里,郊区一带值得看的东西太少,现在龙华的桃花也该开了吧?愿不愿陪我出去走走?
“龙华有什么意思?一个人挤人的小庙。”
“怕碰到熟人?”
“为什么我们不走得远一些呢?”
“远到什么地方?杭州?”
“太远了,苏州吧,也不错的,名胜也很多。”
“真的?”申美罗兴奋的跳了起来:
“以前我读过‘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这首诗,总想去苏州看看,可是一直没有机会。我们什么时候走?这个星期天怎么样?”
李绍庭不忍心让她失望,于是他慢慢地点了点头说:
“好吧!”
她见他答应得不够爽快,于是关心得注视着他:
“你找什么借口呢?”
“用不着什么借口,当天就可以回来了。”
“那!我预备东西去,我们可以野餐。”她兴致勃勃地计划着:
“我们几点钟出发?”
“我来安排,反正明天是星期,你早点起来准备好等我来接你就是。”
“不用来接我,讲好时间,我们可以约好见面。”
他知道她又在为他着想,于是感激地亲了她一下,心想,有一个这样的情人还不够么?
事先经过联系两人约好在火车站见了面,李绍庭和申美罗风要走进车厢李绍庭发觉有人拍了他一下,他回头见竟是方笑人。
“今天天气不错呀!”方笑人说着不关痛痒的话,眼睛却移到了申美罗的身上。他的笑容一点也不真切,甚至可以说有些阴险,李绍庭冷冷地说了两个字:
“有事?”
“哦!不,我去南京,好巧啊碰到你们!”他低下身子凑到李绍庭面前:
“好像是乐斯的那个…………”
李绍庭哼了一声:
“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方笑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又向申美罗浅浅地鞠了一躬,便转身走了。
李绍庭搂住申美罗的腰说:
“走吧!”
“他会不会告诉你太太?”
“管他,”
“你应该向他关照一声,或者解释一下。”
“以后我会告诉他的,现在不要想他了, 我们好容易出来玩一次,什么事情也不能扰乱我们心情。”
话虽这么说可是李绍庭始终没有把这件事放开。
待续 续《无人喝彩》(二十一)

“记住,不要再让我见到你,这一辈子都不要!”

没有和方笑人见面以前,李绍庭一直不安着。当晚,倦游归来,张荣荷在家里陪着母亲打麻将,看样子赢了很多钱,心情也很愉快,没有盘问他的行踪。他只怕这种轻松不能维持很久,只要方笑人给她一点消息,那么一定会闹得天翻地覆,他记得方笑人是后天才回来,他不关心他南京一行干什么,他只希望及时看到他,至少在张荣荷知道事情之前。
第三天晚上,晚饭后张荣荷忙着化妆,随着季节的变化她又买了几套衣服,头发也是新做的,可是无论她怎么描化自己,终究还是掩盖不住她那张,冰冷的脸。虽然她有时也会笑,挑着眉,露出洁白的牙齿,看起来还有几分可爱,只可惜那笑容不是为他而发的,她只有在逗娃娃时才会露出这样的微笑。曾几何时,他也享受过这样的微笑,那是她为了把他从苏珊那里抢过来,才不惜对他发挥女性具备的各种魅力,及至行到他以后,就没有什么值得珍视的了。
有时李绍庭觉得她脸上的冷漠也像过去的笑一样,是佯装出来的,既然是同样的佯装,为什么她不以笑容使他快乐,而偏偏冷着脸冷酷虐待他?
“你要出去?”他见她穿上了大衣才问。
“昨天约好的。”
“天天打牌你不会累吗?”他虽然这么说,却没有让她留下来的意思,他正希望她出去,这样他也可以自由些行动。
“不打牌做什么?陪你?你也不欢迎我呀,半天说不上一句话。”
他实在不敢说话,不知道哪句话说得不对她又要借机生事,最后闹得彼此不痛快。
“你可以找一些别的事做啊!譬如说你练练钢琴,你不是对音乐有兴趣吗?”
“那是没办法的兴趣,比学别的好一些。就算有兴趣又怎么样?女人结了婚还会有什么希望?前途早已经完了!”
“快走吧!太太。别让人家等急了!”他催促着,如此谈下去又会引起各种麻烦。
她得意的抓起皮包走出家门。
张荣荷走后不久,李绍庭决定去方笑人那儿看看。
到达方笑人的寓所时,他没有把把握确定他在不在家,如果不在他决定请房东代为转告,以方笑人的聪明他一定会理解他这一行的含义。
房东告诉他方笑人在家,而且家里还有个女客,李绍庭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方笑人爱玩弄女性,尤其现在以他作家的头衔和高超的骗术,女人很难不受其诱惑,因此有女客在他房里他并不奇怪,他只是在想自己应不应该这个时候进去,或者他想自己可以不进去,只是站在门外说几句话就可以了,意思很简单,不过是请他不要插手,自己和申美罗之间的事罢了。想到这他走上了楼梯。
门没有关严,从门缝往里看房间是黑的,他又有点犹豫,但他知道方笑人的房分为前后两间,外面这间客厅没有开灯,可能是为了省电。他站在门外听到里有一种轻微的响动,他没有想得太深远,因为现在还不到八点钟,离入寝的时间还早,于是他举起手敲了敲门。
门被敲响以后,里面那种声音忽然停止了,里面迟迟传出了脚步声:
“谁呀?”
“我。”由于声音太低,方笑人可能没有听出来是他。
光亮从门缝中透了出来,方笑人已经把灯打开,当他一面扣着衣服一面把门打开,发现门外站着的是李绍庭时,愕然地“啊”了一声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这只是他几秒钟的失态,接着他“嘿嘿”笑着说:
“你,你怎么来了?”
方笑人的笑一望便知是装出来的,笑声不自然,表情也不自然,同时他用手拦着李绍庭好像很害怕他会走进去一样,并有企图将门关上的行迹,由这些可疑之处,李绍庭不禁向房里望了一下,房里虽然没有女人,沙发上却有一件女人的大衣和皮包,方笑人衣冠不整可以看出他们必然正在进行着什么勾当。
按说,李绍庭应该很知趣的走开了才是,只是那件大衣和皮包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觉得它们非常眼熟。方笑人的神态开始慌张了,他挡住李绍庭的神线说:
“走,我们到楼下聊。”
此时的方笑人,不但神情上慌张,语言上也透着慌张,他似乎很害怕,这种害怕是指他很怕李绍庭,李绍庭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失常过。不用问这一定和房里的女客有关,其实方笑人有什么好慌张的呢,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只不过那大衣和皮包让他忍不住思索尤其是那件大衣,张荣荷出来的时候不是也穿着一件这样的大衣吗?第一次穿时,她还问过他好不好看?他还言不由衷的称赞了一声,还有那只皮包,张荣荷不是也有一只吗?
疑惑使他的喉咙发紧了,心发硬了,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僵住不流动了,他告诉自己,不要凭空猜疑而自寻烦恼,但他猜不出那件大衣和皮包为什么这样眼熟,还有方笑人为什么这样慌张?他为什么这样畏惧他呢?他没听方笑人的话随他到楼下去聊,他只要证明方笑人房里的女人不是张荣荷就好。
见他没有动地方,方笑人加倍的开始慌乱,甚至用身体去挡住了门,他张了张嘴,正要问房里是谁时,房里却先传出了问话声:
“是谁来啦?”
话声如同一道尖利的冰符,门外两个男人的脸色骤然间惨变,房间里的人却不知道外面的情形,仍在好奇的问:
“怎么了?”
方笑人的脸色惨白,头也发晕,他不知道李绍庭下一步会做什么,他的心里的确非常的惧怕,怕他冲到房里去,怕他打他。偏偏房间里的人还在一遍又一遍地问话,他不能捂住李绍庭的耳朵,也不能禁止里面的人不说话,他从来没有这样恐惧过,如果不是李绍庭就站在门前,挡住了去路,他真想逃出去,而现在他只有站在这儿,等待着不幸的降临。
“方笑人!”里面的人得不到反应,一面喊着,一面把门拉开探出蓬乱的头。
六道目光接触在一起的那一刹那,呼吸都停止了,肌肉也僵死了。这是一个只有在地狱里才会经历到的可怕的场面。
李绍庭浑身的骨格都在咔、咔作响,他很想像当年父亲打鲁菁菁一样来对待面前这个女人,可是那样做问题就会解决了吗?他不打方笑人,他不屑打他,他也不打张荣荷,因为他没有打她的感情。面前的这两个人已经与他无关了,他还站在这儿做什么?
他转身下了楼。
急速的转身碰倒了楼梯一旁放着的花瓶,花瓶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他的脚从碎片上踩过去,踩得更碎,他知道他和张荣荷之间就像这花瓶一样,已经碎到不可收拾,甚至再也无法复原的地步了。
走出寓所的大门时,他听到身后有人追来,可能是张荣荷,他没有回头,他不想解释、忏悔,他都不会接受。
“绍庭,等一下……”
“绍庭,我有话和你说。”
苦苦的哀求没有打动他反而使他震怒,他猛然回过头一把抓起她瘦削的肩膀狠狠地说:
“记住,不要让我再见到你,这一辈子都不要!”
他看见她的脸色惨白,头发也被风吹得更乱了,他不屑地用力将她推倒在地上,转身上了车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待续】
续《无人喝彩》(二十二)

“女人对不爱的人才残忍,不像男人对爱的人也残忍。”

北四川路一带还很热闹,李绍庭却像置身于沙漠一样茫然。街道是这样的熙熙攘攘,可是他的心却感到万分的悲凉,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一向认为张荣荷对他来讲并不重要,因为她始终没有在他的心上占据什么位置,可是她必竟是他的妻子,虽然他不爱她,但一旦发现了她的不贞,他还是感到不能忍受的痛苦,这种痛苦并非出自感情,而是出自羞辱,他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张荣荷若是为了别的男人而背叛他,也许他也不会那么痛苦,偏偏她是为了方笑人,事实上他早该有所发觉,从到上海的第一晚开始,从他见方笑人和她跳舞时的亲密开始他就应该有所发觉,而他却故作大量不去想这些问题,事情的发生一半应该归咎于他,如果张荣荷是为了报复而接受方笑人的,那么她达到了她想要的目的,他突然想到那天晚上张荣荷来到自己房里的情形,他更加愤恨她的卑劣行为,他绝对不能原谅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街道上的灯令他眩晕,他将车停在一边频频地吸着烟。和张荣荷走到今天他一点也不觉得可惜,这如同将一颗有毒的瘤子割去,可能开始会有一点儿疼,可是换来得却是永远的轻松。至于孩子们,如果她不愿意抚养,他完全可以把孩子们都带走,在他看来,孩子们在他身边至少会比在她身边生活得要优越一些。他已经决定离开上海了,但他没有想回到东北的家,目前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他还想不到太多,但他一定会离开上海,因为在他看来,任何城市都比上海要可爱得多,他想去北京,因为北京和苏珊有关,他一直很想再见一见苏珊。
他叹了一口气熄去烟蒂,重新将车发动,因为这个时候他想到了一个可以去的地方,就是见到申美罗。
开门时,申美罗确实很惊奇,因为此时已近午夜两点。
“啊!绍庭!怎么是你?”
他也够惊奇的,因为她告诉房里有个客人,他的身体再次僵硬了,难道刚刚的一幕还要再次重演?
“怎么不进来?”她拉住他低声说:
“我的同学,她家里今天没人,一个人睡害怕,所以来我这。”
他进屋看到一个身穿花色衣裤的小女孩,他的心立即放了下来,他感到刚刚绷紧的神经,一旦松驰下来,好像人也被抽空了一样。
“这是我们班上的,杜叶叶。”
“你好,李绍庭强打精神对她的同学打了个招呼。”
“你好,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杜叶叶很识趣的回自己房睡觉去了。
“怎么了你?”杜叶叶走后,申美罗爬在他肩上关切地问。
“没有,没什么。”
“可是的表情告诉我,你很不高兴。”
他慢慢地点点头
“和她吵架了?”
吵架这个词用于描述今晚所发生的一切,未免太轻描淡写了一点,可是他不想多做解释,来向申美罗讲述今晚发生的一切,所以他又慢慢地点点头。
“难道,方先生向你太太讲了我们的事?”她的语气充满了自责。
他被她的天真而感动,忍不住吻了一下她的脸:
“不关你的事,别这样。”
“很晚了,睡吧!”
他点了点头。
早上九点多他才睁开眼,刚醒的时候,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想了半天才记起来,
“看你睡着时样子很安祥,很可爱!”
“是么?你不会是看了我一夜吧?”
“开始是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睡着了!”
“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你不常住在这里,我很难有机会这样近的看着你。”
“我不走了。”
“什么?你不走了?不回家了吗?”
“不回。”
“吵架归吵架,可你们必竟是夫妻呀!”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离婚吗?”
“我不再那么希望了,因为我已经破坏了你们的感情,不应该再破坏你们的婚姻。”
“这么说你已经不再想和我结婚了?”
“当然不是,可是你何必叫她那么伤心?”
“我的目的是叫她死心。”
“你何必这么对她呢?”
“因为她太残忍。”
“女人对不爱的人才残忍,不像男人,对爱的人也残忍。”
“我从来就没有残忍过。”
“那是因为你一直很残忍,所以没有觉得。”
“是么?也许吧!”
“你真的不走了?”
“你不想收留我?”
“你明明知道,我想留住你这一生。”
申美罗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搭在眼敛下,李绍庭抚摸着她海藻一样轻柔的头发,阳光把她的皮肤,照得如同婴儿一般透明,很快李绍庭便与她融为一体了。

 

 

【待续】 续《无人喝彩》(二十三)

“他已经麻木了,他所有的感觉在这刻停止了工作…………………………”

寻人启事:
“绍庭,自你不辞而别,音讯俱无,家人十分担心,望见到启事后返家,问题当面解决。荷。
申美罗拿着报纸跑进卧室,推了推正拥被而眠的李绍庭:
“喂!醒醒!”
“嗯?”李绍庭蠕动着,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把眼睛睁开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他依就闭着眼问。
“不看算了!”申美罗笑着说:
“我反正也在考虑,要不要让你知道呢!”
“什么事让你这么神秘?”他睁开了眼睛。
“你看,你太太找你呢!”
李绍庭深深地注视着那则小广告。
“是不是她呀?”
他没有作声,只是突然把报纸一扔,重新闭上眼睛。
“哟!好大的脾气呀!是对我发的,嫌我多嘴还是,对她发的,怪她多事,非弄得满城风语?”
他依就不作声,但她知道他真的愤怒了,她不知道他愤怒的原因,但她知道,他愤怒的原因很不单纯,否则他不会在她这里一住便是多星期,如果单纯是感情的陪伴,那么这未免也太明目张胆一点了:
“我说过她会找你的,所以我留心报上的广告。你这样赌气出来,她怎么会放心呢?这上面说问题当面解决,是什么问题?”
他的肌肉绷紧了,从牙缝里勉强吐出两个字:
“离婚。”
“真的离婚?”她抚摸着他的脸:
“你宁愿自己去承受愤怒,也不愿告诉我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要我告诉你什么?”他顺手从床柜上取了支烟:
“我们的性格不合?”
为他点烟时她随声问着:
“那你告诉我,我们的性格合不合?”
他喷着烟淡笑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我们又没生活在一起。”
“可是我们已经在一起生活十多天了。”
“十多天在人的一生里算什么?”
“我知道,你是在推托。”她幽幽地说:
“我知道你是不会和一个做过小姐的女人结婚的。”
他从床上爬起来:
“我还没离婚呢,就谈结婚似乎早了点。”
“那你回不回去?”
他没有说话。
申美罗去上学了,家里只剩下他一人,此时他可以毫无掩饰地把心底那份痛苦和无奈表现出来了,他知道他和张荣荷之间的事情必须解决,这并非是拖延能躲过的事情。即便自己想离开这个城市,那也要等到把事情解决了再走,否则一辈子都等于像现在这样痛苦和无奈。
回家的路上,他已经麻木了,他所有的感觉在这一刻停止了工作,他甚至已经想好见到张荣荷时,只说一句话:
“到律师那里签字吧!”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难道还要和她畅想一下分开以后各自的未来吗?
佣人们见到他时显得很惊讶,男主人好多天没有回来,这次突然回来气氛又显得有些不对,所以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弯着腰,等着吩咐。
李绍庭上楼时,张荣荷正在梳妆,她的眼睛肿肿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一望便知,这些日子身体欠佳。她好像也瘦了,颧骨显得特别突出,看他推门站住不动,她从镜子里望了他一眼,情绪有些激动,面孔微微泛起了一层红,接着又消隐而去。
经过了一番死寂,她转过身说: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地音调,让他觉得很可怜,但他随即又狠下心,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感情了,哪怕是一点点的怜悯。
“看到我登的报了吧?要不然还是不会回来是么?”
他没有说话,他认为现在他已经没有必要告诉她,是或不是这种问题了。
“我早该知道,她比我好。”
“事到如今,还讨论这些干什么?”
“那么,你要怎么样呢?”
“你自己做的事心里不明白吗?”
“绍庭,请你不要将我们母子四人遗弃好吗?”
“我不是要遗弃你们,是你逼我这么做的。”
“借口,全是借口,你不过是要找个借口,想把我们四个人从你的身边遗弃,那样你和她就会得偿所愿了,不是吗?”
李绍庭气得面孔青白:
“为什么到现在了你还是一味的蛮横,一味地去责怪别人呢?”
“这么说,你是回来解决问题的?”
“不是我要回来,是你让我回来与你解决问题。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出来,用不用先和方笑人商量一下?”
张荣荷的脸色起了复杂的变化,先是红着,后来又转白了,仿佛受到了侮辱一样,呼吸也急促了,她喊道:
“我为什么要和他商量?他是什么东西!”
他冷笑了一声:
“你已经没有必要在我面前演戏了,他是什么东西,你比我清楚。如果你不想解决问题,我也不想站在这儿看你演戏。”说完他转身要走。
“你要去哪?”她在背后喊了一声,她以为他要去找方笑人,所以又说:
“他已经不在了,你要到哪去找他?”
他回过头注视着她的眼睛:
“是么?他走了?你以为我是去找他?他走了,他不告而别遗弃了你,你没有办法了,你只好登报妥协是不是?”
“绍庭,相信我,其实我们根本不像你想像的那样,我们没什么的。”
“不要和我说其实!”他大喝了一声:
“你记住,不管问题得不得到解决,从今天起,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了!我更加不愿意去想你和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绍庭!”当他再次要迈开脚步时,她又喊了一声。
“你别再叫我。”
他毫不迟疑地下了楼,可是到了楼下他不得不站住,因为他看到张荣荷和娃娃祖孙二人走了进来,祖孙二是人才在外面散步,她们显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妈。”
他含糊地叫了一声,固然他和张荣荷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但他不能迁怒于老人家。
“是你呀!”张夫人微微把头一点,脸上的表情一如常态:
“娃娃见了爸爸,怎么不叫呀?”
“爸爸。”
娃娃怯怯地叫了一声。
“乖!”
他爱抚地摸了摸娃娃的头发。
“乖!去自己玩吧,我有话要对你爸爸讲。”
娃娃跑开后,张夫人走进客厅,李绍庭只好跟在身后。
“好些天没看到你了。”她注视着他的眼睛和表情:
“又要出去吗?”
“是的。”
“那么多天没回家,事情还没办完?”她叹了一口气
“绍庭,你们做晚辈的一点也不体恤我呀!叫我为你们担心,为你们心绪不宁。荣祥,年纪轻轻又走在我的前面,虽说儿媳妇还算好,可总觉得没有女儿亲近,所以我愿意来这儿同你们住,可谁知你们竟叫人这么不省心,平常吵吵架也就算了,这次又闹什么?
“不是我闹。”
“不是你闹,你为什么不回来?小荷说,你在外面有了女人,她找笑人商量办法,被你碰到,就误会她不清白,对不对?”
“我倒真想用误会这两个字,来解我们之间的问题,如果可以,我们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妈,您真正了解您的女儿吗?”
“绍庭,我只有小荷这一个女儿,知女莫若母,她的确有不少的坏习气,任性、贪玩,可是她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你应开相信她才对,也应该相信笑人,因为他是你的朋友。”
“相信?我更加愿意相信我的眼睛,朋友?在这件事上没有朋友可言。妈,您没有别的事了吧?”
“你还是要走?你和小荷要闹到什么时候?为了那个姓方的吗?他人都离开上海了,你们还闹,想想值不值得?”
“他离开上海了?真不可思议,他不应该趁虚而入吗?我们都闹够了,不想再过这种打打闹闹的日子了。”
“你什么意思?”
“妈,我要和她离婚!”
“绍庭!”
“妈,别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他起身走出家门。当那扇门被他抛在身后时,他的心里泛起一层苦涩,使他不忍回头,不能停下。
他低头走着,突然有人拉了他一下,他猛然抬头:
“再嘉?”
杨再嘉还是老样子,平头,衣着朴素,连态度也没有任何地改变,老成持重,脸上少有露出狂喜或狂怒的时候,虽然是久别重逢,却好像昨天还在一起似的。李绍庭和杨再嘉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摇撼不已。
“什么时候到上海的?”
“昨天。我来找过你,嫂夫人说,你不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住?”
“老方告诉我的。”
“他?”
“前几天在南京见到过他。”
“你在南京住?”
“是。”
“我们距离这么近,可我却不知道你住在南京。”
“毕业以后,我去了南京,在一家建筑公司做工程师。”
“很不错呀!”
“混日子吧!不像你还做过县太爷。”
“也是听方笑人说的吧?”
“对,就是我们以前同寝的那个方笑人,你忘了?”
“怎么会忘呢?”他涩涩地说。
“你怎么了?不请我到家里坐坐?”
“哦!对不起,不知道你会来,家里没有准备。走,我为你接风。他还对你说什么了?”
“他说很少和你来往,因为你最近心情不太好,不太得意。”
“他得意!”
杨再嘉猜不出他们之间有了什么纠纷,于是点点头说:
“嗯!他把发表的东西给我看了,他的确很得意!”
“那么得意,他没告诉你为什么要走吗?”
“没有,他只说在上海和人结了怨,不能住下去了。不过以他的为人,我想结怨也是桃色事件。”
李绍庭把头低下,他更加瞧不起方笑人了,他宁可方笑人公开他和张荣荷的关系,也不愿他就这样一走了之。这种男人,张荣荷你到底喜欢他哪里?
李绍庭请杨再嘉到世纪二楼吃北方菜。但是他觉得愧对杨再嘉,他本应该以主人的身份,请再嘉到家里吃顿饭的,只是他已经从男主人的位子宣告退位了。


【待续】
续《无人喝彩》(二十四)

“飞机起飞了,当上海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了一个点时,他知道自己放弃了所有的恨,也放弃了所有的爱……………”

“你怎么了?”夜里申美罗翻过身,含糊地询问。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你一向没有失眠的习惯,我那里有安眠药,你要不要吃两片?”
“不,你睡吧!不要管我。”
事实上她必须管他,因为他在吸烟,烟雾让她睡不着,而且床很软,他稍一动就会影响到她。为了避免使她受到影响,他下了床走出卧室。拉开窗帘,夜色浓重。静静地眺望着远处地灯火,和杨再嘉谈了一席话,使他觉得前途还是有希望的,虽然他不能断定将来的发展如何,最低限度他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做!
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上,他转过身说:
“你怎么也起来了?”
“你不睡,我也睡不着。”
“我是起来抽烟的。”
“既然睡不着,我们就聊聊吧!”说着她打开了一盏最暗的壁灯,靠在他身旁坐下说:
“你失眠一定是心里有事对不对?”
“不,不是。“他否认。
“我没有想到,你今天回去和她解决问题会这么久,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没有,我碰到一个熟人,所以晚了一些。”
“她肯离婚吗?”
“不管她肯不肯,我都要离开上海。”
“什么时候?”她挽住他的胳膊,“我要和你一起走。”
“你知道我要去哪?”
“不管去哪儿,我都去,只要能在你身边。”
她的态度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为什么不说话?”
“不是的。”他吸了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心里很清楚,他们之间的感情最初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一半的怜悯一半的寄托。这种感情他怎么都不愿想像会坚持多久。
“不是?那是什么?”
“我想问题不会像你想像的那么简单。”
“没有关系,我今天也想了一天,我们能结婚固然最好,如果不能,这样也很好啊!我也不在乎形式了。”
他并没有因为申美罗的话而感动和满足,她的认真使他畏惧,也许有一天他要躲避她这种认真,就像方笑人躲避张荣荷那样,要来个不告而别才行。
“你说要离开上海,到那里去?”
他想到张荣荷不愿到东北去,女人都怕吃苦,于是他说:
“回老家,东北。”
“东北?很大,很富绕啊!”她倒是颇感兴趣。
“不,那边很荒凉,冬天又冷,上海小姐是不会习惯的。”
“你别忘了,我是在北方长大的。我喜欢北方。”
他无言以对了,她的热切让他感到无奈,于是他拍了拍她的手说:
“走,睡觉去吧。”
第二天早上,他敲开了杨再嘉的房门,杨再嘉见到他,不免奇怪道:
“在这个不夜城,你倒养成早起的习惯了?”
“今天例外,走吧,请你到阳光吃早点去。”
“为了这事起早?其实我的早餐很好解决,楼下有烧饼油条。”
“那我陪你吃烧饼油条,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是要去台湾吗?”
“对。”
“我也去。”
“和你太太一起去?”
“不。”
“那你和你太太商量了吗?”
“不用商量了,我要和她离婚。”
“离婚?”杨再嘉颇感意外:
“为什么?”
“原因很多,但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不可能继续下去了。”
“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
“去搬金砖?”
“哈!你怎么也喜欢开起玩笑了?”
“玩笑可以使空气轻松。这次见面我觉得你好像很沉闷,我是你的朋友,有责任让你高兴一点。”

“飞机起飞了,当上海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了一个点时,他知道自己放弃了所有的恨,也放弃了所有的爱……………”

 


【待续】
续《无人喝彩》(二十五)


“美罗:忘了我吧,就像忘记一个梦一样,因为你今后的梦还会有很多,会比现在更灿烂!”


他闭着眼睛,思绪却禁不住沉默。他没有给张荣荷留下只字片语,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要对她说的了,只有孩子让他牵挂,娃娃还那么小。为此他留下一笔钱,相信如果不出意外,够她们母子享用一世了,如果可以,等日后安顿好了,他要把孩子们都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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