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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爹爹是六十岁以后卖的冰棒。这是四太太代他拿的主意,他一辈子都听四太太的。四爹爹从来没有过工作,但他什么工作都做过——扛大包、拉板车、卖茶鸡蛋和五香豆什么的,他赚的钱也是由四太太管着——四太太说他的手指缝太宽,不聚财;四太太还说他胆子小,做不了大事。
四爹爹和四太太都没得劳保。四太太说:“儿子给的钱只够吃饭,不弄点活钱怎么行呢。”于是,四爹爹重事做不动了的时候,就做了冰棒小贩。本钱由四太太出,赚的钱讲好三七分成,大头当然归四太太。
四爹爹卖冰棒卖了三四年的时候,慢慢也就摸到了一点窍门,他不是在人来人往的大马路上卖,也不是在那时还拥挤不堪的电影院门口卖,而是背着冰棒箱子去赶那一班一班的轮船,生意居然好得很。后来,他又开始发展“外向型经济”,把生意做到郊外去了,虽然天天多跑个十头八里路,但天高皇帝远,一根冰棒能加个分把钱,这样,四爹爹就有了小小的一笔不要报账的私房钱,除了买点吃的用的,冬天没有冰棒卖时,也不用向四太太讨钱了。这笔钱他只向四太太保密,对年幼的孙子孙女们他则常常笑呵呵地说:“今儿又寻了五块!”说着抓几枚哗啦啦响的小角子(分币)放在他们手里。他对孙子孙女们的厚爱,一直保持到他们长大娶了媳妇找了婆家。
所以,四爹爹总是冬天盼夏天,夏天巴高温,高温下一副瘦巴巴的身子晒得漆黑,活像上了一层釉。
四爹爹卖完冰棒回家的时候,还要听四太太没完没了的支使:“老头儿,炉子熄了!”“老头儿,把两件衣裳搓得了唦!”“老头儿……”这时,四爹爹只好从躺椅上支撑起疲乏的身子。有时,他忍不住了,就会对那个保养得白白胖胖的老妇人破口大骂起来,但是,四太太布置的事情在骂声中也就不打折扣地做了。四爹爹常对人说:“她也到岁数了,做不动来。”
四爹爹是在八十三岁的那年初夏病倒的。他上吐下泻,吐的和屙的都是红的。他躺在医院的观察室里挂水。好一点的时候,就支起身子朝窗外看,对孙子说:“这向时天好吧?过两天我还要卖冰棒哩!”
四爹爹是在家里的床上过世的,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把手划了一下。外人都说:“四爹爹活到这么大岁数,是喜事啊!”可孙子孙女们觉得他还应该活下去的,他八十二岁还能卖冰棒哩!可自费医疗,哪个负担得起啊?在四爹爹精神好起来闹着要回家的时候,儿子把他接回去了。在病情又重起来的时候,四爹爹心想回到医院去,但始终没有说。四太太只是坐在一边发愣。
儿孙们为四爹爹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火葬后又把骨灰盒埋到据说风水极好的祖坟里。随后,从“头七”到“七七”,儿孙们顿顿“贡饭”时三拜九叩,烧纸钱。
四太太呢,一起过了六十年的“老头儿”忽然走了,不免觉得空落落的,她陪着吊唁的客人哭了一场又一场。
诸事完毕,四太太颤巍巍地从一年到头上着锁的破旧皮箱里取出三个存折,全数交到了儿子手里,她跟儿子一起过了。
(写于1988年8月)
※※※※※※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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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宽容化在真诚的微笑里,可以感受到人性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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