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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而浪漫的温情
● 小桥流水
饱尝了生活的风霜吹染,方觉得那无可奈何的苦难是人生绚烂美艳的基石,带有古典雕塑的意味;目睹了现代社会功名利禄的喧嚣,愈觉得人间的温情是另一种更为诱人的风景,尽管那温情在如今是那样的日见稀薄了。古典与浪漫,似乎渐渐地疏远了人群。冷落了庄重与高贵,避开了梦幻与轻柔。
可是,在这冷冷的季节里,我们仍然读到了金耀基先生的著作,《剑桥与海德堡--------欧游语丝》。虽然这只是一次偶然的邂逅,却没有成为擦肩而过的遗憾。在熙熙攘攘的此时,读金先生这些写于七、八十年代的文章,实在是一种难得的奢侈与享受。这是一种冲动的执着,是长久冷静之后的冲动,并不带有少年的盲动。读先生浓郁着书卷气,娓娓道来的洋溢着文化意蕴的文字,并不仅仅因为董桥先生为此书做了清新隽永的序言,也不仅仅因为剑桥与海德堡同是欧洲大陆上两所遐尔闻名的大学城,更为重要的一点,在这看似清淡而优美的文章里,实在是蕴涵了一个知识分子具有文化意味的古典而又浪漫的温情。
欧游,在这里,就是一个中国文化人在英国剑桥、德国海德堡的一次次浪漫而富于古典色彩的精神漫游,执笔于现实,充溢着理想,令人徘徊其间,辗转反侧,或于小桥流水间低吟浅唱,或于秀林群峦中放声高歌。这其间的万千感慨,岂是一个“情”字所能包容?
古人云;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在我以为,三十为不惑,四十方能立。三十岁一过,人生的种种疑惑,基本已能明朗,无啥困惑了。该做的,只是朝着独木桥或阳关道埋着头,一路拉着车,排除干扰地走。非有四十年光景,不能吮吸前人弥足珍贵的文化营养(这简直就是一望无际的浩瀚海洋),不能渐渐地夯实脚下立足的土地,不能于纷扰之中发出自己哪怕是微弱的一种声音。有了几年涉足于生活的经历,有了一点(或不足一点吧)对于人类文化命运的感悟,最终使我们在“不惑”与“而立”之间,与金先生在“欧游语丝”的旅行中悄悄地神合了一段时间,默默地展开了心灵的对话。
金先生系饱学之士,对中国文化烂熟于心,对西方文化亦有自己独到的领会之处。站在中国文化的彼岸,远望或跻身于他乡的文化风情,终究只能是以中国文化的胸怀,抒发对他乡文化的一种释解、沟通,一种来得平缓,而后又汹涌,后又归于平淡的感慨。最深刻的感受是,一股绵而不绝的文化气息始终像一个场,弥漫着,将所有的景观温柔地笼罩、呵护着,使整部书稿都散发出浓淡的书卷气。
试看对剑桥人文气氛的描写:
剑桥是书城,比一般英国的市镇的文化气息浓许多。的确,你不止在图书馆可以看到傅斯年式的“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的那种严肃的执着的读书人;也可以在剑桥垂柳下,格兰斯德草野上看到林语堂式的一边看浮云流水,一边抽板烟阅书那种飘逸不泥的读书人。
……
这里没有钗光鬃影,也没有丝竹之音,但看到那些白发红颜摩挲古卷、拈“书”微笑的痴样也自有一番情趣。(《书城飘香》)
这简直就是英国古典时期藏书票上的可人情景。
再看对剑桥、海德堡直达底蕴的描摹:
刹那间,我被那古铜色的、苍老的建筑吸引了,陈旧,是的,七百年了,但我只感到他的古雅。其实,当踏入剑桥时,一股浓厚的古典气息就扑面而来。剑桥的建筑很少有鲜明的颜色的。虽然满眼是红砖的房屋,但那种红是深沉的,带点褐色的,是那种经过几世纪的风雨洗礼的红,已经不红了,这种不红的红更好,更有味道,至少在我的眼里。(《剑桥所见所思》)
剑桥的房屋、店铺,都是清淡的、古朴的,都是经过历史的风雨浸染的那种色调,这里没有高楼,没有巨厦,没有大烟囱。古旧,但不残破,而夹在枣红、杏白里则更显出一片春意中的典庄。它给你一种感觉,一种“曾经来过”的感觉。“曾经来过”?是的,我确有些面熟,但我已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了。是杜工部诗中的锦官?是太白诗中的金陵?抑是王维乐府中的渭城?(《是那片古趣的联想》)
当再干尽新满的一杯时,我离开了酒肆,这时,远处正传来了十二响的钟声,这钟声好像是剑桥的,但钟声来自山巅,剑桥没有山,钟声带有水的轻灵,海德堡的钟声则有山的凝重。
……
当你在山下仰望那残缺的古堡时,你首先就会被那一片古典的粉红所盎惑。海德堡的大建筑几乎都是粉红色大石块砌成的。而当你踏入古堡的铁栅大门时,展现在你眼前的便是一个庞大的粉红色的残梦了。(《剑桥·海德堡》)
在剑桥、海德堡的建筑、山水、钟声里,作者巧妙地溶入了独特对应的人文精神内涵,人文与山水景观相映成趣,时而合一,使人在旅途中,更多的是面对一种情绪化的历史,一种正在走进演变中的历史的感觉,从而回漾着富于古趣的、文化品味的、浪漫的想象。孔子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山水之有道,全凭观山水之人的悟性。金先生在欧游中,因对美得神秘(三分事实七分渲染)遗世独立般的剑桥的往事追叙,因对“浪漫之城”海德堡的二度访游,不时与心灵碰撞出优美的涟漪。有谁在忆起剑桥大学圣约翰书院的钟声时,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伍尔华滋的诗句;“那钟声,一声是男的,一声是女的”呢?这种种带有美学品味的情感,是作者抑制不住的灵性萌动,是心智的喷涌,裹缠着一个有良知、有悟性的中国知识分子的魂灵。
一种独特的来源于剑桥、海德堡现世生活的美感,就此被保存下来了。这美,是温情的,但也有经过历史风尘熏陶出的冷峻,颇具成熟的魅力。它犹如“艾尼菲水堡”,“幽幽地矗立在一片水晶蓝的冰湖上,它不是黄色的,也不是白色的,是那种恰恰与湖水衬配得毫无瑕疵的颜色。静极了,美极了。偶而听到几只水鸟划破冰湖的声响。四个世纪的美原封未动地冻结在那里。”惊心动魄的美的诞生于沉寂的生命长久的默守。
在中国古老的大花园里,小品文以其美学的内涵,灵活轻便的文笔,为欣赏者提供了数不尽的佳品。至今,我们从中还会寻觅到“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美丽。古典的高贵,浪漫丛生的翩想,使人在无形之中不自觉地亲近山水,新近自然与人类,这一默涵的温情抚慰了多少南来北往的人生过客。金先生的“语丝”用游记的形式,秉承了古代小品文“性灵”的风韵与神髓,盛装了现代知识分子的思想、观念乃至古典、浪漫的温情。这里的温情,并非小家闺秀床头枕边的窃窃私语,而是在宽广的文化河流上浮动的散淡的雨雾。这一份温情,不独是你的,也是我的,更是全人类的。
时光是无情的,它可以携带走一切高贵与腐朽。但时光终究还是有情的,它可以在大浪淘沙之后呈现生命黄金般的亮色。追叙往事,缅怀光荣,时光更多的体现出巍巍群山般的一种高贵,铭刻于心。
在这依然飘着风,飘着雨雪的季节,我们一起走过了一段风光旖旎的心灵里程,从“雾里的剑桥”到海德堡迷人的金秋,领略了历史的苦难,也体味了生命的辉煌。那从大学城里溢出的古典清雅的气质,那切磋辩难的心智活动,深深地感动了一个个微不足道的生命。
仰望窗外的黑夜长空,所有的生命似乎都死一般的沉寂了。古典,并没有没寂呀。浪漫与温情,并没有弃我而去。此外,还有稀若珍宝的尊严。此时此刻,我们不能不想起,“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学术之灯如风中残烛,在剑桥,台维先生决心使小小的火光保持不灭。那时,剑桥几乎没有穿学袍的人在待上了,但他的书摊还是敞着,他的两个店铺还是开着。他使书显出了尊严。”学术的温情里,传递出人格的尊严。
这似乎是上辈人的话题了。但我们在凝视尘烟的时候,我们会在各种喧嚣之上,清晰地看见,剑大的台维先生“那一撇胡子,那一缕袅袅的烟,还有那一丝善意的笑容。”让我们伴着“欧游语丝”,何尝不在心灵深处的“后花园”,于大理石的台桌上,静静地燃上一盏温情的灯,投注我们对文化,对人类自身的关怀……
※※※※※※ 不执着 不放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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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宽容化在真诚的微笑里,可以感受到人性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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