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苦与乐,犹如生与死,是人生之旅中与自我始终相伴随的一对基本矛盾。生就意味着在痛苦中寻求快乐,死则意味着痛苦与快乐的终结。人们设想死后的快乐就像设想生时没有痛苦一样,想入非非,不近情理。孔子云:“未知生,焉知死?”反对离开活生生的现实人生去思考死后的问题。我们也不妨说:“未知苦,焉知乐?”偏离开“苦”的经历也无从了解“乐”的真谛。 据某位先知说:“天堂”里只有快乐,没有痛苦;“地狱”中只有痛苦,没有快乐。但那毕竟是天堂和地狱,与我们人世间无关,我们也无从验证。我们只知道人间有痛苦,也有快乐,因为我们亲身经历过肉体的快乐和精神的愉悦。 佛教哲学讲“四圣谛”,即苦、集、灭、道四种神圣的真理。佛教通常将人生之苦归为下述八种: 一曰生苦,二曰老苦,三曰病苦,四曰死苦。生、老、病、死之苦主要指肉体之苦,另有精神之苦三种:一曰爱别离苦,二曰怨憎会苦,三曰求不得苦,最后一苦,名“五阴盛苦”。“阴”又称“蕴”,五蕴指组成人的身体和精神五种要素,即色、受、想、行、识。“五蕴”会集为人的身体和精神,使一切痛苦有了汇集之处,所以人难免要在世间轮回流转,不得安息。 人类之所以留恋现实的世界,那是因为人间除了“苦难”的一面外,还存在着幸福和快乐。于是在佛教的出世主义的哲学之外,又有了另一种圣人创立了一套入世主义的哲学,那就是儒家人生哲学。与佛教冰冷的悲观主义不同,儒家对人生的基本看法是温柔敦厚的乐观主义。翻开儒家第一部圣经—《论语》,第一段“子曰”讲的全是快乐或与快乐有关的事: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论语·学而》) 对于中国人的幸福来说,逍遥闲适是至关重要的。知足常乐之所以能够在大多数中国人的生活中落实,就是因为中国人不打算为了更多的幸福而放弃闲适。闲适才能慢慢地品玩人生,才能酌酒吟诗,才能品茗观弈。闲适对于寻常百姓并不难得,他们整日都在随着日出月落的自然节律安排生活。而对那些在官署当职、文牍压身的仕宦者,闲暇却不易得。如果他有机会“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他会快活得像一只小鸟,把这种难得的闲适写成诗,让自己的朋友一同分享自己的清福。这种情景,即使是圣贤也不例外。宋代道学先生程明道偶游郊外,春色醉人,油然作诗云: “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依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春日偶成》) 闲适使中国人懂得了生活的艺术,使他们能够在清贫的生活中尽情享用他们拥有的一切。他们的文化水准也许很低,但他们都可能像庄子、陶渊明、苏东波这些诗人哲学家一样在无可奈何中活得自由潇洒。只有他们才真正懂得一个伟大的常识——苦乐参半是人生。 我始终认为,只有儒道互补的人生哲学才是最符合人性的哲学。如对儒家的人伦主义与道家的自然主义加以中和,恰恰可以得到这种人性的哲学。按照这种中庸之道,人生最崇高的理想,应是一个不必逃避社会和人的本性仍能保持快乐的人。 从某种意义上看,人生几乎是一首四季循环的诗。它有韵律和节奏,也有生长和腐朽的内在规律。人生在这个世界上,开始是天真无邪的童稚时期,企图去适应成熟的社会,带着经验积累,阅历增多,渐渐有了成熟的世界观,懂得了宽容和圆滑,在近乎玩世中保持着理智的清醒和现实主义,那便是中年人的心境。殆至老年,血气渐衰,而思想更为老成圆熟,此时的生活哲学像一杯陈年老酒,余味悠长。醇厚、苦涩、和平、稳定、闲适、知足构成一道夕阳西照下老年人精神世界中的斑驳色彩。最后生命火花熄灭,长眠在另一个世界中。 人生四季歌的主旋律始终是苦与乐的交响变奏。青年人乐多于苦,那是喜剧的人生;中年人苦乐参半,在苦的跑道上追逐乐的结局,那是悲剧人生;老年人苦多于乐,却能在苦中玩出乐的滋味,带着喜剧心态观看人生悲剧,那是哲学的人生。 |
>
把宽容化在真诚的微笑里,可以感受到人性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