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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的父亲是个政府官员,我的母亲是个美术老师。我看过我母亲年轻时画的画,充满了灵性,真是美极了。后来不知为什么,母亲不再作画了,除了上课时。
父亲和母亲的性格都很平和,说平和是因为我从未见他们像其它孩子的父母一样大声地吵架,更别说打架了。每当他们有争执的时候,总会有一方先停下来,有时我在旁边看着,总想看着他们吵架乃至打架的样子,可是每次都让我失望,索然无味。可事后我又感到自己真的是个坏孩子,竟然盼望自己的父母吵架或打架。可责骂自己之后,一切还没有改变。
在我的记忆中,那时的一年四季都让我厌烦,春天总是很短,还没感受到春暖花开的温馨,夏天便插上一脚,挤兑的春天悄悄退让。而夏天总在混杂空洞泛味的知了的叫声里喘着粗气。天气就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一会儿还是晴空万里,雨说下就下了起来,那雨就像婴儿的哭声,没有从哽咽、抽泣、再到泪水夺眶涌出这样循序渐进的前奏;收场也是嘎然而止,没有雨珠渐渐稀疏细小,乌云慢慢散开去的过渡。雨还停在半空就决定不在往下落了。
一阵凉风吹来,天马上骤然转凉,满天的黄叶飞舞,就连皮肤的汗腺也突然收紧,让人的心顿生凄凉。而我最怕的就是冬天,一到冬天我的手总是长满冻疮。呼啸穿过的北风让我的心里发颤,并且总让我想起狼来了的故事。
我从小就很懒,母亲总这样说我。只要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我总是喜欢赖在床上。每到星期天,不到母亲来拽我,我是不会起床的。每天早晨,父亲总是一边吃饭,一边读着报纸,母亲总是保持着她的涵养,就连喝稀饭也不会出一点声响。整个饭桌上只能听见父亲翻报纸的声音,有时还会有我故意吱溜吱溜喝稀饭的声音。这时母亲总是充满怜惜的看着我,而父亲只时皱皱眉看我一眼,继续看他的报纸。
日子就是这样过去的,平静的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有时我也会故意把碗打落在地,只为了听那碗落地的碎裂声。这时候我的心里有种邪恶的快乐。父亲有时想冲我发火,我就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看着他,以示我的无辜。
无论是小学、中学,我一直与身边的人隔着一道裂沟。我始终像一个外来人一样被隔离在群体之外。与群体融为一体的快乐,是我 永久的残缺。
多年后的今天,我躲在窗幔低垂的阴暗的房间里,对往昔零碎的记忆片段不厌其烦地执着描摹,并不是由于强烈的自我怀念。我的目光所以流连再三地抚摸往昔岁月的断篇残简,是因为那些对于我并不是一页页死去的历史,它们是活的桥梁,一直延伸到我的今天……
冬季总是多风的天气,呼啸如鬼哭狼嚎的大风敲打着玻璃,我的心情总会变得阴郁。冬季实在是太漫长了。唯一让我安慰的是,当某天早晨打开房门时,突现在眼前是一片洁白的世界。那一刻,万物之灵与你同在,沉闷的心情因旷达的天宇和苍茫的大地而豁然开朗。至少在那一刻,觉得自身的生命的悲哀情绪都是如此的渺小。
我整个的中学时期就在我一个人的世界里过去了。除了我们的班长,就是那个处处和我作对的男孩在我的记忆里留下片段残缺不全的记忆碎片外,就是无尽无休的考试。考试就像这阴雨绵绵的七月,使我的耐心达到极限。看着同学们个个都紧张地如同面临一场战争,而我仍是漫不经心。对于学习,我始终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结果我却稀里糊涂通过了高考,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
就在我暗自庆幸自己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平静的、温暖的让我心里起阵阵寒意的家时,暑假里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以至于对我以后的生活产生极大的影响。
那个暑假特别的热。太阳雨过后的某天黄昏,铅灰的云间忽然裂开一道缝隙,火红的阳光斜刺而出。雨后的路面水淋淋的,路边下水道的排水处哗哗啦啦的响着。我穿着一件碎花长裙走出了家门。雨后的空气变得凉爽,我的心情也变得轻松。
我在路上漫不经心地走着。我喜欢避开人群,在上升或下降的边缘小路上行走。只有无人的街道或者衰退了的黄昏的玫瑰色光线里,才是我要走的路。
那天也是如此,我避开了人多的地方,在各个巷子穿梭。我走了很久,久到我终于发现身后的那辆轿车一直在跟着我。当我发现这辆轿车在跟着我时,我并没想到它是真的在跟着我。当我绕过多个巷子的时候发现车子仍在我身后,我才意识到它确实在跟着我,它总是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我停它也停。
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奇怪我并没有惊慌,相反我觉得很刺激。好像看到的电影镜头一样,让我的神经亢奋。我甚至还突然停下来站在车前看车子里的人。车子里坐着一位中年男人,长得很英俊,我甚至能看清他的眼睛,大而忧郁。嘴角处的皱纹都能清晰地看到,看到这个人时,很奇怪的一种熟悉的感觉,我努力地搜索着记忆,最后确定我从未见过他时才放弃。我甚至还冲这个陌生男人笑了笑,这可是从未有过的。然后我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当我再回头看的时候,车子已经不见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母亲焦急地站在门口,我以为母亲会问我去哪儿了,可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叫我该吃饭了。我不知别的母女之间什么样,我和母亲及父亲之间总是这样,好像生活在一起的陌生人。母亲对我来说就像个迷,她永远是那样温和、平静,好像不是真实的人。这种温和使我和母亲之间永远不像其他母女之间一样亲密无间,而总像隔着一堵墙,两两相望。
那天之后,每到黄昏时我就会出去散步,同时心中有着某种期待。眼前总是浮现那双大而忧郁的眼睛,总觉得冥冥之中,这双眼睛很熟悉。
连续一个星期我总是一边散步一边回头看,希望一回首,那辆轿车跟在身后,可是什么也没有,我的心中涌起一种空落的感觉。
※※※※※※ 幽兰的月光下,我独坐,像一个幽灵,聆听月神的声音!兰影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