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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梦·夜语
金风萧瑟,白露凝霜。步出蜗居,想松散片刻。
秋夜宛若一片幽蓝、无瑕的薄玉。其大也洪荒,可以涵盖寰宇;其小好像芥子,可以拈在指尖。我在这中间神游天地,灵魂与宇宙合和为一梦。俯仰之间,星球只是弹丸,城市不过灰尘一粒。
忽然有人从虚空中降下,金面黄衫,广袖翻飞,寒气奔涌,草木顿时伏倒。立于我身前,傲然直言:“夜既深,更漏尽,一人独行,是否伤时感怀?”
我对道:“先生形貌,世间罕有。言辞简捷,语带机锋。还请问仙居何方?”
黄衣人呵呵一笑:“秋神,据有四季之一。皆因夏日里万物生机无限,各逞能力,所以由本神来扫落繁花、折断杂枝,给世间一片萧条寂寞!你本凡人,一生不过几十个秋天,怎能领悟我秋风原上亿万年的狂澜不倒?”
我也莞尔作答:“一秋之神,不过每年值日三个月罢了。怎如我抚绿杨、阅白雪,占尽春夏秋冬?生虽百年,笑对人间。不经意处,远摄山岚为桌案,近取夜色为披风,怀万物皆备于我之心。身形有灭,意态无穷;长安于造化,永驻于时空。先生还不明白吗?!”
秋神见说,喏喏而退;蹑清风、踏黄叶,飒飒间不知所往。
梦中有梦,唯观自在。
夜光迷幻,徜徉于楼宇间的园地里,只偶尔有一两声汽车的喇叭叩一下黑暗。白天,曾有缘游园,还登上了园内的一座小山,俯瞰依傍在周围的城市。凡在高处时,我内心空明的感觉就会更加强烈与清晰,更想接那天人合一的境地。约十年前到过泰山,只到南天门便不愿再上。
朋友诧异地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句老杜吟咏泰山的诗你一定记得,为什么不多走几步呢?”我们是从山脚坐车直抵索道处,再乘缆车到南天门的,根本没有体力的消耗。我答:“意已尽。行到此处,我已知道:我们的心境远应比泰山为高。”
如今居于平地,却觉不出与山的间隔,还像在松下那般的自在。若不是夜阑,真想划然长啸。顾盼时,依稀还有人与我若即若离,飘飘如羽,翩翩似鸿,在我足下轻舞不定。朦胧中,应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将其锁系,另一头由我所执。其冥冥之中属我。其曼妙聪灵,唯我的心机一动时,不用招唤,必在我的身边。
我月色霜天中的身影,并不很清晰。然而影随形畔,与我同行过芳草萋萋的小径。
秋不足细论,梦无须多谈,几茎散碎的文词,正如秋柴,好用来烹茶煮酒。回归室内,见书桌上,一册翻开史书已经酣然,正是“秦时明月汉时关”那一节。我不禁笑语自己:“刘邦虽成,竖子之名;项羽虽败,霸王扛鼎。如今安在?不过跻身纸页间。”
我听见,秋之梦中,一曲白练横江一样的夜语。
月吐魄兮华彩迷离,
霜天阔兮魂生长翼;
影盘旋兮柔柔水依,
里弦(1)宏兮宫商荡气;
秋有尽兮歌吟有余,
梦有涯兮彤管(2)有期;
夜阑珊兮微舒胸臆,
语何人兮伯牙子期。
二○○二年九月九日
(1)里弦:胡琴弦中向柱的粗弦。
(2)彤管:取《诗经》中“彤管有炜”之意。 ※※※※※※ 准风月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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