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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忐忑不安地站在妇科诊室里，时时用惊慌的目光望一眼正在“审问”她的医生。满心的不安，满心的无地自容，谁没有亲身经历过那种担忧与羞辱参半的场面，谁就永远无法理解她当时的感受。“结婚了吗？”医生突然问。“我……”她刚想如实回答，却忽然意识到医生这话的真正含义并不是“你领结婚证了吗？”“你举行婚礼了吗？”，而是“你有过性生活经历了吗？”于是，她停了一下，小声说道：“结了。”医生在她停顿的时候不失时机地斜睨了她一眼，她的脸红了。她想医生肯定猜到了她的处境，因为那医生望她的目光带着几分疑惑，还有几分不屑。她无助地咬了咬下唇，任那种羞辱的感觉潮水般从四周漫延过来。 她原本是不喜欢葵花的，但爱上他以后，她就忽然喜欢上葵花了。她觉得他对于她，就如同太阳对于葵花，他在哪里，她的希望就在哪里，而一旦哪一天他没有出现，她就会如雨天的葵花一样，垂头丧气，没有一点精神。她曾在商城的礼品专柜做过销售，灵巧的双手可以用包装纸做出各种各样精美的装饰物。于是，她把菊黄和深绿两种颜色的进口包装纸搭配起来，做成了一株娇艳欲滴的葵花，这件精美的艺术品整整花掉了她两天的时间。两天后，她的眼睛因疲惫过度而略显红肿，十个纤细的手指也磨得酸痛无力。但她没有一点要休息的意思。她把那枝葵花摆在面前，久久地欣赏着，如同品味着自己的爱情。她把那葵花送给了他。 他把花接在手里的时候，那花儿娇黄耀眼，灿烂如斯，筋脉清晰的深绿色叶片托着圆圆的娇娃儿似的花盘正正地冲着他怒放。他心里动了动，赞道：“好美的花儿！”她笑了，尽管他再没说别的什么，她还是高高兴兴地帮他把花儿镶在了他床头的墙壁上，如同一个第一次被夸奖的孩子。 医生给她抽了血、验了尿。尽管她早有预感，但真拿到化验结果时，她的心还是蓦地沉了沉。化验单上“阳性”的红色章痕分外醒目，她望着它，呆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弹。她心神恍惚地出了医院的大门，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大街上车辆如流，呼啸着从她身边疾驰而去。路边枯败的叶子被车风卷起，和着尘埃在宽阔的街道上翻飞着，旋转着……深秋的城市虽是艳阳高照，但空气中已流动着阵阵轻寒。她紧了紧风衣的领口，把下巴埋得更深了一些。她慢慢地走着，好让自己有充足的时间来考虑目前出现的问题。毫无疑问，这个孩子来得是太不是时候了。尽管她爱他，尽管她喜欢孩子，尽管，她迫切地希望拥有一个小家，一个她和他的家，但这孩子的确是不受欢迎的。的确。那么，怎么办呢？打掉他吗？不，不！那怎么行？孩子是无辜的，何况她那么渴望有一个孩子…… 那朵纸葵花在他的床头艳丽如真，但他从没对她说过“我爱你！”。她不介意。她以为爱是不需要说的，尤其对于他这样的来自乡村的、传统的男孩儿。她以为他是爱她的。是的，他在朋友开他们的玩笑时，憨厚地傻笑，不是爱她是什么？他会让她坐在自己旁边和朋友们一起吃饭，不是爱她是什么？他也会在众人面前公然揽住她的腰，不是爱她是什么？她就是如此诠释着爱情。她甚至有些固执地以为她爱的正是他那份在当代社会中少之又少的朴实和传统，而丝毫没有去在意朋友说的“再传统的男人真正遭遇爱情时也会热烈如火”！她陷进去了，完全没有意识到爱是排他的，是不需要许多人的，爱只要相爱的两个人在一起就足够了。而他，从没有渴望单独和她相处过。他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一大堆朋友，就连跟她“约会”时也不例外。对此，他的解释是不能让朋友以为他重色轻友。她为他辩护，称之为“义气”。 她是从单位里把他叫出来的。那时，他们都在忙着准备即将来临展示会的工作。“什么事？”他有些不耐烦，皱着眉头问。她本来是没打算告诉他的，她不想让他因此事分心而影响了工作。她只是在外面了半天，心情糟透了，想让他陪自己呆上那么一会儿，哪怕只是很少的一会儿。仅此而已。而他却表现得那么烦躁，一副厌倦了她的样子……泪在她的眼里转了转，话就自然地说出来了：“我，我想告诉你……我怀孕了……”“什么？”他惊叫，瞪大眼睛望着她像望着一个怪物。她哭了起来，泪水雨点般一滴滴落在他与她之间的地面上，一会儿便有了湿漉漉一片。“那怎么办？我们现在不可能要他！”他的语气烦躁而坚定。“可是我想要他！”她停止了哭泣，“我们结婚吧，好吗？我们为什么不结婚？”她拉住他的胳膊神经质地哀求着，虽然她明知道那个结果。“不行！”他把头抵在了旁边的一棵树上，痛苦地说，“你知道我自作主张退掉了家里的亲事，为那，我的父母伤透了心。出来工作的时候，我曾对他们发誓不混出点样儿来决不结婚。现在我仍是一无所有，一分钱没挣，生活费还是父母给的。如果我这时候就提出结婚，那我还算个人吗？我还有什么脸去面对我的父母？”她心里浇上冰碴儿般凉了个透，但她不怪他。这样的结果是她早就想到的，她寒心的只是他对这孩子竟没有半点感情，没有半点留恋。“那，你到底爱我吗？”她已决定打掉孩子，但毕竟心有不甘，犹豫着问出了这句话。他马上就洞悉了她的意思，转过头来，眼里自然含上了一丝温柔：“那当然是肯定的。我们已经这么好了不是吗？只是我需要时间，我现在还一无所有，我必须得等到有能力养活你时才能……”她彻底妥协了。 那一天发生的一切好像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她在他那里玩的时候从来没有忘记过时间，但那天她忘了。他是和另外两个同事同住的。他们四个人打扑克打到很晚，她要走时，大门已经从外面反锁上了。他们不能喊，否则每个宿舍的人都会被吵醒。她只好留下来。三张床，四个人，而且多出来的是个女孩儿。怎么办呢？那两个同事很快爬上床去，摆明了态度对她说“我的床可不让他睡哦”。而他也不置可否，笑笑地靠在床上，不时望她一眼。她倚在桌角上不知如何是好，有一些羞涩，有一些难堪。好一会儿，那两个像是睡熟了，蒙在被子里没了动静。他拉她过来，说：“睡吧，你睡里面，我睡外面，没关系的，总不能站一宿吧。”他另外拿了一床被给她，她蜷起身子，面朝里睡下了。她听到他悉悉索索脱外衣的声音，感觉到他轻轻躺在了身畔……她一直是半梦半醒的。第一次睡在男人宿舍里，第一次躺在一个集体宿舍的男人的床上，她怎么睡得着？夜半的时候，他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拥住了她，隔着衣服在她的身上游弋……她不能反抗，怕惊动了那两个男生；她不想反抗，她对他的爱在这一刻有了依托；她甚至有点兴奋，为与他有了最亲密的接触……该发生的都发生了。第二天她一大早就爬起来，趁同事还在熟睡的时候悄悄离开了。 他没有陪她去医院，她是一个人去的。迎着妇产医生犀利的目光，女孩儿的矜持变得一文不值。她难为情地躺到手术床上，难为情地脱下裤子，任那些冰凉的器械在自己体内肆无忌惮地搅动。那一刻，女孩儿才真正兑变为女人。你走进这里就没有资格害羞，走进这里就没有资格矜持，走进这里，也就没有资格再保持什么所谓的尊严……她忽然觉得，那是她所到过的最恐怖的地方，她一生不想再去。巨痛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只是那留在心里的伤却长时间地不能愈合。从医院出来的当天，她就搬出了单位宿舍，在外面租了一间小屋，一个人住了进去。她不想让同事们发现她刚打过胎，她也需要有个人能够整日整夜地陪她，照顾她度过她最虚弱的一段日子。那个人自然是他，那么一间可以单独拥有的小屋也就成为必要。 她开始时常夜不归宿，同事们问起的时候，她总回答说在一个朋友那里。那个朋友是同事们都认识的，她在北京有一套二居，大家也就释然了。他从来没来宿舍找过她。哪怕她和他闹了别扭，她赌气不理他的时候，他也从来不来。女孩儿们劝她别主动找他，他既然爱你，哪能不放下点架子，哄着你开心呢？她总是以他的传统为他开脱，以他骨子里那种大男子主义为他辩护。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些理由实在是有些苍白。节假日的时候，他的室友们都回家了，他没有走。于是，他的宿舍便成了他和她暂时的家。那一段时间，她少有地快乐，脸上整天挂着娇美的笑容，少妇般用尽心思装扮着那间男人寝室，打磨着她那自以为幸福的爱情生活。但短短的假日过去了，她就发现了他日益浓重的冷淡，这冷淡由来已久，这冷淡仍将继续……她在他的冷淡里茫然无措。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细寻其中的缘由，就不得不打起精神去面对化验单上那鲜红的章痕了…… 当她在那小屋里细享他细心地呵护，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懂得怎样爱她的时候，她没有想到他这么做完全只是出于道义上的责任。她一天天恢复起来，他却一天天变得冷淡如初。她不明白她如此深爱为什么竟换不来他一个真心的微笑？她如此付出为什么他竟不能回报她哪怕一点点温情！然而她心甘情愿地执迷不悔。她努力着，试图用自己的深情自己体贴甚至自己的身体挽回他的一丝爱恋。但事实上是，她把双手握得越紧，手里的细沙流得越快，他，走得越来越远……有一天，她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外面混沌一片。天空细细密密地飘着雨丝，如同小时候老屋的门上垂着的薄薄的竹帘。她心里动了动，挣扎着起了身，穿好衣服，浴着小雨向他那里走去。他的门敞开着，地上堆满了打了包的行李。他和同事们忙碌地收拾着散放的东西，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她就那样呆站在门口，脸色纸一样苍白。蓦地，她发现了那朵纸葵花——也许是他收东西时没注意把它碰掉了，也许是他要拿走的东西太多，顺手把它撇弃了。这时，那原本艳丽如真的葵花正斜浸在半盆污水里，花与叶都被噬了颜色，软软地成了一团废纸……她一阵眩晕，斜倚在了门框上。终于一个同事注意到了她，调侃地笑着说：“怎么，来给我们送行呀？”见她半天没反应，才觉出不对劲。跑过来扶了她坐到床上，就又勿自忙了起来。收拾好了一切，他才坐到她的对面。沉默半晌，他呐呐地开了口：“我要搬走了。我实在有点疲惫不堪，只好撤退……我们就到这里吧，以后你自己保重……”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越来越多地感到腰酸背痛，小腹下沉。而她的精神状况也越来越差，令她时时有不久人世的感觉。但她坚持着，为父母那本就苦难深重的生活，也为她自以为还没有完全绝灭的希望。身体的每况愈下使她不得不再次走进医院。这时，她才得知自己患了妇科病，一种女孩子永远都不会、而只有女人才会患的病。她开始频繁地出入于医院、出入于妇科诊室。每进出一次，她就经历一种几乎被羞辱和沉重窒息而死的感觉。很快她就被三天一次两天一遭的医院之行折腾的分文皆无。与此同时，她由于上医院经常使用早上的时间，上班就难免迟到。结果祸不单行，在她如此困难的时候，单位辞退了她。一个没有结婚的女孩儿，患了一种只有“结了婚”才会患的病，她偷偷摸摸，忍辱负重地上医院，不能对家人诉说个中苦楚，不能对朋友倾吐其中滋味……而据说这种病目前治愈的机会少之又少，何况她又没有足够的经济来源供她支付医疗费用……她不仅面临着病痛的折磨，而且面临着生存的危机，同时还要独自添舐精神上的血渍……这是怎样的一种痛呀，这需要怎样的毅力来承受？她已无力再忍受，她已忍受了太久。她不需要谁为她付出什么，她只是想要一个家，想要那个做了什么的男人负起他应负的责任，仅仅是这些，再没有别的。她找到他，对他说了她所承受的一切。泪眼迷蒙中，她最后问他一次：“娶了我吧，好吗？哪怕你并不爱我。我不怕清贫，我只要一个实际意义上的家。给我吧，好吗？就算我求你。”他望着远处半天没有言语。好久好久，他才收回目光，伸手从口袋里拿出几张钞票，说：“我现在只有这么多钱，你拿去治病吧。别的，我无能为力。”她定定地望着他，脸色变得惨白。她接过钱，细细地数了一遍，然后一张张撕得粉碎，绕着他被太阳拉长的影子稀稀地撒了一圈儿……她走了，如同她那朵曾经娇黄耀眼、灿烂如斯的葵花一样，溺水而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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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历经磨难的她不知是否能明白~ 爱是相互的,爱也需要尊严~希望她幸福! ※※※※※※ 把我的祝福带来每一个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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