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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C君和我是玩伴。他和我玩翻了脸的时候,我就冷不丁冒一句:“你爸哪去了?”他就立马耷拉下脑袋。可是有一回,当我又故伎重演的时候,C君竟把我拽到一口废弃的枯井边。当我探头向里望的时候,就看到快干涸的水面有一些斑斑点点的东西。C君抹一把鼻涕,又拎了拎裤子说:“看见没?那就是我爸的血迹!他是地下工作者,被坏蛋推到井里去了,知道不?地下工作者!”从此,我竟对他肃然起敬,并暗暗有点嫉妒——自己怎么就没个地下工作者的爸哩?
初中还没毕业的时候,“文革”来了。有一天,我看见C君他妈的脖子上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伪军官老婆、台湾特务”。啥!他爸是伪军官?原来不是地下工作者!我潜意识里竟有些幸灾乐祸。我就再也不跟他玩了,见了他就吐唾沫。
一晃高中毕业了。下放回城以后,我和C君又分到了一个单位。没多久,我就当上了武装基干民兵,耀武扬威地背着枪喊一二三四,而C君一见我们训练,就躲得没了影儿。谁要跟他提他爸,他准“王顾左右而言他”。后来,C君就积极表现,打入团报告,可入了三年都没入成,说他家有海外关系。再后来,他就调走了。
十几年之后,C君竟混出了个人模狗样,在区政府当上了秘书。一回,他召集全班同学聚会,穿得西装笔挺的,小头整得油光滑亮,开口一个“陈区长说了”,闭口一个“李书记指示”,然后就满嘴“家父”、“家父”的。我不由顿生好奇之心,便问:“贵‘家父’莫不是台湾要员吧?”谁知这一问,竟惹得C君一把攥住我的手,死命摇着说:“聪明!聪明!家父正是在台湾军界担任要职……”“呀呸!”我在肚里说,“果真是伪军官!现在倒香起来了。”
上个礼拜,电视上热播《康熙王朝》。我在晚报显著位置看见一条新闻:“据C先生披露,C先生系康熙第八十一代旁系孙……”我吃了一惊,C君家一直是回族,从来不吃猪肉,什么时候又加入满族啦?再细细将文章看到最后,那上面写着:“C先生家谱及有关资料在‘文革’中被尽数抄走……”资料被“抄走”?那就是没了?或者说“没有”?!没影的事儿,还是“旁系”,摆什么谱哩?我报以“嘿嘿”一笑。
昨天,老同学B君打来电话,称C君慈母病入膏肓,住在人民医院,邀我一同去探望。毕竟与C君老同学一场,我立即购买了营养品、鲜花,与B君赶到医院。适值C君正在市里开会,没在。C君的母亲是看着我们长大的,她老人家伸出骨瘦如柴的手一把拉住我的手不放,眼里流下两行混浊的老泪,抽抽噎噎地说:“我命苦哇!刚生下这孩子,他爸就被抓了壮丁,不到三个月就害病死了!差点没被弄到台湾去……我们孤儿寡母的呀……”
出了医院,B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瞪住我说:“他爸,不是台湾‘军界要员’吗?”我拍拍他脑袋,坏笑着说:“小样儿!时代是发展的,社会是前进的,思想要解放的,等着瞧吧,再过两年,他老祖宗准是玉皇大帝了哩!”
※※※※※※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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