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续《无人喝彩》(十三) “什么都是假的,像演戏似的,而且演技还都不是很专业,让人看了觉得更不真实。” “小泽吵着要你,孩子对你比对我还亲。”李绍庭含笑为自己解嘲。 “小孩子的感情是最脆弱的,只要你肯哄他,他就会和你好。”方笑人说话时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张荣荷,他很有礼貌的向她点了一下头: “我说过,我会回来为绍庭接风的,绝不失信吧?” 张荣荷撇了一下嘴,转身走了。 张荣荷的态度,让李绍庭很担心,尽管他也不喜欢方笑人的为人,但必竟这段日子,他也算帮了不少的忙,这样对待他未免太过意不去了。好在方笑人一向不介意别人给的脸色,不论什么情形下他都能泰然自若,如果换了他的话,连一天也忍受不了的,早卷行李走了。 “这两年,我写小说,特别愿意研究人的心理,平时非得多观察,多体验不可。”方笑人好像看出了他的心事,便以此来安慰他。 “张荣荷也不是那样的人,只要你肯说点儿好听的,女人天生都喜欢戴高帽子,早上一句好听的话,她会高兴到晚上。” 张荣荷是这样的人吗?李绍庭想着。张荣荷已经走了下楼来: “有什么好谈的,连饭也顾不得吃?”她的声音冷冷的,表情也冷冷的。 “我在给他看我写的小说。”方笑人陪着笑说。 “得了吧!把人家的生活写得好苦,自己却只想贪图安逸。” “这才是百分之百的真实,我又不是耶稣,难道还要我挺身而出救苦救难不成?谁不想过好日子?谁不想让别人吃亏,自己占便宜?”方笑人又嘻嘻地说: “来绍庭,我们的明天是灿烂的,祝我们事业有成,爱情甜蜜吧!” “少作诗吧!绍庭已经结婚了,还祝他爱情甜蜜,莫明其妙!” “结了婚也需要爱情呀!” “强词夺理!” “好了好了!”李绍庭举起手来,他懒得听方笑人的议论,也懒得听张荣荷的反驳: “吃饭吧!我空着肚子不能喝酒。” “什么话!一定要好好喝几杯,喝完酒我们找个地方消遣一下。”他马上看出李绍庭把他的意思理解错了,忙解释道: “在上海,最好的消遣办法就是跳舞,吃完饭我们去乐斯玩玩。” “我不会跳舞。” “不会跳舞你总会散步吧?嫂夫人也是刚学的,结果比那些原先就会的人,跳得要好几倍呢!” 李绍庭知道他这是奉承张荣荷,张荣荷倒也乐意接受这样的奉承,并且附了议: “去坐坐也好。” “你看嫂夫人多大方,舞厅里多少美女,她一点儿也不担心你被她们勾引了去。” 张荣荷瞪了方笑人一眼: “吃你的饭,少说话!” 吃过饭,张荣荷为今晚的活动开始化起妆来。李绍庭和方笑人边谈边喝着茶,喝罢以后,方笑人也去的换了套衣服,笑人已不是以前的笑人了,很有几套体面的西服,打扮的整整齐齐出现在公共场合,气度颇为不凡。 李绍庭回到房里时,张荣荷的化妆已接近尾声,正在穿一件棉织料的裙子,拉锁不容易拉,她正为此费着劲。李绍庭走过去轻轻地帮了她一把将拉锁完整的拉了上去。张荣荷转回头目光闪闪地看着他,半晌才又将头转了过去。李绍庭也没再说什么,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大衣,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乐斯,是上海最大的娱乐场所,华丽的装潢,一流的音响,还有技艺精湛的乐队,还有………………美丽动人的小姐。 李绍庭跟着两个识途老马,占据了舞池边上一张小桌,在他的眼里,这舞厅没有那么好,他唯一的感觉就是——拥挤。他从小生长在东北那个闭塞的城市,到了重庆也只是在城内找些乐子,后来到了旺县,他似乎已经习惯于小城市的安宁,更习惯过东北的辽阔;对于上海这个大都市的繁闹,除了无限的惊讶以外,不知道如何适应它的节凑。眼前尽是美女,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少的,她们在靡靡之音里,闪着光亮散出芬芳,加上红灯绿酒的衬托,显得格外神秘与诱惑。 方笑人叼着一根儿烟东张西望,张荣荷也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颤动着。惟有李绍庭没有反应,打不起精神,除了长途的劳顿使他情绪低落,另一方面,他感到自己的前途一片茫然。 “这么好的音乐,不跳舞,摆测字摊儿太可惜了!”方笑人用手敲着桌沿儿。 “你们去跳舞吧!” “那你呢?” “我坐这儿看。” “找个小姐陪陪你好了。”方笑人建议。 “不用。” “嫂夫人还没有反对,你倒先不用了。”方笑人不顾李绍庭一再拒绝便大声叫来了领班: “申美罗,请她过来坐台。” 领班答应了一声离去。张荣荷讽刺着: “你到底是给绍庭叫小姐,还是给你自己?” “当然为绍庭。” “为什么不让绍庭挑选?” “他不肯开口,应该说他不敢开口,因为有你在他身边。” 张荣荷本来还要再说,但这时领班走了过来她只好缄默下来,一双眼冷冷地盯着申美罗,她嫉恶她的长发,也嫉恶她光滑皮肤;她嫉恶她那双大大的眼睛,也嫉恶她婀娜的身材。场面很窘,李绍庭沉默着,张荣荷带着敌意,方笑人尽力调解僵冷的气氛: “申小姐是哪里人?” “北京。” 李绍庭听了不禁心里一动,他不觉抬头望向她。 “哦!是并京人啊!这位李先生也是北方人,今天才飞到上海,你们好好聊聊,顺便教教他跳舞。” “不敢当,我跳得也不好。” 乐队吹奏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方笑人熄去烟蒂对张荣荷说: “这个调子我最喜欢!咱们下场吧?” 两个离去后,只剩下李绍庭和申美罗两人相对无话。 李绍庭点了支烟,一口一口的吸着,申美罗坐得无聊,用手帕擦了擦脸,又理了理头发,实在没办法了她搭讪: “你不喜欢跳舞吗?” “我不会。” “很简单,下去走走就会了。” 一定很简单,要不然方笑人和张荣荷怎么学会了呢!而且跳得很好,一下舞池就不见踪迹了。申美罗见他的眼睛望向舞池,猜想他一定在找他的朋友,于是也扭着头一面张望,一面说: “他们这对夫妻的兴趣倒很相投。” “什么?” “哦,我是说,你那位朋友和他太太兴趣很合得来,都爱跳舞,我见过他们常到这来!” 李绍庭刚想解释她弄错了,只见她用手指着舞池说: “看到没有,在那儿!” 最初他没有看,因为拥挤的人群使他不能清楚的辨别方向,只是她的叫声让他突然间想起一个人。苏珊,她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哎呀!你快看呀,飞跑了。”那次是在树林里,他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在那片树里获取了她第一个吻。李绍庭没有看舞池里亲密贴在一起的方笑人和张荣荷他将目光投向了申美罗。申美罗见他这样的看自己,反而不知所措起来,她又坐回位置,理了理头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方笑人和张荣荷回到座位: “你们真的没有跳舞?”方笑人问。 “没有,我告诉过你我不会。” “申小姐,难道不愿意教你?” “不是,我觉着坐着很好!” “那,申小姐有没有幸请你跳这舞呢?”申美罗立刻注视张荣荷的反应,张荣荷却正在注视李绍庭。正当她迟迟做不出决定时,方笑人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你怎么了?”张荣荷啜了口茶问。 “没怎么。”他的回答很淡。 “你好像生气了。” “生谁的气?”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没有,我在看别人跳舞。” 追随他的目光,她望见申美罗和方笑人,她的心情顿时变的不愉快起来: “怪不得不理我,原来你的魂被勾走了。” 李绍庭没有理她,他不愿意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无休止的口战下去。 “那个女人是个小姐,如果你欣赏她,可以叫她来坐你的台,用不着装出一幅馋猫相! 在方笑人过来以前,张荣荷便抓起包冲出了舞厅。方笑人莫明其妙,申美罗的表情更为尴尬,幸亏领班过来叫她转台,她才得以退出这场僵局的机会。 “你们怎么回事?” 李绍庭没有说话,张荣荷把头一甩上了车。 回到家里,直到熄灯就寝,张荣荷仍就一言不发。这本该让人心醉如痴、水乳交融的重聚之夜,便以此结束了。 “李先生,好久不见,是你的朋友陪你来的?” “申小姐,你记性真好!” “谢谢,我对于特殊的人,印象总是比较深。” “你是说,我特殊?” “你的个子很高,而且不象是寻欢作乐的那种人。你的朋友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什么朋友?” “上次带你来的那对夫妻。” 李绍庭没有回解释什么反而顺势问了一句: “你对他们的印象怎么样?” “你的那位朋友很奇怪,那么瘦,还那么白。他的太太看上去脾气不太好,上次真不好意思,我陪他跳了一支舞,她马上不高兴起来。” “也许不是为你。” “那为什么?而且,他们两个一直再没有来过。” 音乐在更换中,让人不断体会各种意境: “还是不跳舞么?” “我来不是为了跳舞,坐在这听听音乐也好。” “你的那位朋友姓什么?” “方。” “李先生你结婚了吗?” “李绍庭先是沉默了一阵然后点了点头。 “太太不在身边?” “你真聪明!” “不是我聪明,而是大多数来这里的人,太太都不在身边。” “哦?” “不过呢,你那位朋友就不一样,他和他太太都有共同的趣好,所以带在身边,也就没有什么顾忌的了,不过他最近好像有麻烦了。” “什么麻烦?” “他最近常一个人来。” “那有什么,跳舞是正常的消遣。” “他好像不只是为了消遣来的,他那幅样子若是被他太太看到了,一定会闹翻天的。唉!干我们这一行的,看得多了,有时候觉得活着真是没意思!” 李绍庭注视着她,申美罗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她这样的年纪,竟怀有悲观的论调,他不禁问了一句: “为什么没意思?” “什么都是假的,像演戏似的,而且演技还都不是很专业,让人看了觉得更不真实。” “也有真的。” “什么是真的?” “譬如爱情。” 申美罗听完笑了,笑声很美,笑时露出两排整齐细白的牙齿。他发现她的嘴形很美,像苏珊的嘴唇一样弯弯的像一张弓。他正望得她出奇,领班来请她转台。 “对不起,”她收敛起笑声对他说:“趁机结束这个问题刚刚好,不然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你了。” 申美罗走到他视线无法清楚的触及的角落里去了,他等待着她再转回他的台。她的谈吐不俗,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坐台小姐,就算她真的只是一个坐台小姐,但能找到一个能够谈得来的女人也很不容易呀!他和张荣荷之间坏就坏在话不投机;其他的女人也只是逢场作戏。然而也许是她太像苏珊的原因,他才对她产生了好感,仅仅好感而已,还谈不到感情,还谈不到爱情。 终于她走了过来,态度透着亲热好像知交已久的朋友一般: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我很专一的,你不知道吗?” 她笑了,笑得很天真,他就喜欢她笑容中的纯洁和那份难得的天真: “我想请你宵夜好吗?”他见她迟疑着,便忙解释着: “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觉得这里很好,我们可以一直坐下去,请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 “我并没有误会你的意思,我只是在想,我们去哪里宵夜呢!”她顽皮地笑笑: “你等我一下,我去拿大衣。” “好吧!”他愉快地答应着。 上车的时候,李绍庭对申美罗说: “你来上海比我早,你说说看我们去哪宵夜?” “如果你喜欢静,我们可以去沪西一带的西餐店。” 他点点头表示同意。她将头转向车外: “其实我来得时间也不是很早,我才到上海一年半。” “哦。我听过你是北京人。” “是的。” “和家人一起来的?” “没有。” “一个人?” 她没有直接回答,当她转回头注视他时才“嗯”了一声。 一个单身女孩子从北方跑到十里洋场,其中必定有故事,他这么想却没有再问,因为他不是一个冒昧的人。 日式餐厅,十分讲究气氛。灯光适度,音乐低沉。他们叫了菜也要了清酒,他们原本是为了聊天而来的,但这么幽静的气氛却使他们感到无言是一种和谐的美。他沉默,她也沉默,他们之间交换或交换一种眼波和微笑,彼此的心就好像靠得很近了,可是谁也不知道彼此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十一点多了”申美罗看着表说。 李绍庭感到今天的时间过得很快,但他并不着急: “上海是不夜城,怕什么?” “她气馁地笑笑说: “走吧,我得回去了!” “再坐半小时,我送你回去。” “不了,我得在舞厅打烊前先回去。” “为什么?” “我忘了东西。” “没关系,丢了我赔你。” “那又何必呢?已经让你破费了。” “这不算什么。” “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吧。”她显得有些自卑。 他忙说“好吧我送你。” “你住在什么地方?” “愚园路。” “先到愚园路吧。” “这怎么行,我是要送你的。” “没关系,我也顺路了,否则你会不方便的。”她很坚持。 目送她远去他独自驾车行驶在公路上。夜很冷,路灯显得格外耀眼,偶尔经过的车辆也显得格外响。他走的很慢,归意并不浓重。他不在意张荣荷在不在家,这对他不是很重要。 回到家。佣人说她不在家,去了荣祥家打麻将,晚饭也没有回来吃。他是绝对不会去荣祥家找她的,一则他竭力避免和张家那些亲戚交往,二则他和张荣荷绝未到一刻不见便表演追踪的程度。他已经记不起来,在旺县三年的生活细节了,好像他们除了争吵,和顺的日子不多,但到上海这一个月,时间过得似乎更漫长了,如果夫妇间感情融洽,那么日子将是美满的,可是她却始终坚持着冷战的局面。即使他有时也尽力去挽救,可是她仍不表示妥协,仿佛他有天大的罪过一样,不可原谅,纵然他表示妥协了,仍然得不到她的宽恕。自幼生长在以男性为主权的环境里所培养成的优越感,禁止他向张荣荷低头,泰山去逝以后,减少一份束缚,他更加没有理由委屈自己。既然妥协无效,那么就用她对待他的方式去对待她,她不和他交谈,他也不说话;夜晚他们更加无言,夜是漫长的,而这种冷酷的漫长相当的折磨人。他不知道他们怎么有那么大的仇恨,这种仇恨不但不能消除,反而日夜俱增。 正想着,他隐隐听到有人叫他,是方笑人。他的视线迎了上去,甬道的灯光将方笑人的脸照得更苍白: “绍庭,怎么还没睡?嫂夫人呢?” “没回来。” “哦,你在等她!真是好丈夫呀!” 李绍庭无奈地笑了笑。 “到我房里坐坐吧!”方笑人说。 “你不睡吗?” “反正一时半会也睡不着。” 坐下以后,方笑人让了一根烟给李绍庭: “很久没一起聊聊了!” “你很忙。” “哪里的话,我只是在为我的小说找材料。” “是么?找到这么晚?” “是啊,不然吃什么?你最近怎么样?” 李绍庭耸耸肩: “你看到了,还没有接到通知,所以我现在是无业游民。好了,我回房睡了。”他没等方笑人回答便乳门出去了。 推开卧室的门,房间里一片黑暗,他摸索着打开灯,发现张荣荷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已经躺在床上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你回来以前。” “我回来,我从哪回来?” “问谁呀?你哪次出去告诉过我?” “我是出去了,可我早就回来了。” “早回来了为什么不见人影?” “在老方那屋聊了一会。他也是刚回来,你和他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你什么意思?”她忽地坐了起来: “你是说我和他一起回来的?” 她的反应之大是李绍庭没有想到的: “和老方一起回来有什么不可以的吗?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别人怎么说?” “我讨厌你的朋友!”她一翻身躺下不理李绍庭。 他不想总是在睡前弄得大家不愉快,便没有再说什么。 【待续】 续《无人喝彩》(十四) “我懂你的好意,虽然我生活在不幸里,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我能够认识你。” 灯暗了,舞曲很悠美。 “你的舞步进步很快。” “真的吗?”李绍庭淡淡地笑了一下。想起初到乐斯时,他只是坐在那里看别人“散步”,不想自己也亲自登场了,他知道申美罗是在鼓励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挨过我多少次踩!” “哈!”她笑了起来,小声在笑。他步子一乱险些又踩到了她。 音乐声低柔地回响着,他忽然留恋起这支曲子,那是他留恋她温柔的面孔和轻轻地微笑。曲终人散,他犹似大梦初醒,看看表: “美罗,我舞一起吃晚饭去。” 申美罗欣然同意了,转回后台去换衣服,等再出来时他发现她换了一身蓝卡其布的旗袍,头发的样式也改了,恍若间他仿佛看到了一直深嵌在他心中的苏珊。 “好像不认识我了?” “不是。” “你好像在想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想得那么出神?” 李绍庭笑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 “到哪里去吃饭?你挑地点。” “去过的还是没去过的?” “没去过的吧。” “你那么喜欢新鲜?” “新鲜是对物而言,对人就不同了。”他相信她能理解他的话,因为除了她,他不曾找过第二个坐台小姐,这证明他的专一。本来他们谈不到感情,可是经过这些日子,似乎可以谈谈感情了。因为这么久以来,他也不曾对她有任何非分之想或越轨的动作,他认为这也该算是一种纯洁的感情,他没有把她当做一般小姐去看待。可就在这一瞬间他想起方笑人和张荣荷相抱在一起的情形,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想到这,他的手僵硬了,心也僵硬了。她感觉到了他的心在变化: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说什么?”他抬起她的手抚摸着: “你的这双手很美!” “我叫你说话,可没叫你赞我!”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叹息着: “我的手长得不好。” “谁告诉你的?” “相士。” “你相信?” “我不是相信,我是更加相信自己的命运。” “嗯,我倒认为你的手生得最好。” 她笑了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这个动作就和当初苏珊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一样,那么柔和同时充满了无限遐想。 车子停在了一家很小的饭店的门前,从挂着的牌子上可以看出,这家店有着悠久的历史“老正兴”。 “怎么选这儿?” “你不是说没来过的吗?这里的菜很好吃,比那些大酒店要强百倍!” “原来你是替我节省。” “也许你并不需要,有时候我觉着你就像一座金矿。” “你是掘金者。”当他注意到她的脸微微一红,才发觉自己的话欠考虑了,忙转移话题: “我们坐哪?” 菜上来以后,她问他: “味道怎么样?” “很好!” “你很喜欢喝酒?”她注视着他举起杯的手问。 “以前不怎么喝,后来觉得酒能消除寂寞。” “你很寂寞?” 他心不在焉的点点头,他想起独自在家里喝酒的情形。 “我不希望你喝得太多。” 当他又举起杯时,听见了申美罗的话。那声音很像苏珊,因为她也是北京人,那韵味是相同的。越过酒杯,他甚至可以找出苏珊的影子,他记得苏珊也梳过这样的发式,苏珊常穿这样的蓝卡其布的旗袍。 “为什么这样看我?” “你像我过去的一个女朋友。” “是吗?我很荣幸。我那一点像她?” “说不出来。”他的确说不出来,这是一个柔软的问题,却像一把尖刀一样刺痛了他的心。 “美罗,不要再干这一行了。” “不干,怎么生活?” “我可以帮你找一个别的工作。” “你不愿意接一个这样身份的我?” “你误会了,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也许这就是,不是人们不愿意了解,而是根本不想了解的职业。” “我愿意了解,只要你也愿意说。” “我刚来上海的时候,也不是奔着坐台小姐来的。” “为什么来的?” “为了爱情!” “爱情?” “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 “好吧!” “我懂你的好意,虽然我生活在不幸里,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我能够认识你。” “谢谢你恭维我。” “我说的是实话,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番话的人。” 晚舞开始前的二十分钟,两人离开了老正兴,由于彼此的感情又进了一步,所以尽管夜风凛凛,但在心里上却有着春天般的感觉。李绍庭将申美罗拥紧,借着刚才的那点酒力,他产生了将她据为己有的野心。他不愿意将这种想法赤裸裸的表现出来,因此他暗暗地在思索如何够很自然的完成这个心愿。 到达舞厅门口,李绍庭和申美罗正要走进舞厅时,一个男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那个男人两腿分开站着,手叉在兜儿里,皱着眉,闭着嘴,从眼晴里射出两道寒光。李绍庭的视线从他脸上转向申美罗,不用问什么,他已明白了他们不寻常的关系了。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究竟是申美罗的什么人,但即使是她的丈夫也不该干预她的行动,谁叫她是坐台小姐呢!如果他在意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那么一开始就不该让她来做小姐,否则就不该这样。 情形看起来一触即发,可越是在这种情形之下,男人就越想表现的有尊严,李绍庭扶着惶惶无措的申美罗,是他把她带出来的,自然应该再由他把她带回去。不料他刚一迈步,那个年轻人便拦过来,伸手扭住申美罗的胳膊,同时声色俱厉的说: “跟我走!” 申美罗的脸红了,面前的这两个男人,一个这样尊敬她,一个却这样凌辱她,为了维持应有的尊严,她用颤抖的声音说: “放开我。” “我叫你跟我走!”他把她扭得更紧。 李绍庭觉得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请你放开她。”他的语气尽量客气一些,没料到他却扫了他一眼: “没你的事,请你站远一点。”然后对申美罗说: “走不走?你是不是想让我当着别人的面给你好看?” “你放开我,我跟你走。” “你有脸做出这种事,还有脸要求我怎么做吗?” “我做什么了?” “你说你做什么了,回去自然和你算帐。” “你放开我,我的胳膊要断了。”申美罗疼的掉下了眼泪。 “我就是要扭断它,看你还怎么对不起我!” 李绍庭实在忍无可忍,固然他一向没有把女人看得至高无尚,但他也不能任由她遭受欺辱,正义感使他抛开一切顾虑,挺身而出。他一把揪住那个年轻人的衣领,猛的向后一拽。受到突然袭击的年轻人,暂时放过了申美罗,而把目标转向他: “你算什么东西,敢干涉我的事?” “李先生快走吧,别管我。”申美罗向李绍庭喊着。 就在年轻人要冲向李绍庭时,舞厅的保安冲了出来,年轻人被围在了中间。他见自己寡不敌众,于是放弃了与李绍庭纠缠,但他并不放过申美罗。申美罗被他扭走时,还回头用泪眼望着李绍庭说: “对不起!” 人走了,保安向李绍庭赔着小心: “李先生不要生气,进去坐一坐吧!那家伙专门吃软饭,看他把美罗的客人得罪完了怎么办!” “您放心,美罗很快就会回来的。” 李绍庭摆了摆手,在一片挽留声中独自离去。 【待续】 续《无人喝彩》(十五) “爱把我害得好苦,我不但不再爱他,这辈子我都不会再爱什么人了。” “好容易看到你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还好吗”李绍庭抚摸着申美罗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 “你瘦了。” “是吗?”申美罗想笑,可是嘴角只是牵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那天晚上对不起,我约你出来,却没有保护好你。”他深深地自责着。 “我陪你出来不是为了听道歉的,我很想你。” 他点了点头: “真的,我也很想你。我几乎每天晚上都来看一下,希望得到关于你的消息。怎么样?要不要看医生?” 她点了点头,眼睛闪着晶莹的是泪水,随着李绍庭的颤抖,一滴眼泪掉落在她的手上。她伤感的表情使他更加难过,他试图去安慰她: “好了,都过去了,我不该惹你难过,你有什么心事可不可以告诉我?” 她用手挡住了脸,哭泣声使她的肩膀跟着颤抖。他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安慰她了。眼前的一切,不正是十几年前,苏珊和他分手那一幕的重演吗?不同的是,他今天的角色不是一个落魄的违心犯子,而是一个甚至可以用伟大来形容的好男人的角色。 “如果你不肯说,我是不会逼你的,只希望你能想开一些,必竟你还那么年轻,以后的路,还那么远。” “他是我的男朋友。”她突然抬起头说。 一对年轻的恋人,男的失业,女的做了小姐,他早该想到,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他是我的同学,常到我们家来。可是他的家庭并不能接受我们在一起。” “为什么?” “他很有钱,而我家很普通。” “爱情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他的家庭很守旧。我们逃了出来,因为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他听着她的叙述,眼前仿佛可以看到一对年青的男女,为爱出走的情形。哪怕结果是喜、是悲,起码他(她)们有这个勇气,而他却恰恰没有这份勇气。 “你们为什么选择上海?” “上海人口多,地方大,不容易找到我们,而且大都市的生存环境应该很多。” “结果呢?” “结果我们把带出来的钱花光了,他也没有找到工作。” “所以你当了小姐?” “嗯!” “他愿意?” “他更不愿意挨饿!” “为了他?” “为了爱,我可以牺牲一切,我没有一点的怨言。但爱却不能回抱我一个让人满意的结果。” “他每天来接你?” “你怎么知道?”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说你忘了东西,非要回来找不可?其实你是怕他接不到你。” “对不起,我不能不瞒你。” “其实你告诉我也无所谓,我又没有权力干涉你的事。” “可是谁不愿意隐瞒不光彩的事呢!” “你认为,爱情是不光彩的?” “我们已经谈不到爱情了。”她辛酸的摇摇头。 “你们不是为了爱才出走的吗?” “那个时候,我们心里都怀着一个美丽的梦,可惜梦和现实相差太远了。” “你不再爱他?” “我恨他。” “他也不再爱你?” “他在折磨我。” “离开他以后,你真的不会后悔?” “是的,不后悔!爱把我害得好苦,我不但不再爱他,这辈子我都不会再爱什么人了。” “好!你把他家的地址给我,我写封信回北京,叫他的家人来把他带回去。你也不要再过这种日子了,我会安排你以后的生活,一切都不是问题。我只是想再问你一遍,离开了他,你真的不会后悔?” “是的,我不后悔。” “好,这几天不要让他起疑心,安排好了,我会通知你。” “谢谢你!”她望着他,然后两行清澈的泪水滑了下来。 连着几天,李绍庭都在积极地寻觅着房屋,报纸上的出租、出售广告倒不少,但找一个适合申美罗的住处却不容易。地点要选择避静的,房子不需要很大,两室一厅即可,小区人口越简单越好。本来他可以为她买一套小别墅的,可是一来考虑到太招风,二来这种事也要有个限度。奔忙的过程中,尽管却仍然被方笑人发觉了出来: “绍庭,你最近的气色不错啊!有什么喜事吗?” “我能有什么喜事?倒是你,我最近很少见你呀!” “是、是、是我最近太忙了,也没时间陪你。” 他不需要他陪,但为了回报他的好意,李绍庭淡淡地说: “你忙你的吧,必竟你忙才有成绩。” “哈哈,那倒是啊,最近有不少的女孩子给我写信,出版社也说我的小说很受欢迎。”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结婚呢?你也算事业、爱情两成功了吧?” “结婚?”他干笑了两声: “结婚是种负累。” 李绍庭没有反驳他的话,如果现在让他选择,他也不选择结婚这条路,起码不会选择张荣荷。 “你已经写信了?” “写了,他的家人也许收到了。这是房子的钥匙,我已经和房东说好了。” “可是我的衣服还没有拿出来呢!” “不要了,以后不再穿那些衣服了,我们买新的。” “你和房东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我表妹,刚从北京来,准备读书或者做事。” “你编得倒很像。” “编嘛,要编就得编像点儿。我还说等以后经济好了,我们就结婚。” “怎么可能?你已经结婚了。” “结婚了还可以离婚的。” “她肯?” “她,”李绍庭心想,她自然不肯,于是说: “不肯也得肯,不过现在讨论这事还太早,先把现实问题解决完了再说,明天我去看你。” 这一夜,他失眠了。仿佛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似的,不时想到申美罗。他一向很少做梦,竟梦见申美罗被她的男友痛殴。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非常担心梦中的情景会变为事实,所以一个上午,他都在暗暗不安中。好容易熬到了晚上,他先一个电话打到了舞厅,得到的回答令他放了心, “申美罗已经来过,不过又请了事假。” 他赶到那所房子,临街又买了一捧玫瑰。 这是一座设计高雅的住宅。李绍庭敲门进住时申美罗的笑容让他觉他得玫瑰失了色,花姿已经不能代表如何是美丽的了。 “我没有想到你这么早。”她说。 “打扰你了?” “没有,我本来就是在等你。” “在忙什么,我来帮忙。” “不,也没有什么好忙的,我只有这么一点东西。” “别愁,以后慢慢添置。” 她招待他坐下,并为他倒了一杯茶。 “很像个家的样子。”他四周望望说。 “好些东西都是邻居借的。她们真的以为我是北京来的学生。”她压低了声音。 “忘掉往事,不就完全对了吗?” 她叹息了一声: “我是要忘掉,我必须忘掉!”她边说边顺手将衣服放进衣柜,边向窗外看。 “看什么?没有会来的。” “不是的,我刚刚一直在看你来没来。你却进来了。” “你这上海怎么反而不及我了?你不知道上海人的习惯,前门永远不开,大家都是从厨房出出进进的吗?” “谁是老上海?人家刚从北京来。” 她的语气及天真的表情把他逗笑了。 “对不起,我忘了。“他站起身,捧住她的脸,在上面轻轻地吻了一下: “今天晚上我请客,为这位远客接风,愿意到哪去吃饭,随你。” “我怎么能出去?” “啊!对了,不过饭总是要吃。” 她笑了,回答着: “不用你担心,我早就想到了,一早我就托邻居到附近的市场替我买了些成制的熟食,还有鸡呢你看,因为你说过要过来,无论如何我现在有家了,”她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 “你看,这也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他接过来: “早知道我应该带一瓶香槟庆祝的。” “我也不过是意思意思,不可以喝得太多,免得醉了。” “我一看到你,就已经醉了。”他一面低声的说,一面捧住她脸,这一次他的目标是她的嘴唇。她没有闪躲,反而伸开双臂去迎合他,同时她发出了微弱无声的话语: “你早该这样。”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