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故事是我老爸给我讲的，是发生在他的身边并且是一个普通百姓的故事。 大约二十多年前，有一个很年青的男人，叫大海。他上学赶上了文化大革命，别的年青人，凡家底清白的，都跟着闹腾去了，他却不太出头，他总是找个僻静的地方看看书，写写字，后来他考到了天津的一所商业学院。但他注定无法成为一个好商人，因为他不够奸，也不够滑，他根本不懂如何与人算计、计较。毕了业他回到了故乡，回到了那仍充满狂热与喧嚣的县城。 人一过二十，理所当然该娶个老婆了，大海样子不出众，个头也不高，家又穷得叮当响，虽然有张文凭，可那年头，是没有姑娘肯嫁文凭的。别人一问大海：“啥时娶老婆呀？”大海就嘿嘿一笑，不搭茬。其实，大海有个女同学，他俩从小在一起长大，而且关系也蛮好，大海在天津的时候，那女孩还一直写信给他，叫叶子，叶子长得挺漂亮，瓜子脸，大眼睛，瘦瘦高高的，由于身子不好，脸常年都是苍白的。 叶子早就下定心要嫁给大海，她有自己的理由：那次，一大群红卫兵批斗，“臭老九“抓住了大海的中学老师，而带头批斗也正是他们的同班同学，那位老师姓李，已经五十多岁了，一群红卫兵用木头支起一个一米多高的三角架，架上平放着一个洗衣板，他们把李老师架到上面，只要她一摇晃就会从那架子上掉下来，一跪就是一天，就算铁膝盖也受不了，何况李老师脖子上还挂着一块木头脾子，李老师教了一辈子学生，万没想到会有今天的下场，他开始掉泪，开始大喊：“欲加之罪何患无，”那些小将被激怒了，人群也开始跟着起哄，石子、瓜子皮、土块全向他投去，就在这个时候，大海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到了台上，他一脚踢翻了三角架，一跃而起抱住了李老师，然后摘下牌子，扔在地上，他注视着人群：“李老师没有罪，我敢拿脑袋担保，谁再敢欺负好人，我大海就和他拼命！”这小个子的铁汉发出了霹雳一样的吼声——大海那正气凛然的神情牢牢的烙刻在叶子的心头，这么一个正直勇敢有情有义的人，不嫁他嫁谁呢？大海的爹是个收破烂的，大海兄妹七个，他是长子，供养弟妹念书，养家糊口，这对他已经是件很难的事了，至于花钱结婚，他连想都没敢想，但叶子说：“啥也不用，登个记，咱俩就是两口子了。”没几天，大海和叶子办了手续，叶子搬进了大海的那间小仓房，那是他们的新房，虽然家徒四壁，不胜地简陋，却充满了一对新人的爱恋与甜蜜。 叶子是个好姑娘，勤快、温顺、知书达礼，每天忙忙碌碌的，做饭、收拾屋子，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对待大海的父母弟妹更是体贴备至，她常心满意足地看着大海，“嫁给你，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大海也慨叹：“有此贤妻夫复何求。”叶子就抿着嘴笑：“又酸起来了。” 日子虽然穷，却也快乐惬意，大海常闭着眼睛想，再过两年，弟妹都成了家，我和叶子努力工作，等她身体再好一些，我们就要个孩子，小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可好景不长，大海因为包辟了臭老九，被视为现形反革命，阶级敌人，很快就关进了牛棚，大会小会地批斗，叶子每天到处苦求，小将们揪住叶子：“你要和大海划清界限，他是咱们的阶级敌人，你要是执迷不悟，就是同情反革命！”叶子大叫：“他不是反革命，他是好人，他是我丈夫！”叶子也被挂上了大牌子，到处游街、批斗，有时，两人一同被批斗，叶子就冲大海笑笑，脸白惨惨的，眼眶乌黑，但那笑却极美，大海哭了，叶子说：“不要哭。”大声吵闹，大海听不到她说什么，叶子又大声冲他说：“大海，不要哭啊，别给我肚里的儿子丢脸！”“—-你们听，这贱货在说什么，她居然还敢保存反革命孽种！”“打死反革命孽种！”人群蜂拥而上，大海看不到叶子，“不要打她，打我吧！不要打她！不要！！” 大海抱着叶子回了家，叶子已经虚弱得像深秋的一片叶子了，大海要叶子好起来，只要她能好起来，他什么都愿做，叶子和他这么久，没享过一次福，没吃过一顿好饭。大海为了让叶子能好起来，去卖了血，叶子躺在家里的那张破炕上，大海守着她，握着她的手，象握着她的生命，他只怕这一松手狂风暴雨不落下去了。他说：“叶子，你不要怕，我一刻也不离开你，你一会儿就会觉得好起来的，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会有许多孩子……叶子你不要怕……叶子你不要抖……叶子……”叶子费了很大劲抬起眼帘，她深深地望了一眼大海，大海也望着她，千言万语，万语千言，他们就这样长久地凝望着——直到叶子的眼睛失去了神彩，叶子的手冰冷了，叶子的身子僵硬了，叶子的灵魂飞散了，叶子落了。 大海抱着叶子，一动也不动，他就这样抱着叶子坐了好几天。后来，他爹来了，叹着气：“埋了吧，再不埋就臭了。”大海没说话，他瞪着眼，看着天，天黑了。他的天黑了，他的叶子落了。他起身将叶子轻轻放下，用炕席卷好，扛在肩上，走了出去。四野寂静，枯黄的芦苇在风里抖，月亮是惨的的，套着象泪一般凄迷的大风圈，大海给叶子的坟添了最后一坯土，他说：“叶子，你睡在这儿吧我会来看你的。” 家还是那个家，爹听见声音就从他的屋里探出头来问：“埋了？”“——埋了！” 大海推开门，走进他的矮矮的房子，他没有开灯，屋子静悄悄的，他摸黑上了炕，手碰到一条围巾，他立刻抓起来，是叶子的，他蜷缩起身子，将围巾使劲儿搂在怀里，那围巾上还有叶子发丝的味道，夜风拍打着窗棂，窗上喜字犹在，“哗啦，哗啦”地在风里唱，大海终于放声悲恸起来：“叶子，我的叶子……” 几年后，大海经人介绍，又结了婚，与他结婚的是县上的名角，红透了整个省，美得让人喘不上气来，大家都说大海交了桃花运，又娶了个好老婆，不久，那女人生了个男孩，孩子不是大海的，女人说：“要没有这孩子，我也不会嫁给你的。但你是个好人，我以后会跟你好好过日子。”大海抱起那孩子，轻轻地亲了一下。 很少有人提起叶子，后来，那女人给大海生了一对儿女，没两年，他们举家迁到另一所城市，从此，再没人提起叶子。 有一年，大海的女人忽然病了，人事不知，大海背起女人就往医院跑，见着医生跪下来就磕头，“求求你，救救她！”女人抢救了一夜，大海就呆呆地在门外站了一夜，连脚趾都没动一下。 女人终于醒了，大海坐在她床前，这个平日沉默坚强的男人忽然掉下泪来“叶子没落，叶子没落……”女人虚弱地笑，摸摸他的头，“这是春天，叶子怎么会落呢，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