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秋 忆 母
高空,明月如洗。檐下,柳影婆娑。远处,笙管齐鸣。近旁,笛声幽咽。此情此景,恰切合旧时读过的一句诗:"几度蟾光透疏柳,数声玉笛诉新愁。"新愁?对,新愁--虽然,中秋佳节,合家团聚,饮酒赏月,其乐融融,但心中总觉有一团乱麻散絮堵着,难以释怀--那就是萦绕在我脑中,无法驱散的对新近辞世的母亲的思念。
我的母亲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劳动妇女。个子不高,但身板健壮结实,浑身上下总有一股永远使不完的劲。即使非常劳累的时候,也不见她显得特别疲惫。那时候总有做不完的事,单位家中、屋里屋外,常常是丢了这样抓那样,忙得团团转,可从没听她喊过苦、叫过累。
记得我刚懂事的时候,大约三、四岁吧,每天都看见母亲背着一大背一大背的衣物到大河边去洗。父亲下午下班后才去接她,两人满头满脸淌着汗珠,踏着夕阳的余晖把洗得干干净净的湿衣服背回来。放下背篼,母亲就赶紧生火、淘米、理菜、做饭,不大一会儿功夫,一桌简单但却可口的饭菜就摆放上桌,一家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起来。
吃完晚饭,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晾洗好的衣物。照例是由我先帮着母亲抬长长的竹竿,姐姐做完作业后,在我感到肩膀又酸又痛的时候来替换我接着抬。衣物很多,每天都要晾大约一个时辰。姐姐一边抬竿竿,一边读背课文,我在旁边听都听背得了,差不多才晾完。
那时我家住的房屋是竹瓦、端箦墙,屋檐很宽。宽宽的房檐下,随时都可以看见像大轮船上逢年过节悬挂的万国旗一样的各色各式的衣物。有厚厚的呢子大衣、棉衣棉裤、统绒毛衣、毛毯夹被,也有薄薄的衬衣裙子、汗衫背心、床单被面、枕巾枕套。据说这些都是军分区、地委、县委和一些机关单位的干部家属的,所以母亲总是小心翼翼的把它们晾得伸伸抖抖,熨得平平帖帖,折得整整齐齐的送还给人家。
后来,居委会给母亲安排了一份工作,在离家十五里远的蔬菜农场种菜,虽然不再洗大背大背的衣服了,但挖土锄草、淋粪浇水的农活也不轻松,而且每天要往返三十里路奔忙于家和农场之间,一天下来,累得够呛。恰逢灾荒,大战钢铁,吃食堂,饭吃不饱,没有油水,一个月吃一顿肉,算是打牙祭。那日子,过起来实在是艰辛。
父亲饿得全身浮肿,四肢无力,病倒在床。那时的母亲就肩负起全家人的生活重担,经常像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弄回一些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有削得光光生生的白菜头头,有淘得干干净净的罗卜樱樱,有鹅咽草和糊锅巴捏成的饭团,有软荞和麦稃蒸熟或烤熟的粑粑。虽然没有油,也没有什么佐料,只放几颗盐巴吃起来却格外香。
有一天的半夜,母亲把我们从睡梦中叫醒,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鼻子里钻进一股久违了的浓浓的肉汤香味,瞌睡一下子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母亲说,下午,农场喂养的小猪仔掉了一只到粪池里淹死了,领导叫她拿出去挖个坑埋掉,她没有那样做,而是趁人不注意悄悄地跑到溪沟边洗得干干净净找了件厚衣服把它包起来,等晚上十点多钟开完会,才急急忙忙拿回家来,搬几块石头垒个灶,找一个脸盆洗净了当锅,特别放了一把柑桔叶和几块橘子皮,炖得软软的才叫我们起来吃。
我们好久没有吃到这么香软可口的肉和肉汤了,大家吃得满嘴流油,滋滋作响,一会儿功夫就洗白了。我永远忘不了那一碗肉汤的滋味,直到现在,每次回想起来,还禁不住要吞咽两口口水。
最使我难以忘怀的,还是母亲为我赶缝棉衣那件事。
那是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学校停课,写大字报,刻宣传单,上街游行、辩论,还要到外地进行革命大串联。我们几个同学也心血来潮,约好到北京去串联。当时刚上初中,还不太懂事,事前没和父母亲商量,直到拿到船票的那天上午才给他们说。是到武汉的船票,上午十一点钟开。而父母亲知道已经九点多了,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了。他们非常着急,因为我没有棉衣。我小时候从来不穿棉衣,一件统绒衣服就过冬了。父母亲听说北京很冷,零下十多度,没有棉衣穿咋行呢?而且,那时候,百货公司没有现成的棉衣卖。想穿棉衣只能拿布票扯布,拿棉花票称棉花,再拿到裁缝店或者自己家里面去做,可那怎么搞得赢呢?
无奈,父母亲只好领着我跑了好几家废品店,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件又旧又破,疤上重疤,而且还是老太婆穿的侧边扣的女式棉衣,没办法,其它没有,急着要要,只好买下,拿回去改。
回家急急忙忙剪裁好,就慌慌张张地抱着棉衣,带着针线,送我到码头囤船上,一边等船一边缝。时间实在是太紧了,我感觉到母亲非常紧张,针尖好几次都刺在手指上。看着母亲手指上殷红的血珠和额头上黄豆粒大的汗珠,我的泪水不禁夺眶而出。我多想说,母亲,别缝了!可是,我知道,不把它缝好穿在我身上,母亲是不会放心我出门的。
呜!汽笛一声长鸣,轮船驶近。母亲一口咬断线头,叫我赶紧脱掉外衣,套在棉衣上,穿上身,扣好,再仔细的端详了几眼,才举起衣袖,擦去头上的汗珠,脸上露出了舒心的微笑。
许多年以后,我才读到孟郊的那首《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那就是我的母亲和我的真实写照。哦,原来天下的母亲都一样,天下的母爱也都一样。
后来,生活一年年好起来,家里的经济也宽裕了,好吃好穿的也多了,可母亲仍然保持着艰苦朴素的生活作风。我们几姊妹经常给父母亲买去好的衣服,可她总舍不得穿,折得好好的放在箱子底压着。我们明白,那是她几十年养成的生活习惯,难以更改,本性难移呀!
母亲小时候读过几年书,学过许多歌。她特别喜欢唱,常常在高兴的时候唱一些三四十、五六十年代的怀旧歌曲。生活再困难,工作再艰苦,只要一空下来,她都会放开嗓子唱上两曲,感染得周围的人也都快乐起来。
现在,母亲离开我们远去了,再也听不到她那柔美的歌声了,可是,她的身姿倩影,他的音容笑貌,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的耳畔,也时不时会传来她的敦敦教诲:要热爱生活,勤劳勇敢,善良热情,乐观地面对生活中的种种困难挫折,与世无争,自得其乐。
啊!母亲,我永远怀念您!
2010-09-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