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的这个雨天,天阴森森的,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随便吃了便当,然后把刚修整过的头发随手扎成两根变态的小刷子开始看电视。这样的一天,还没有真正开始就感觉快要结束了,就像是这个阴晴不定的初秋,反正也做不成什么,不如索性挥霍掉。 电视里在播一个关于张爱玲的片子,象是台湾拍的,就这样看了下去。当然是从她的祖父那段显赫的婚姻讲起,天津、上海、香港、美国一路拍下去,追随着她的脚踪,她住过的地方、念过的学校、新戏上映的剧场、《倾城之恋》里写过的那栋房子、当然还有杂志、照片、初版作品、手稿。自然还有两岸三地的作家学者的访谈,那阵容着实惊人:柯灵、钱理群、李欧梵、汪晖、陈子善、水晶、夏志清、关锦鹏、许子东...除了这些人的访谈片断,所有的场景都是泛黄的黑白,那些上海的狭长弄堂、香港的窄仄街道、她在美国的寓所,那种做作出来的岁月感就象是关锦鹏拍的电影,因为太会模仿,反而显得不甚真实。 我这种女子,看来看去也不过看了满眼的细节:柯灵那份爱才之情多年之后依然溢于言表、钱理群实在太像一位和蔼的农民伯伯、汪晖一边说话一边抱歉的笑着不知在羞涩些什么、许子东比在《锵锵三人行》里年轻舒展健谈。有人回忆陈世骧先生在街上遇到张爱玲,她提着一个大纸箱慢慢在走,问她,她说因为想看人类首次登月的实况转播,特意此前一天跑去买电视机回家。 最打动我的是夏志清,这位哥伦比亚大学教授50年代的著作《中国现代文学史》令世界重新认识了两个人:钱钟书和张爱玲。喜欢张爱玲的人应该都知道夏志清吧?他对张爱玲的评价之高曾经一度让我讥为“恶毒吹捧”,看到他才终于明白:他是真的喜欢她。他替她感到不值:“她到美国以后就不写了。其实散文是写不完的,如果她能象爱上海那样爱美国,那怎么可能写得完呢?她把自己打入冷宫了,没有皇帝要把她打入冷宫,唉,她把自己打入冷宫了。”所有的学者中只有他的声音不像是学者,没有冷静理性或汪洋恣肆,只有忙乱和委屈,象母亲在为儿女、兄长在为弟妹抱不平,因为关心,所以乱的可以。他说到她的童年:“大家都知道她的父亲对她不好,其实父母都不好,母亲也不好,两个人都不要养她。”声音抖抖地哑下去。那真是爱一个人爱到骨子里才会有的,替她抱屈、替她不平、替她疼痛,比她自己的疼痛还要痛。 摄制组在上海找到当年圣玛丽女校的校刊。有照片,还有一张大表,絮絮列着每人最爱吃的东西、最怕的事、最恨的事和最爱做的事。匆匆一瞥之下,看到张的这些项目依次是叉烧浇饭、死、一个有天才的女子突然结了婚,最后一项看串到她的右邻居去,是钩织小珠子钱包,那才是那个年纪正常女子的正常嗜好。最怕的事情:死。对,我这一辈子也常常在怕死,十几岁的时尤其怕,怕来不及过长大后精彩的日子,怕到完全不敢说出来自己在怕。可到底是怎样的心理会促使张爱玲在那本粉饰太平用的毕业纪念册中那么简洁地写出来----死? 大学时,有一次班会大家被迫依次回答老师一时心血来潮提出的无聊问题:“如果还还剩下三分钟的生命,你会做什么?”那时《读者文摘》已经开始流行,所以很多同学扭扭捏捏的回答要和爸妈在一起、要看一遍自己从小到大的照片、要写份好遗嘱等等等等,无聊到死。我有位相貌平平的女同学当时技压群雄、语惊四座,她说:“尿尿!”然后起身摔门,奔着厕所的方向绝尘而去,留下一位惊愕到傻脸的中年女老师和一屋子爆笑至翻倒的男女同学。于是这两个字几乎成了我们的班训,于是以后看《阿甘正传》时有许多人在许多电影院里傻笑不止。这个女同学后来四平八稳的毕了业、结了婚、生了孩子。我们的社会从来不缺乏天才和传奇,我们缺乏的是让这传奇继续下去的空气。一个有天才的女子突然结了婚,即使不像张爱玲那样所托非人,即使真的象她在婚约中希望的那样“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也不过是上演一出乏味的正剧。 抄一段张爱玲自己写的已经被抄滥了的话来结束吧。“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如果我常用的字是‘荒凉’,那是因为思想背景里有这惘惘的威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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