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续《无人喝彩》(七) “天涯明月不用刀相连,鸳鸯蝴蝶不用剑来牵…………” 他的父亲可能就有这种感觉,对于男孩子还好一些,对女孩子感情生活的限制却极其严格。妹妹萍漪不就因为结交男朋友遭受过父亲的责打吗?所以李绍庭对娃娃绝对的严格也是源于父亲的影响。 娃娃坐父亲腿上见他深深的凝思没敢动地方,她发现父亲的眼睛很漂亮,父亲刀刻一样轮廓分明的脸庞,依稀还看得出当年的英姿。李绍庭的深思持续了很久,直到他想抽一支烟时才忽然想起腿上的娃娃,当他低头看女儿时,娃娃已经在他的腿上睡着了,李绍庭看着女儿白白嫩嫩的小脸儿,靠在自己胸前,那表情是那么的恬静,不禁低下头吻了娃娃一下,然后抱着女儿走向卧室,替她盖好被子,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夜色深沉。李绍庭顺手又取了一支烟,这使他又想起,妹妹萍漪出嫁,祖母病逝,都是在他读三年级时发生的,那个时候他这些不幸并没有让他情绪郁闷,因为当时他正深醉在幸福之中,苏珊给了他多少柔情甜蜜,又给了他多少刻骨铭心,爱情是美丽的!他不禁感叹了一声,狠狠的吸了一口烟。就是在同一年,他也学会了吸烟,但凡人学抽烟不外乎有两种原因,一是觉着好奇,二是排解内心的郁闷。别认为他学抽烟属于前者,因为他在他们的眼中是那样美满,学业有成,爱情甜蜜,家庭富有,岁月是灿烂的赋有激情的,他怎么可能怀有苦闷?的确,那段岁月在李绍庭看来是他这一生中最为美好,也是最值得回忆的,爱情把生命点缀的多姿多彩,他的生活乃至生命里只有一个人,也不再容得下别人,那个人就是苏珊。 在学校里,凡是活跃的人物,消息都非常灵通。李绍庭请客的第二天,张荣祥便打听出苏珊的家庭背景,方笑人则更神奇了,第三天便把李绍庭拉住贩卖自己搜集来的情报:“要不要苏珊的情报?” “什么情报?” “一顿饭便可以得到。” “今天不行,我约了苏珊。” “进城吗?”方笑人挤了挤眼睛。 “瞧瞧你那猥亵的样子。”李绍庭脸色一变。 “这不过是迟早的事,怎么算猥亵?我们是人,不是神,就算是神也免不了情欲的。” “谁想听你的鬼扯。”李绍庭又好气又好笑。 “如果我是你,第一天就会KISS她,这方面你得向我多学点儿。女人天生是被动的动物,你为了尊重她,保持着一条距离,她反倒认为你不在乎她。来个紧急攻势,先征服了她,她反倒会一辈子死心踏地的爱着你。” “那曹文丽呢?你是不是也弄到手了?” “你以为晚上的约会,只是到外面散散步,看看月亮,喝点儿西北风儿什么的呀?”方笑人挑了挑眉毛。 “她会答应你?” “谁会无条件的答应一个人去做什么?可是却没有人不喜欢甜言蜜语。我告诉她我真的爱她,没有她我就活不了,她要是不答应我,我就去自杀。女人天生富有同情心,她一可怜我,还有什么事是做不了的?” 李绍庭叹了口气说:“你不该玩弄人家曹文丽的感情。” “什么叫玩弄?”方笑人拍了拍李绍庭的肩膀说“见习的机会多着哪,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言归正传,交换的条件成不成啊?” “你去记帐吧,我来结” “好。” “说说你的情报吧?” “那还有问题,听着。据我所知,苏珊的父亲是北大历史系的教授,三年前因参加西藏藏传佛教遗址考察,身体不能适应高原气候而心脏病突发死亡。母亲改嫁,来重庆求学是因为他在这还有一个姨夫,可以依靠。最重要的是她有一个关系不同寻常的亲密男友,人呢在重庆市医院当医生,每星期都会来看她。姓陈,好像是在抢救他父亲时认识的,两个人已到谈婚论嫁的程度,不过双方现在的经济不是太好,要再过四年等男方事业有了基础,苏珊也大学毕业,那时候再办理手续正式结为夫妻。怎么样够详细吧?” 李绍庭的呼吸闭塞的厉害,勉强做出一幅不在意的样子:“他们的计划不错啊!”方笑人的目光是锐利的,立刻说:“只要你能把她抓住,不用等四年,我敢保证,你的优势很多,随时可以和她谈嫁娶,先用钱打垮她,这是她的弱点。” “你怎么把她看得这么现实?” “不是她,而是所有女人都是现实的动物。她们的脑子里充满了拜金主义,你也就不要唱高调了,恋爱是不择手段的,叫问什么是原则,以达到目的为原则。”李绍庭不想相信方笑人的话,可是那些话却深深的占据了他的记忆,同时还在影响着他的情绪,直到他和苏珊见面时还没有好转。 黄昏的风很凉颇有几分寒意,她仍然穿着那件蓝卡其旗袍,在凉风中更加重了破旧感。只是那张脸,迎着晚霞淡淡地染上一抹余辉,显得格外可爱。 “你今天为什么很沉默?”她见他低着头不说话,轻声问道“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感激的看了她一眼,他很高兴她的关心和注意。 “我是在想,给我妹妹买点衣料什么的。”你知道东北很闭塞。 “这不是很简单吗?只要知道她的身高、胖瘦还有她喜欢什么颜色,就行了。” “她身高和胖瘦跟你差不多,至于她喜欢什么颜色……女孩子的爱好都差不多,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喜欢什么颜色?” “你猜呢?”她调皮的笑了笑。 “这个嘛,蓝色?” “不对。” “红色?” “不对,再猜,我准你猜五次,我打赌你一定猜不到。” “哦?赌什么?” “随你说吧。” “就赌,一个吻。” “好吧,反正你一定猜不到,一定会输。” “假若我猜对了,你就要听我的,明天星期天,你要陪我去买东西。” “明天?恐怕不行。” 他的心沉甸起来他想到方笑人的情报果然没有错,他故作轻松的说:“你不是说我一定猜不到吗?怕什么?” “好吧。”她得意的仰着头。 他想到方笑人的拜金论,于是他开口说;“是金色吧?”她惊讶的望着他:“你猜到了?你为什么会猜到是金色?” “也许是我的第六感在帮忙吧!” “这不是好理由。” “也许是因为我也喜欢金色吧。金色灿烂,辉煌,是至圣、至高、至美的颜色。”她随口说:“当然。每一种颜色的本身都很美, 可反过来说又都有可能是丑恶的,关键在于人们用什么眼光去看它。譬如红色,代表活泼热情,可是如果你想到一大滩鲜血,那么一定非常恐怖。绿色代表青春和平,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它用来代表妻子的不贞,自然变成了可耻的颜色。白色代表纯洁,死人的脸也很白,但那是可怕的。黑色高贵深沉,可是地狱那种无光的黑暗,可不是人愿意去的。” 李绍庭津津地听着她的谈话,对于她丰富的想象力颇为折服。他觉着她应该是一个艺术家,一个诗人!他的沉默再次引起她的注意:“你不同意我的看法么?” “同意,同意,完全同意。我是在想你穿上金色的衣服一定很美!” “穿?我只是个学生。” “我妹妹也是学生,你给她选择你另外喜欢的颜色,星期天别忘了陪我去买。” “星期天我有点事。” “让人失望是多么难奈的,你知道?” 她思索了一下说:“那好吧,我抽出半天时间陪你,星期天下午去吧。” 虽然他不是十分满意,但争取到一半的胜利,这已经是整个胜利的开始了。不是吗? 星期天,男生宿舍里一片安静,有家的,都回家了;有女朋友的,都早早赶去约会了;用功的,夹着书本去了图书馆;方笑人呢,继续睡他的大觉。 方笑人这只懒虫醒来的时候,寝室里空空的就剩下李绍庭一个人了,李绍庭看看他说:“诗人都是喝酒,睡觉如你这样的吗?”“那是,你没听说过,梦里乾坤大,杯中日月新么?恋爱也算其一种。” “你那叫乱爱!” “就是乱爱也比你定期要写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有味道得多。” “你这家伙!” “哈!奇怪你今天怎么没去找苏珊?” “我们约好下午见。” “哈哈,祝你今天晚上过得愉快!” “想到哪去了? “别假正经了,见了面不吃顿饭么?难免谁也不挨着谁,不碰着谁,男人和女人是块吸引强大的正、负极磁铁。先下手为强,破坏对方建立自己,你地明白?” 下午,表面看上去李绍庭衣着整齐,可是他的心却乱成了一团。她迟到了半个小时,一见面便急忙的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迟到了。”看到她满头的汗他不忍心去再加责备了,微笑着说:“晚到一点没关系,我只怕你会失约。”“怎么会呢?我一向很守信的。”她一边用手帕擦着脸,一边说。 “我们买完东西还可以看一场电影。” “我好久没看电影了。” “如果我们今天早上出来,就可以看两、三场,可是你不肯,你去哪了?” “歌乐山。” “歌乐山?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姨夫住在那。” 原来她是去看她的姨夫,他稍稍有些轻松了:“一个人去的?” “不,和一个朋友,姨夫本来不让我走,可是我说明天还要考试,今晚要回来补习。” “看你累得这个样子,他没有叫你坐车吗?” “不,是我自己愿意走的,他的收入有限,而且,走路也不错,可以看看风景,也很有意思。” “那么,下次我有没有幸陪你去体验一下步行的快乐呢?” “你在那边有亲戚?” “和亲戚差不多,张荣祥的家搬到歌乐山去了,早说过要我去,可是我嫌远,给推了,下次可以让我代替你那个朋友陪你上山看你姨夫去吗?” “你不知道,他是医生,他陪我去可以顺便给姨夫检查一下身体。” “可惜我不是医生。不过歌乐山的名医很多,我可以请一位来给你的姨夫好好检查一下身体。” “名医是要花钱的!”她叹了一口气,目光转黯了。 “没关系,有我介绍,你只管让他去看病就是,其余的不用操心。”她未置可否的淡笑一下然后就是沉思着。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这些话确实打开了一条通往她的道路。 他们买了很多料子和做工精细讲究的衣服,李绍庭除了付钱以外,其余的都由苏珊说了算。 “你觉着怎么样?” “好!只要你喜欢的都好!” “不要我喜欢,要你妹妹喜欢才行。” “她懂几个问题,只要你觉得好就行。” “作你的妹妹真是幸运,我也有哥哥,可是他从来没有给我买过东西。” “那么我做你的哥哥吧!”他低声说。她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眼足令他心魂荡漾,直到走进了电影院才缓缓的平静下来。 从电影院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苏珊望着夜空透了口气。“太晚了我们得快点回去,要不然就没有车了。“他想说没有车我们可以住旅馆,可又怕她误会,而未敢出口。星期天的车要比往常拥挤,正要上车时,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珊珊”苏珊一惊,下意识的想躲避,却已来不及了。一个身材中等面貌斯文的男人急急向她走来。“珊珊,我先是以我认错人了呢,你不是回学校了吗?怎么在这儿?”她含糊的答着流露出惶乱和不安。“我刚从姨夫那儿回来。”他打量着苏珊,而后又去打量李绍庭。在他打量李绍庭之前,李绍庭已经从头到脚连同他手中的医用小包,也没遗漏的观察了一遍,在他看自己的时候,李绍庭不但不畏缩反而故作亲密的向苏珊靠近着说:“没时间了,我们上车吧!”这位是?他用手指着李绍庭,表情很难看。“同学”苏珊简单的回答着。“我姓李。”李绍庭的浅笑充满了自信。“这是陈世松先生。” “啊!陈先生,我们改天见。”说完不由分说便拉住苏珊上了车,苏珊对陈世松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好,便只是向他摆了摆手。陈世松赶了几步,停下来,眼巴巴地望着车子开走了,他依然呆呆的站在那里。 苏珊坐稳后长长的叹了口气:“杨不到会碰见他。” “那有什么,难道他干涉你的行动不成?” “我不想让他发现我在说谎。” “管他呢,你不需要向每一个人解释你的行踪。” “他陪姨夫一天,而我却逍遥逛街,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下次连陪姨夫的机会都可以不给他,由我来代替。除非你对他的感情比对我的特殊。” “不是特殊,是认识的时间要比你长久一些。” “感情的程度不能以时间来衡量,有的认识了一辈子还是普通朋友,有的认识短短几天便结婚了。你相不相信一见钟情?”没有回应,他转头一看,原来她已经睡着了。他很想把她叫醒,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但又不忍心打扰她。 一个紧急刹车,使她失去了重心倒在他的身上,“对不起。”她睁开迷糊的双眼说。“不,没关系,还没有到你可以再睡一会儿。”他索性伸出手,将她的头揽过来。她没有拒绝,像一只困倦的小猫一样,很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到校以后,他说了声明天见转身就走。“喂!”她边跑边喊着:“师兄,你的东西。”他只得停步。她追上他“瞧你多粗心,你给你妹妹买的东西都忘了。” “我是给你买的。”他笑着解释:“第一我怕我买来的东西,你不喜欢。第二如果说明给你买东西又怕你不接受,所以我找了个借口说是给我妹妹买的。” “你,”她的眼睛睁得好大,然后说:“好啊你,居然骗我?” “我骗你是事实,可是并不是成心的,是好意。” “我不管,我不能要你的东西,给你拿回去吧!” “东西已经买了,也送给你了,我怎么能拿回去?这些东西我又用不上。随你怎么处置,如果你真不想要,可以把他扔掉。再见!”说完李绍庭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二天,张荣祥来找李绍庭说:“南开管得很严,小荷两个星才能回来一次,妈不放心要我去看她,还带了些罐头、饼干之类的东西,吃过饭你陪我一块去吧!” “我____”李绍庭刚要拒绝就被张荣祥截住:“你,你什么?当真被苏珊迷住了,一刻也离不了?” “好吧!我去就是了。”李绍庭怏怏的应着,纵然他有一百个不乐意,但经张荣祥这么一说,也只好陪着走一趟了。 路不算远,两个人边聊边走,不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张荣祥曾来过南开两次对校内路线已经熟悉,他领着李绍庭走进女生部的会客大厅,这时天已经暗了下来,李绍庭站在窗子前,望着天边残余的夕阳,不由得想念起苏珊,时间浪费在这儿实在可惜,同时他发现一天见不到苏珊,时间竟是这般郁闷冗长。 “哈!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张荣荷跳着闪了进来,当她发觉李绍庭的在场时笑容变得矜持起来,并客气了一句:“你也来了,坐嘛。”李绍庭微微点了点头坐一旁充当听众。 张荣荷穿着校服,做工很考究。李绍庭不觉联想到苏珊,如果是她穿着这身衣服一定会比张荣荷耐看的。由于张荣荷梳着两条辫子,他又联想到苏珊,老实说,这两条辫子在张荣荷身上并不出色,因为她那张脸太缺乏吸引力了。她的眼睛太细,看不出明亮;笑起来嘴角不够翘,鼻梁太高又欠少女性的温柔。对于一个女孩子不该如此苛刻,所以他勉强找出两点可赞之处:她的眉毛宛若新月,还有她的牙齿也很洁白。 “小荷,你怎么样?妈很担心你。” “忙,我忙啊!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功课。” “真的那么忙,你的功课一定大有进步!” “我是忙着,抄人家做的作业。哈哈!” “认真点儿,小荷。你得用心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马马虎虎了。” “那有什么办法,哥,数理化可以把我逼死,英语会说不行还要会写,我简直跟不上。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我选修了声乐课。 “放着正经功课不学,学唱歌?我一定告诉妈。” “告诉爸我也不怕,音乐是艺术懂吗?” “什么艺术?搞七搞八的。” “好呀!你污蔑我们,我看你们学政治的才是搞七搞八呢!” “绍庭,快帮帮我,她在这儿挤兑我们呢!” 李绍庭懒洋洋的笑笑,没说话。“呵呵,没人帮你”张荣荷得意的对哥哥说。张荣祥翻着白眼儿说:“我不怪他,绍庭人在魂儿没在。” “魂呢?”张荣荷问。 “魂让女朋友给勾走了呗!” “哦?”张荣荷深深地瞥了李绍庭一眼。 “别听他造谣。”李绍庭窘了。 “我造谣?如果你的魂还在,那我对说话,你为什么不答应?” “答应什么啊?清官难断家务事,谁让你先说人家学声乐的搞七搞八呢?” “哥,”张荣荷问:“你刚才说,绍庭的女朋友是谁?” “我们文学院历史系的新生,不知道怎么被他拉拢到手的。妈总说他好,其实他这人,特坏。” “哎!你口下留德行吗?” “说说有什么关系,那么漂亮的女朋友,还怕宣传啊?” “很漂亮?有多漂亮?”张荣荷瞪着眼睛,满心的不服气。 “小姐,就你漂亮,你最漂亮。”张荣祥夸张的叫着:“说好了这个星期我们都回山上去,谁也不许临阵脱逃!” 待续…………………………… 续《无人喝彩》(八) “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结婚,然后再去找自己喜欢的人,这是最聪明的办法…………………………” 歌乐山的鸟迎接黎明时,李绍庭便醒了。昨晚大家睡得过晚,他们起码得十点以后才能起床。山上一片幽静,唯有的声音便是鸟儿的鸣叫。李绍庭本来可以继续做梦,也许还可以梦见苏珊,但与其做梦梦见苏珊,为何不亲眼看到苏珊?他从床上跳下来,运动了几下胳膊,昨晚打了太久的麻将,胳膊现在仍觉酸酸的疲惫,张伯母唯一的嗜好就是打麻将,平时孩子们都住校,只留她一个人在家,眼巴巴的等着孩子们回来可以陪她玩上几圈,就是输点钱也痛快。 新建的张宅,是经名师设计的。每间房屋都对着风景线,李绍庭是这里的常客,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光滑的地板,温软的床,比学校里不知要好上多少倍。晨间有雾,到处弥漫着一片乳白,偶尔一个人影从林间经过,才恍然原来这仍是有人烟的世界,否则真可谓“云深不知处”了。 路是潮湿的,两边的草木都被雾气蒙上了一层小水珠,空气非常清新还带有一股泥土的芬芳。李绍庭边走边呼吸着空气的味道,只是山上颇有寒意,从嘴里呵出的微微发白,和雾气缠绵在一起。转个弯便是苏珊姨夫的家了,昨天上山时他是先去认的路才回张家的,经苏珊介绍,他也见到了体弱多病的苏秋年,从苏秋年的态度,让他联想到北京的遛鸟人,只是苏秋年的手里少一个鸟笼。他虽然闲散,但眉宇间却隐藏着愁闷,这样一来又不像是个遛鸟人了。让李绍庭放心的是,苏秋年的目光中没有意外或不满的表示。 苏珊对他的到来已视为理所当然,她向他笑着,笑容比平时还要美,他恨不得将她一把抱住。“你真早。”她顺口说着。 “这么早起来,你拿什么招待我?” “你要我招待你什么?” “领我去玩玩。” “你又不是第一次上山,这里的路怕是你要比我还熟呢!” “那就算我领你去玩玩行么?” “不行只顾着玩,我还得去给姨夫买点肉,他的身体需要营养。” “那趁买菜,溜一会儿总可以吧?” 她同意了,出了门他便拉着她往山上跑。“一大早的你要带我去哪?” “散步。” “到市场边买菜边散步不好吗?去晚了买不到好肉。” “买鸡就是了。我送你两只鸡,喝鸡汤更有营养。” “姨夫知道会怪我的,女孩子乱要人家东西。” “那么陈世松呢?你对我说过陈世松经常会买东西给你姨夫的。” “他和他比较熟。” “以后我会们会更熟,我对你姨夫绝不会比陈世松差,只看你姨夫他接不接受我了。你有没有和你姨夫谈请医生的事?” “谈了,可是姨夫不想欠别人人情。” “那么他已经把陈世松当成自己人了?”他抑止住内心的嫉妒冷冷地说。“我们回去吧。” “回去做什么?” “去等陈世松啊,他为你大老远跑来,你应该在家表示欢迎才对。” “你再胡说,我生气了。”她白了他一眼。 “我倒真想看看你生气什么样儿,一定更美。” “去你的,我本来以为你很老实,谁知道刚好相反。难怪人家说政治系的同学油头滑脑。”她忍不住笑了。 “无论你怎么说我,我都十分荣幸。只要你肯和我在一起,怎么都是好的。” 她低下头不做声了,他慌忙的说:“怎么了你?是不是不愿意听我说的话?” 她抿着嘴笑了说:“我觉着啊太肉麻了呀!” “好啊你!哎这可是我的真心话,你倒觉着肉麻?” “哈哈,好了好了,我不说你了。你看那边有只鸟,好漂亮的鸟啊!”他没有看鸟,他的眼睛紧紧逼视着苏珊,这时四周无人,只有美景、树林和他们;他轻轻靠近她的身边,他感到喉咙发干,心跳加快。她没有注意他的神情依就喊着:“哎呀!你快看呀,飞跑了。” “我看到了。” 她仰头看着他,他一手揽住她的腰,她一惊,正待后退,却已被深深的吻住,几分钟后她才开始挣扎“放开我!”本他不准备放手的,但也不敢太过份,便放开了她“怎么了生气了?” “真讨厌。”她扭身扑哧笑出了声。她的笑像蜜糖一样,把他的心里搅得甜甜的,他知道这一关已经顺利通过了。 这一年的寒、暑假李绍庭都没有回家,他把时间都交给了苏珊。一年来,他为她解决了不少经济上的难题,地面观察站为她添置了很多衣物,在食堂给她包了小灶,很轻易的易战胜了陈世松,代替了陈世松每个星期陪苏珊到她姨夫那里去。因为如此,他常常到张家去,张荣祥知道他和苏珊来往密切,但不知道苏珊的姨夫家就在歌乐山。李绍庭觉着,只要能瞒得住就应该让张家少知道一点关于苏珊的事。生活全因苏珊而变得丰富多彩,他和苏珊的感情已经发展到不可分开的地步,苏珊回歌乐山,李绍庭便也回去,苏珊到校住,李绍庭便也从歌乐山回到学校。 张家始终是欢迎李绍庭的,尤其是张伯母,每次见到李绍庭总是要上下打量着说:“绍庭,最近又长高啦!”或者说:“绍庭瘦了,是不是最近功课太忙啦?”到吃饭时她便往李绍庭的碗里夹菜。有一次被张伯母的牌友万太太看到,这个喜欢开玩笑的胖女人说:“这就叫啊,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当时李绍庭听了心里很不自在,他低下头眼睛看着地板,不说话。张荣荷撒着娇说:“妈,你看万大娘,尽胡说八道!” “让她说好了,你怎么知道,绍庭不愿做张家的女婿?” “妈,绍庭愿意做苏家的女婿!”张荣祥在一边插话。 “苏家?什么苏家?” “绍庭有个姓苏的女朋友。”张荣祥回答。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张伯母白了儿子一眼,“认识一两个女同学有什么关系,绍庭长的一表人材,一定会讨很多女同学喜欢,没什么好奇怪的。” 张伯母这样袒护他,使他心里非常感激,一方面又想,张荣祥是应界毕业生,以后他和苏珊的事再不会落在他的耳目中了,不禁轻松多了。 苏珊的姨夫苏秋年一直对他保持着淡淡而又不失礼貌的态度,尽管他也跟着苏珊亲热地喊着苏秋年姨夫,却仍无法拉近他和苏秋年的距离。因此山上那片树林成了他们最好的去处,尽管苏秋年告诫过苏珊,“你们不要总到树林里去,那里面有蛇。”可是苏秋年话挡不住这对年轻人,因为他们依偎在一起时,那种热情连蛇都要躲藏。有时他被张家的人缠住不能脱身,如果是打牌,他必定会输,如果是聊天,他必定会语无论次。第二天,受到苏珊的埋怨: “你倒会快活,自己寻欢乐,不知道人家怎么挂念你,我一直胡思乱想,怕天太黑,你路不好走,怕天太亮,你还没有吃早饭。如果不是太冒昧,我真想去张家找你了,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到张家去?” “不是不喜欢,而是那是人家的家,不方便。” “那是人家的家,那你为什么可以住在那里,如何不方便?我猜想你一定有什么秘密。” 他笑着“你就是我的秘密呀!听我说,我是怕他们拿我们开玩笑,你知道张荣祥的嘴好厉害,她妹妹的嘴更不饶人。” “他还有个妹妹?我怎么不知道?多大了?” “十八岁,也许十九岁,我不清楚。” “哦---,原来是有这么一位绮年玉貌的小姐在你身边啊!” “绮年玉貌?别气我了!张荣荷长的不讨人喜欢不说,人奇笨无比。在南开读了一年,又留级了,她准备进音乐学院学声乐去,据说那里不用学习几何代数。” “会唱歌,是位艺术家,你又何必故意说人家笨呢?” “我说不过你,可是别说张荣荷是真的毫无可取之处,她就是即美丽又聪明,也和我没有关系,你应该相信我,我只爱你一个人。”他急促地说。 “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我总觉着你和张家的关系不同寻常。” “别这么说,我可以发誓事实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我主要是担心他们开玩笑,会传到我父亲那里。” “你父亲不许你谈女朋友吗?” “我父亲虽然古板,但我想他还不会去阻止我交女朋友的,如果不是遇见你,大学四年我根本不会和女同学接触,所以你得相信我,你给我的不单只是吸引,更大的是我想今生今世都和你在一起。” “如果不是遇见我,那么你会赞成去相亲什么的父母之命吗?” “让父母做主倒也省心,对没有感情经验的人来说,那像一张白纸,让老人涂上一种颜色,也很单纯。” “有感情经验的人呢?” “当然自己做主了,譬如我这张纸已经被你涂上了金色,怎么能够再容纳别的颜色?” “可是你的父亲给你选择颜色的自由吗?” “在我们家里,做男孩要比做女孩优越得多,妹妹来信说,父亲嫁人了,托我劝劝父亲让她自己选择。” “嫁给谁?” “我没有问。” “那你应该写信问个清楚,也好有话替她求情,你这个哥哥怎么这么不关心自己妹妹。” “我现在只关心眼前这个妹妹。” “和你说正经的呢,你偏偏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呀!只要你开心,我才好安下心来想妹妹的事,父亲要来重庆了,我会当面和他说起这件事,到时候,也会带你去见他。” 李啸弘是在李绍庭暑假将要开学时来重庆的,逗留了一个星期,在张家住了两天,其余时在重庆跑生意上的事宜。张家自然把李啸弘奉为上宾,李绍庭更是时时陪伴在父亲身边,人前父子俩很少说什么,但从父亲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对自己很满意。分别一年来,李啸弘又老了许多,额头已有了深深的皱纹。李啸弘到后,李绍庭把原来自己住的房间让出来给父亲,然后来张荣祥挤在一起住,如果换了别的父子,一定乐意共处一室,借此一叙离别情,但李啸弘和别人不一样,他永远都不会放弃那份尊严。而李绍庭也愿意选择张荣祥,和张荣祥住在一起要比和父亲住在一起自在的多,何况张荣祥就往上海去了,先与表妹在成都结婚,而后在上海上任,他的父亲已为儿子铺好了官路只待顺利的起步了。 自从步入了老年李啸弘戒了烟,生活方式也有了改变,譬如说早年不睡到午前不起床,现在他也学着早起早睡了。李绍庭没有想到父亲会起那么早,本来他是要早些起来去看苏珊的,不料一出房门便望见父亲站在厅里的窗户前欣赏着早晨的风景。父亲无意间回过身子看到他站在那,幸好他反应快随机应变能力强忙开口说:“您早!”看到儿子,李啸弘却觉有些意外,“你倒真的早,是每天都早起,还是因为我来了的原因?” “每天。” “哦?假期里不睡睡懒觉,每天起这么早做什么?” 李绍庭自然不能说是因为苏珊“早起对健康有好处,早晨的空气比较新鲜,头脑也清楚,最适合温习一下功课。” “嗯!”李啸弘的嘴唇往下一撇,这便是他感到满意时的表情了。 “这两年我也试着早起,人的一个懂气功的朋友告诉我,早晨做一些散步活动可以延年益寿,在家时我每天都会到公园散半个小时的步。歌乐山也不错,是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也称得上是一个天然公园。” “冬天有雾时,风景时隐时现更好看,到那时您可以来玩玩。” “冬天不行啦,人老了身体便不随心了。” “少住些,不会有什么影响。”李绍庭说得诚恳,却并非由衷,父亲来不来对他一点也不重要,如果换上母亲来此一游,他倒是非常欢迎。 “哪里有时间常来!这次如果不是有急事,我也不会到重庆来。我们出去走走。”李绍庭紧紧地跟在后面,该说什么或者指路他表现得十分殷勤,心里计划着如果这个时候能把苏珊约出来和父亲见个面就更好了,苏珊是那种人见人爱的女孩子,父亲见到她也许会更好过于只是口头解绍苏珊这个人,他在培养勇气。而李绍庭心里也有一番计划,借爬山他要和儿子谈一些问题。 “萍漪下个月结婚。” “啊!真的?”李绍庭失声喊出来,惊奇使他忘记自己是在和谁说话。 “不是真的还是假的?”李啸弘生气了。由于上坡的原因他有些气喘吁吁,所以尽量把步子放慢。 “和什么人结婚?” “刘家。” “刘俊明?”李绍庭和刘家的老大刘俊明还是中学同学,便不由得想到他。 “老二,刘亚明。” “刘亚明?他的眼睛不是有毛病吗?外号就叫斗鸡眼。萍漪怎么会选他?” “是我给选的,亚明眼睛是差了一些,可倒底是个好人,萍漪跟着他不会吃亏,如果可着她的性子来,跟那个什么美国留学生厮混,迟早会被甩掉。天底下只有爱儿女的父母,没有害儿女的父母,就是你莜姨在世我想她也不会怪我。”父子俩走了一段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李啸弘停下来说,“这次来重庆给萍漪买些东西回去,再怎么说也养了二十二年,再麻烦,也就麻烦这一次了!” 李绍庭的心情有异常深重,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觉得很愧对于萍漪甚至莜桃红,身为兄长,他没能阻止父亲的决定,不能挽回她注定悲凄的命运。穿过树林,再向上爬去,还是望不见人迹,四周显得更冷清,李啸弘仍一步一步往上爬去没有要停下来休息意思,他只是想在儿子面前证明,他没有老,绝不会在儿子面前示弱一分。好容易到了山顶,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远远望去一揽众山小,风景独处好。李绍庭试着先开口“萍漪结婚那天我想回去,您说行吗?” “那时你不是正开学了吗?” “可以请假。” “她结婚算得上什么大事,值得你荒废学业?”李啸弘反过来问他。 他不敢再说什么了,虽然他有理由:萍漪是他唯一的妹妹,而且莜桃红是他这辈子见过的除了母亲以外,最让人敬佩的女人。再说即使他不离校也是照样荒废学业。经过一阵沉默李啸弘对儿子说: “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成家立业,你想过没有?” “想过。”李绍庭随口答着。他虽然没有想到以后如何辉煌的事业,但他绝对不止一次想到过有一天和苏珊结婚以后的日子该是怎么样的甜美! “仅仅想是没有用的,必须去实践去努力。”李啸弘眯着眼睛。 “什么?”李绍庭被父亲的话吓了一跳,他以为父亲对他和苏珊的事已有了耳闻,也许是张荣祥这个大嘴巴? “小荷长大了,比以前漂亮了!”李啸弘似笑非笑地说。 张荣荷长不长大、漂亮不漂亮和他有什么关系?父亲奇怪的表情使他暗暗产生了恐惧;他捉摸不透为什么父亲总要把他和张荣荷连在一起,他是要和父亲谈苏珊的呀!李啸弘并没有要李绍庭发言,他接着说: “昨天晚上,你们都睡了以后,我和你张伯母谈了很久,她很为小荷伤脑筋,我则认为,女孩子不必学贯中西发,到底还是要嫁人的,与其过两年再结婚倒不如现在就让你们结婚,你还可以继续求学,你的看法呢?” “我?我和张荣荷?”李绍庭以为父亲在开玩笑,只是他的语气并不像在开玩笑,他也知道父亲开玩笑的可能性很少。 “有什么问题吗?”李啸弘没有马上理解儿子的心理,于是反问着:“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我不能和张荣荷结婚,因我根本不爱她。我有女朋友,叫苏珊,是我们学校历史系的。我爱的是苏珊,要结婚我只能和苏珊结婚。”李绍庭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他的头在嗡嗡作响。开口的时候他预感到将有最坏的结果,萍漪就是一个铁证,但是他不能再沉默了,说完以后他等待着父亲的狂怒爆发出来,但却想不到父亲竟呵呵地笑了出来。父亲笑得李绍庭心里更加慌乱,他不懂父亲为什么如此高兴,从他记事起,父亲从来没有如此爽朗地笑过。父亲整齐洁白的牙齿,是以表示优逸的生活,因为嘴张大了的原因,露出里面两颗修补过的牙齿,是以表示父亲不再年轻了。李绍庭在父亲朗笑的余音里以郑重的态度解释着: “真的,我已经在学校认识了一个女朋友。” “我知道了,昨晚你张伯母还取笑我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可是儿子和老子并不相同,儿子爱情专一,老子却是博爱主义。” “张伯母和您谈起我和苏珊?” “你张伯母还说,你恐怕不会喜欢小荷。我当时就替你否认了。” “否认了?可是那是事实,我根本就不喜欢张荣荷。我要和苏珊结婚。” “结婚?结婚岂是一句话?”李啸弘的脸色一垮,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 “怎么不是一句话了?两个人相爱便可以结婚。”李绍庭拿出了点破釜沉舟的气势,豁出去了的样子说。 李啸弘的目光何等尖锐?如何能被这点气势吓倒?他冷冷地说: “不要以为喜欢一个女人,就得娶她。譬如,你喜欢一个妓女,你能娶她吗?”父亲打了一个和方笑人之前说的一样的例子,这使李绍庭用无畏的目光注视着父亲。他觉得父亲的举例一点也不适当: “苏珊和妓女不同。” “怎么不同?难道不是女人?” “女人也有高低贵贱之分。” “那个姓苏的女子高贵在哪,你说来听听。” “她出身好,她的家是北京古老的世家,父亲是北大历史系的教授。” “你看见了吗?” “没有,他父亲后来去逝了,她就到重庆姨夫家住了。” “这一年你的开销特别大,家里汇给你的钱还不够用,又到银行取过钱,我知道这里面一定有文章。我不反对你谈恋爱,但是你要懂得,恋爱和婚姻是两码事。 “不懂。” “你可以跟任何一个女人谈恋爱,可是谈恋爱的结果不是非得结婚。” “那为什么?” “这还要问吗?婚姻是要门当户对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和苏珊不门当户对吗?” “门当户对,也要有一个选择。我让你来重庆读书,就是为你成家立业早早铺路,张老伯是你的靠山,但仅为靠山还不够,如果你想将来有发展,听我的话,娶小荷。”父亲把观点明确后,李绍庭的呼吸变得艰难起来,父亲虽然说得很和善,但语气中仍带着不可更改的威力,张荣荷突然被归于可憎的一类当中。他知道萍漪不能反抗,可是他必须反抗,纵然父亲在山顶将他痛打一顿,他也要为爱情挣扎一番。 “不,我不能娶张荣荷,请您答应我,我已经答应苏珊了。” “你答应了,你答应的事太多了,你能一一做到吗?记住,答应是一回事,做到又是一回事。” “我说过我不喜欢张荣荷。” “没有人叫你喜欢她,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结婚,然后再去找自己喜欢的人,这是最聪明的办法。” “我不能对不起她。” “你和那个姓苏的有了关系?” “有了。”李绍庭不安的说。 “哼!真正的世家女孩儿,是不会不把贞洁当回事的,亏你还口口声声想娶她。” “不能怪她,是我———” “你不要自作多情,女人常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利用男人的工具。” “她利用我什么?” “钱,这一年中你用了多少双倍都不止的钱在她身上?出身高贵的女孩儿是不会随便接受别人的钱财的。”他气馁了: “她也是迫不得及,她姨夫身体不好,她又是个学生……………” “所以她才利用你,你才有被她利用的价值。” 李绍庭的信心被动摇了,方笑人也说过,女人是最现实的,满脑子拜金主义。难道苏珊也是那样的吗?从儿子疑惑的表情上李啸弘看到了希望,他知道他的话已经在儿子心里起了作用,于是更进一步说: “只要你听我的话,不把恋爱和婚姻混为一谈,你交女朋友,谈恋爱我都不会管。甚至将来你和小荷结婚了,仍然可以那个苏珊保持关系。” “可是我对她有责任。” “责任?哼!如果真的要谈负责任,你应该先想想,如何对你的父母负责任,他们将你养大,你难道说不应该回报一些吗?”李绍庭失措了,他不知道问题变得如此严峻,而且冲突又是如此强烈。 “我不会勉强你什么时候结婚,可是你必须和张荣荷结婚。别忘了我的话。”说罢李啸弘便转身向山下走,李绍庭机械地跟在后面。父子俩的谈话已经结束,整个回来的路上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夜晚,李绍庭失眠了,睁眼闭眼都是苏珊的影子,翻来翻去,怎么也睡不着。同一张床上的张荣祥被他搅醒: “你怎么了?” “睡不着。” “你别动,躺在那儿数羊。” 为了怕再次打扰张荣祥,李绍庭索性爬了起来,坐在离窗不远的沙发里。从窗外透进来的模模糊糊的月光里分辩出张荣祥放在桌子上的烟和火机,他顺手抽出一支烟点上吸了几口,烟气经过肺以后,熏得他头晕,但他不想放弃,他觉得吸烟很适合他这时的心境。黑暗中闪闪的红光,让他想起很多往事。 张荣祥第二天发现烟缸里满是烟灰,有一支还把桌子烧出了一块痕迹: “绍庭,这些烟是你抽的?” 李绍庭苦笑了一下。 “你失恋了?”张荣祥注视着他的脸。 “没有” “那会有什么事,让你抽这么多烟?” “哦,父亲告诉我,萍漪要结婚了。”李绍庭搪塞着。 “感触到自己,也想结婚了?”张荣祥笑着。然后正经的说: “你和苏珊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昨天妈和我也谈起小荷和你,妈问我你和苏珊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说婚姻不可强求。”李绍庭真想将事实全部告诉张荣祥,如果不是父亲的那套理论,他当然就了出来。但是现在他要掩饰一下了: “没什么,朋友嘛!别的还谈不到。” “那你对小荷的印象呢?” “我和她很少在一起,可以说没什么印象。” “没有印象好,如果有了,怕也是坏印象。” 午后,李啸弘去办他的事了,李绍庭昨夜彻底的失眠,使他现在极度困倦,连饭也没有吃便回到房里睡下了。临睡以前他还在想应该去看看苏珊,可是他低沉的情绪除了让他睡觉以外,实在不允许他做任何事。受到父亲那套理论的刺激,连苏珊也不像以前那般重要了。过份的疲惫使他很快便熟睡过去,他没有翻身,也没有做梦,直到有人将他拼命摇醒: “绍庭,快醒醒,起来!”摇晃他的是张荣祥,他的声音低沉而诡秘。他嗯了两声没有起来,最初以为天亮了,再一想他才躺下没多久,便不耐烦地问: “什么事?” “快点起来,苏珊来了。”他忽地从床上坐起来,睡意全无: “你骗我。” “谁骗你,不信你自己去看看。” 他忙拽门往外跑,果然是苏珊。 苏珊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有张伯母陪伴着,张伯母一边打量着苏珊一边说着客气话儿,苏珊正陷于不安和窘迫中,她的手搅在一起,眼睛不知该往那儿看才好。窗子一边张荣荷靠着,眼睛也在苏珊身上。李绍庭跑出来时,苏珊如同看到了救星一样,情不自禁地迎了上来: “绍庭——” “你怎么来了?” “这是什么欢迎词?难道苏小姐不能来吗?”张伯母面带微笑,过份的客气显得有些虚伪: “苏小姐你一个人来呀?天这么黑你的胆子真不小啊!”苏珊向她不自然地笑了笑,同时看到张荣荷的嘴角往下撇着,满脸自大神色。苏珊再也无法容忍了: “我走了。” “刚来怎么就要走?”张伯母第一个站起来挽留。 “也好,我送你!”李绍庭很愿意她走,因为屋子里的空气实在不协调。 直到看不见张家的房子,他才吁了一口气说: “你怎么来了?” “你已经问过我一遍了!你讨厌看到我吗?”他拉住她,夜黑而阴霾,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从她颤抖的声音分辩出她的恼怒;他应该热情的吻她还是应该深情地解释?不知为什么,他沉默无语。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以为你病了,昨天等你一天,今天又不见你来找我,心里好急!你为什么不出来?” “忙!” “忙什么?和厅长小姐谈恋爱?”这话引起他的反感: “我告诉过你,我父亲来了的事。” “你有没有和爸爸提起过我们的事?” “当然提了。” “他不肯见我?”她有些失望。 “他太忙。” “忙不是可以解问题的理由,一定是他不赞成我们的事,我猜得对吧?” “他并没有说不赞成,只是说现在我们学业都未完成,谈结婚还早,至少也要得到毕了业。” “推诿之词:等你毕了业他又说,还没有成就一番事业,等你有了成就,他就会给你另物色一位妻子,比如说,那个厅长家的小姐。” “你为什么总是联想到她呢?” “我当然要想到她,你没见她刚才对我的那幅样子吗?好像我抢了她的什么心爱的东西一样,还有她的母亲,虽然客客气气的,可是我觉得出来,她笑里藏刀根本不是真心的。” “小珊,你一向都很宽容,为什么忽然变得刻薄起来了?” “我刻薄?那是因为别人对我并不宽容,你反而责备起我来了!”苏珊用手蒙住了脸,啜泣声慢慢加急了。看到苏珊哭泣,李绍庭很惊慌,她一向都是很坚强的,绝少在人前表露悲伤甚至流泪,同时他们也从来没有争吵过,今晚,从见面开始,两人就不大和谐,他不懂他为什么要和她吵架,她不是牵挂自己才来的吗?她不是担心自己才来的吗?他为什么要和她吵呢?她的眼泪使他软化了,同时更加让他觉得惭愧了;但他的心情过于沉重和烦乱以现有的心情去抒情,他还做不到便简单地说: “我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请你不要再和我斤斤计较了好吗?我已够烦的了。” “嫌我烦了是吗?”她转身就走。他一把将她拉住,她挣扎着叫他放开她,还要说什么却已被他吻住,吻将两颗心连在一起,争执已经成为过去式。 “你抽烟了?” “不喜欢我可以不抽的。” “不是,可是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当心会上瘾,你以为政治家非要吸烟才有风度吗?” “风度倒在其次,只是吸烟可以帮助思考问题。” “有人说:切莫愁,切莫愁,一杯清酒解人忧!你吸烟是不是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谁告诉你的? “刚才你说,你已经够烦的了。” “是吗?我不记得了。”他装糊涂。“也许是你把我气糊涂了。” “我气你?这两天我的确心情很坏,那是因为见不到你的人。” “是吗?还有别的什么吗?”苏珊犹豫了一下说,“陈世松下个月要和一个护士结婚了。 “他结他的,你心情为什么不好?” “人家心情不好你还说风凉话儿,姨夫也一直唠叨我不该放弃陈世松。” “用不着后悔,现在嫁给他还来得及。” “我嫁自然会嫁,还用你提醒吗?” “既然不后悔,又何必心情坏呢?” “还不了债,当然心情坏。” “债?谁的债?” “过去姨治病用了他的钱,现在来要了。” “这种人真现实,人家不和好,他便要钱了。” “那笔钱当初也是说借的必定要还的,只是环境一直不好,也就没提起。现在他要结婚,开销很大,来要回也是应该的。” “一共欠他多少?我来还就是。” “绍庭,你真好!”苏珊转忧为喜了并感激的吻了他一下。以后的时间里,无论她谈什么做什么,他一直有点心不在焉,倒不是因为那几个钱,而是他再三询问他自己,她是真的爱他而不是利用他吗?因为她对他越热情,他的疑惑越重。送完苏珊回到张家已是半夜了,他原以为不会再有人了,不料张荣荷却坐在客厅里。 张荣荷手里有一本小说,她已经换上了一套鹅黄色睡裙,头发散开垂在肩上,在灯光下看起来,似乎比往日动人了一点。李绍庭本来想从她身边走过去,偏偏这时她却开口了: “喂!送她回去了?” “啊!” “她为什么没有对我们说过?” “说什么?” “她也住在山上!” “她只是偶尔来山上玩玩,不常住这儿。大家都睡了你怎么还不睡?” “给你等门。” “不敢当,去睡吧。”她没有依话去睡觉,而是望着他问: “以前哥哥说她很漂亮,我以为像天仙一样呢!今天一看不过如此。”李绍庭知道她指的是苏珊,为了避免麻烦,他没有说话。 “怎么了?批评你的女朋友,心痛了?” “没有,”他淡淡一笑。 “她的旗袍做的很合身,帮我问问在哪做的。” “她可没你那么讲究,女人天生爱美,可也有女人不爱美的,对于美她们只是研究研究罢了。” “美是一种学问,是艺术。” “这么说你是艺术家了?” “当然,再过几天我就要进音乐学院了。” “音乐学院不单只是学习音乐,文化课也要学的。” “至少不会很难,因为我们必竟是主修音乐的,没听说音乐学院培养出数学家的。” “对,但凡事只要认真就不难了。” “听说你理科学的很好,还要学工程呢!李伯伯告诉我,你愿意替我补习数理化,是么?” “是有这么回事,可是你一共也学不了多少,我看算了吧!” “学一天是一天,你不肯教我吗?从明天起早晨代数,晚上几何。” “只早晨就好了,时间太多,你会厌烦的。”事实上,他并非为她着想,而是为自己着想,牺牲了早晨已经够慷慨了,夜晚时间他还想自己留着呢!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