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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25
当她从呆愣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才想起忘了把昨晚穿回来的那件外套还给他。
空荡荡的屋子里又是留下她一个人,居然有种若有所失的情绪。
他打电话来时,她正坐在卧室的电话机旁。正准备睡觉。不知怎么,他那深沉、坚定的声音使她恢复神智,镇定下来。一听到他的声音,她几乎忘记了刚刚向他下逐客令时的冷漠。尽管他的脸在脑海中有些模糊,那种使她灵魂马上脱离肉体的声音都通过电话线清晰地传入她的耳膜。而她对他却是一无所知,不过她也没有兴趣去了解他什么。
不要抽那么多烟,喝那么多酒,镇静剂只能吃一片。
他以为是我什么人?她想着,但还是有些感动。
谢谢!她吐出来的语气还是冷冷的。
请允许我关心你!
心里咯噔了一下,差点没抓稳听筒,她没有回答他,怆促的转开了话题。
噢,刚刚忘了把你的外套还给你。
你还没有回答我。
她沉吟着,电话里只有他俩轻微的呼吸声,仿佛他们是在同一个房间里,只隔着几步路,都陷入了深思。以她的脾气她完全可以把电话挂掉的,但是她没有,只是若有所思地抓着听筒。
你在逃避什么吗?还是他打破了这种不寻常的沉默。
我并没有逃避什么。她的口气很平淡,她说了一句欺骗自己的话。
那么,请允许我关心你!他固执地追问。
希望你尊重一下我,不要逼我不想回答的问题,好吗?她几乎是在求饶。
我听你的。他说。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因为你是我心目中一直追求的那种女人。电话线上没声音了,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她坐在床角落里,紧靠着床头柜和电话机,壁灯发出的光线投射在她那亮丽的黑发上。她若有所思地望着落地窗外某个地方,听着雨滴滴答答地敲打着玻璃,想着他挂掉电话前的那句话。他为什么要那样说?她摇摇头,想得头疼。
躺在大床上,她关掉壁灯。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窗帘拉上后,整个房间就跟坟墓似的。只有闹钟在墙上投射出一圈朦胧的光晕。怎么会有一种死了似的感觉?她心想,死亡是黑色的吗?有轮回这类事吗?阴间真的存在着一个十八层地狱吗?
“嘀嗒,嘀嗒......”的闹钟声响得她几乎无法忍受,她听得自己的心跳。
26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一直有给她打电话过来,总是不有同的借口,每接一次电话她都要怕一次,每听一次电话心都要软一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并且这种变化是那么的迅速,令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难道真的是太寂寞?不,不,不可能!但是,她的灵魂更不安宁了,那些旧的新的痛苦压得常常喘不过气来。她天天都在与自己的思想作着强烈的斗争。
他尊重了她的意见,只通电话而不见面。可是,在这几天里,她被他电话里的声音蛊惑着,期待着,她为自己的这种期待感到羞愧。他肯定是魔鬼的化身!她心想,否则,怎么会觉得自己如此痛苦地不可抑制地想着他?
这几天过似乎特别慢,白昼过去了,接着是不眠之夜;不眠之夜又转为模糊的白昼,她觉得自己仿佛在刺骨的海水中横渡太平洋,奋力朝前划着,精疲力竭,拼命地想到达对岸。她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了。
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停了。
这天下午四点多钟,她站在阳台上,看看外面明朗的天空,再看看空空的屋子,她突然想出去走走。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她便坐不住了,于是,她把长发用一个夹子束成一把马尾巴,上身穿了件长袖棉衫,下面穿了条牛仔直筒裤。
正准备出门,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她抓起听筒。是他打来的,一听到他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哭的冲动。
你在干什么呢?
有些无聊,想出去走走。她坦白说,
噢,要不......他犹豫着停顿了一下,到我这边来吃晚餐怎么样?我亲自做!如果行的话,我现在过来接你。电话那边的声音在征求她的意见。
你不用来接我,我想我能找到。她恨不得马上冲到门外,远离这空空荡荡的房子。
真的?那我现在就开始准备晚餐等你,你要多长时间才能到?他的渴望着急从声音中表露无遗。
差不多一个钟头吧!
瞧,这个新时代使生活变得多简单!现在,你也有约会了!不管怎么说,我会准备好晚餐一直等到你来。
他显得那么轻松、快活,谈笑风生。
我也许不该来,我想去外面逛逛。她突然犹豫起来。
他这一下急了,声调都变了,只短促地说了一个字:来!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黑暗的阴影从空荡的屋角里钻出来,正朝她逼近。我马上就过来。
我等你。
她搁下电话,从衣柜里拿出他的那件外套,抓起仍然压在烟灰缸下面的地址,冲出了房子。她没沐浴,头发还是束着马尾巴,脸也来不及化妆。一直冲到大街上,伸手招来一辆的士,看看手中的纸条,然后告诉司机要去的地方,差不多一个钟头就到了。终于站在他家的门前,在她的记忆里依稀还有个印象,她心里一动,转身就想离开。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你真是个白痴!她对自己这么说。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她朝身后看了看,又回到门口。终于,她按了门铃,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似的站在那里,她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好笑。
他急忙打开门,被她的外表惊呆了。接着,他上前将她拥在怀里。天哪,你知不知道你今晚这身打扮多么青春多么迷人?
她震动了一下,鼻子有酸酸的感觉。
他松开胳膊,很自然地揽着她的肩膀,走进客厅。屋里的光线很暗,但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立体音响设备正在播放《玫瑰红的日子》。
透过窗户,远望夜色中的城市,只见灯光闪烁。餐桌已经布置好了,银烛台上点着两根蜡烛,这是房间里惟一的光线。他是一个懂得浪漫情调的男人!她心想,他为什么要这么浓重呢?
你喝红酒还是香槟?他问。
他衣着整齐,上身是件棉质的运动衫,下面一条宽松裤,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钻进她的鼻孔。她后悔没有先洗个澡出来,此时此刻觉得自己浑身都有汗的味道,当然她知道这只是她的心理作用,但是,她每天基本上都是这个时候洗澡的。此时,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无家可归、露宿街头的弃儿。可以洗个澡或淋个浴吗?她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想收回来已来不及了。怎么可以这样问!她在心底里暗暗骂着自己。觉得羞极了。
当然可以,没问题,就这么安排吧。你去淋浴,我来准备晚餐,你洗好的时候我这儿也差不多了。
他从卧室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件他的浴袍。
她捧着那件浴袍,愣了一下。
我穿你的浴袍?她提高了音调反问他。
我以为穿宽松的浴袍进晚餐是一件愉快而轻松的享受,并且没有拘束感。他注视着她说,眼睛里装满了温柔。如果,你觉得不好,可以不穿的。
不自禁地红了脸。她捧着毛巾和浴袍走进浴室。其实她在家里一直都是穿宽松的浴袍,他说的没错,穿着宽松的浴袍在家里自由自在地走,感觉是非常美妙的。但这里不是她家。他怎么会知道这些?她一边胡乱地想着一边拧开花洒,让温热的水淋过自己的头顶。洗浴完毕,将自己裹在他那宽大的、毛绒绒的浴袍里,她赤着脚悄悄地走进客厅。
28
他们脸朝着落地玻璃窗,并肩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飘荡在客厅里的优美旋律。她喜欢这种气氛,此时她的心很平静,那些烦躁全都在这浪漫的蜡烛里消失了。
这几天过得还好吗?他温柔地问着。
还好!她低声应着,其实这些他天天都在电话里问过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死亡,没有痛苦,没有纷争多好!她啜了一口香槟,脸上露出一丝忧郁的表情,眉头皱紧了。
有时候,悲剧发生在任何年纪的任何人身上,都会促使他们更能体会人生的价值,而对于人生的一切,主动地争取和被动地接受,都会如此充满冒险、矛盾。所以,凡事想开一些,看淡一些,这样活着才有意义。
她没有答话,出神地想着。人的一生拥有太多自由的选择权利,却根本上不能选择自己的生。那么,我们是否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死?哎,生命究竟什么呢?她蹙紧眉头苦苦地想着这个问题。这时,她意识到他正静静地坐在那里,心里不由对他的沉默和理解深为感激。
我去端晚餐,你靠着沙发放松放松,你饿吗?
她不置可否地笑笑。
他微笑着,走出房间。
在摇摇曳曳的烛光下,她味口很好地吃着面前这份精致的牛排,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开胃了,她没有想到一个大男人能做出如此精致的牛排出来,味道也很不错。用罢晚餐,他换了一张欧美经典情歌,他的胳膊轻轻地搂着她的腰,两个人的脚都几乎动也不动地在醉人的音乐中跳起舞来。
我跟你说过吗?你今天晚上看上去美极了!一种自然的美!
她有些窘迫,觉得脸热辣辣的,有些不自然地把头低下,于是,两排长长的睫毛盖了下来,遮住了她的眸子。看着她害羞的样子,他的心情不自禁地狂跳起来,他的一双大手从她的背上轻轻地滑过,他将她紧紧地搂住。她怔了一下抽回身,回到沙发上。
你生气了?他坐到她身边。轻轻地握起她的手,感觉到她轻颤了一下。
不是!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两个人坐得很近,使得她脸红心跳,她应该站起来走的,可是,她现在好像连动也动不了。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想过来找你,可是,又怕你不高兴,所以,我费了很大的劲才强迫住自己,今天,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我就在想,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过找你了,因为我总是担心着你会有什么事发生一样。
他在她的耳边轻轻地低语着。一般热呼呼的气息吹到她的耳朵里,她感到呼吸有些困难,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扬起眼帘,她看他的脸,一张轮廓分明,一张充满男性的脸。然后接触到他那双灼热的眼眼,她突然有些惶恐起来,喃喃地说:
你让我迷失,让我喘不过气来!
他两眼黝黝地闪着光,深深地注视着她。然后低喊一声:
我也被你迷失了!
她的眼泪迅速地涌了出来。他紧紧地拥着她,找到了她的嘴。他急切而热烈地吻着她,深刻地,缠绵地炙热如火地吻着她,她整个儿软弱无力地瘫在他的怀里。她的脸紧贴在那宽阔的胸膛里,他的强壮的胳膊搂抱着她,使她真想永远躺在他的怀里。
他的指尖轻轻地、柔柔地触摸她,非常轻柔地,才摸到那么一点点,她便拿开他的手,娇弱无力地说:别这样!他的呼吸粗重,突然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跑到一边去。她的胸部急剧起伏,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肌肤冰凉。
他站起身走向她,将她搂在自己的怀里。
别!她边说边用双手推开他,对不起!
他走到蒸馏水机旁,倒了杯冻水一口喝下去,然后坐回沙发上,捧住自己的脑袋。
都是我不好,他说,我只想搂着你,可是我昏了头。
她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他把双手搁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扳过她的身子面对着自己。
我错了,我不该强求你。请原谅!
她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可原谅的。
我可以等。你听到我的话了吗?我可以等,不管要多长时间,我会等的。直到你能接受我为止!
也许永远也不可能。当她说这句话时,泪水从她脸颊上滚了下来。
他捧住她的头,然后把它紧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会的,我相信,你也要给自己一点信心,不要放弃,我只求你不要在沉沦在过去的阴影里,知道吗?
我做不到,我知道的!何况我对你根本还一无所知。她拼命摇着头说。
我会有足够的时间让你了解我的,我要娶你。自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就对自己说一定要娶你!
她挣脱他的怀抱,站起身。突然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些恐怖镜头,她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她知道,在她的心底深处住着一个心魔,无法甩掉的心魔。她紧紧地咬着下嘴唇,拼命忍着那股突然袭击而来的痛楚。他走到她身边,把那双颤抖不已的肩膀揽在怀里,他吻着她的双唇,低语着:我爱你,我爱你!
她抬起泪眼,深深地看进他的眼里去,那双眼睛有着痛苦的湿溽,她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不自禁地脱口而出:我也爱你!说这话时,她热泪盈眶,无比的悲哀。一切就你幻景,只是海市蜃楼而已。
她含着泪跑进浴室,反手锁上门,从包里掏也小瓶,倒出两片镇静剂,用自来水和着吞了下去。然后洗把脸,脱下浴袍,她穿好后,打开门,发现他苦恼地坐在沙发上。看到她走出来,他站起身,她不敢看那张痛苦的脸,把头扭过一边去。
你要走了?他的声音哑哑的。
是的!她的声音也哑哑的。
那么,等一下,我送你!
不!我自己坐车回去!
求求你!不要这么固执,这么晚了,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回去?他反对着。
她再也呆不下去了,她的心像撕裂般碎得不行。她飞快地冲到门口,然后转过身子深深地望着他说:
别爱我,我不值得你爱!不值得,你听见了吗?
他呆呆地站在厅中央,仿佛入定般一动不动。她转身跑出大门,冲下石阶,冲向马路。一辆的士停在她的面前,坐进车子的刹那,她回头瞧了眼那所房子。她的视线渐渐被眼泪模糊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你无权得到幸福!她对自己说,无权得到欢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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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只有在无痕的境界中方能显示其销魂的美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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