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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21
整个下午她都在忙碌着。她瘦瘦小小的身子在室内操作,汗水顺着她那白晰的脖子往下流去。仿佛只有这样不停地忙碌才能忘记昨天以前的痛苦似的,她像个陀螺似的在屋子里旋转着,收拾着。一直忙到黄昏时分,她气喘嘘嘘地站在客厅的中央,用手擦着额头上的汗珠,扫视了一遍全屋,然后走进浴室去冲洗掉一身的臭汗。
她套上一件浅蓝色的浴袍,在腰部打了一个蝴蝶节,走进厨房,想弄点什么来解决掉早已空空的肚子。可是,她实在是没有味口,打开冰箱看看,里面只有一个苹果。她啃着苹果来到卧室外的落地窗外前,就地坐了下来,躲在落地窗的一个角落里。
外面还在下着雨。一股带着泥土味的空气从开着的玻璃滑门处吹了进来,秋天就要来了!秋天过了跟着就是冬天,日子总是这么一成不变的循环的流过去,而人却是一天天地变老去。死者已已,生者何堪?世界是混沌的,冥冥中绝对没有神灵。所以,才会那么多的不公平和痛苦的往事,从开天辟地以来,老天就欠了人类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天理何在?!
眼眶发热,泪雾迷蒙。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如此软弱?又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如此孤独?她有家却不能回,不,应该是不想回。她已经令那个生存在上流社会的家庭“蒙羞”了!
“叮铃铃”,外面响起一串清脆的门铃声,她下意识的抬起头来。是谁?她可不希望这时间来有人来打扰!她困惑地蹙蹙眉头,自从那个冬天以后,她就把自己与世隔绝了,从来没有人来找过她。她站起身来朝客厅走去,伸手拉开门。
门外,一个男人正挺立在那儿。那个请她喝咖啡的男人!
哦!她有些意外。怎么?是你?这个时间?这个雨天?有什么事吗?
不欢迎吗?他笑盈盈地站在那儿。来得很多余,是不是?
哦!不是这个意思!她说,让他走进客厅。你坐一下,我去换衣服。
她换了条黑色的袭地长裙出来,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刚洗过澡,长发还有些微湿,飘出一股淡淡的沐浴和洗发水的混合香味,大大的眼睛略微有些陷进去,没有化妆的脸看起来像大理石般光滑。一袭黑色长裙套在她身上,使她看起来显得那么柔弱无力,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疲软。这,却增加了她那份天然的妩媚,和动人的韵致。
你要喝点什么吗?她问着,很快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可是,家里好像是除了有酒之外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他惊讶地瞪着面前这个女人。眼睛里装满了疑问:她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你还没有吃饭?他问。
不饿!她笑笑。
或者请你出去吃掉什么,怎么样?他征求地望着她。
不用了!我没有味口。她再笑笑。
那么,就跟我来杯酒吧!
她去厨房的吧台里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酒放到他的面前,然后走到音响面前打开唱机,于是,一串优美的旋律飘荡在客厅里。她转身朝卧室走去。她真瘦!他心想,胖些就好了!可是当她从卧室里拿了烟出来坐到他对面的时候,望着她黑得如漆的眼里那温柔的目光和秀丽的脸庞,他就一点都不遗憾了。给他一个机会,他会娶她。
22
她吸了口烟,从嘴里缓缓地喷出两道烟雾。从烟雾看过去,他觉得她跟人一种遗世独立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他问,望着她吸进一口烟,很熟练地喷出两道烟雾。
她怔了一下,端起酒杯轻轻地啜了一小口,然后淡然地笑了笑。
有一段日子了。她说。
是啊,有一段日子了。从那个冬天开始,她不仅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喝酒,还学会了应酬那些陌生的男人,短短的时间里,她学会了好多以前她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事。这就是人生!想到这里,情绪有些激动,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由于尼古丁的作用,她的脑袋开始旋转。她想将烟掐在烟灰缸里,可是那支烟却从中间断开,继续燃烧着。
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下去。然后冲着对面这个男人笑了笑,脸上有一种戏谑的味道。
说吧,你今晚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你以为会一定有事才可以来找你吗?他皱皱眉头,然后自嘲地笑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来看看你。
哦!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看?有什么好看的,看我落魄的惨相吗?她在心里暗暗嘀咕着。
我想你应该学会面对一切,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对吗?他突然温柔地说,这样对自己的伤害就会相对减少很多。
她的心震动了一下。霍地站起身来,眼睛里“腾”地升起一股怒火。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丢下这句话后,端起空杯子向厨房走去。
他凭什么要这样说?有什么资格来教我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被他看穿了自己,她感到非常的恼羞成怒。她急急地跨着步子,步子有些踉跄地跌跌绊绊着冲进厨房,她用有些颤抖的手扯开酒瓶的塞子,倒了些酒在杯子里,仰起脖子灌进喉咙。“咳咳”,由于喝得太急,眼泪都被呛了出来。又是愤怒,又是自怜,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吞噬着她。她用手撑在吧台上,大口地喘着气,休息片刻,情绪缓和了一些,她再倒了些酒在杯子里。
我刚刚说错了什么吗?不知什么时候他走了进来。
她明显地震动了一下,从杯口处洒了一些酒出来。她抬起头来,看见他正靠在厨房的门上,脸上写着歉意。
对不起!他说。
然后走过去,为自己的杯子添了一些酒,然后放到嘴边啜了一小口。眼光灼灼地盯着她,发现她眼里的痛苦远远掩盖了先前那丝微弱的温柔,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伸手去抚平那紧皱的眉头,他深深地望进她眼底,恨不得望穿那层痛苦,她究竟在痛苦些什么?从第一眼见到她就被她这份无助的眼神牵绊着,而欲罢不能。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她低头看着酒杯里的红色液体,接着,缓缓地抬起了眼睛,有兴趣听吗?
她看了他一眼,端着酒杯走出厨房,一直走到卧室里,拿了两片镇静剂吞下去,然后回到客厅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端着酒杯靠在厨房的门上静静地看着她。她站在沙发前面,仰起脖子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跟着走到厅外的阳台上去。
23
天全黑了,雨仍在滴滴答答地下着,听起来单调而凄凉,对面不远处的一所房子亮着灯。她能听见对面家的电视机的声音,由于开着窗户听起来更加刺耳。香烟在她的嘴角边忽明忽暗地闪着,使她想起儿时追逐萤火虫的情景。
进去吧!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外面的雨下得跟地狱似的!
正是我最喜欢的事情。她淡淡地说。
雨?他问。
不,地狱,我说的是地狱!她强调着。
听了她的话,他的心被揪得打结般酸痛。他从中可以深深体会出她那无边的痛苦和绝望。
她转过身子看着站在面前的黑影子,由于没有打开阳台上的灯,她看不见他的脸。这样也好,她不想在别人的脸上看到可怜自己的表情。
雨天的夜里空气潮湿得很,她擦了擦露在外面的胳膊,然后又转过身子用背面对他。
那两片药多少使她镇静了些,她不管他有没有在听,就自顾自地把那些刻在心底的日日夜夜纠缠着她的事情娓娓道了出来。她只是将事情叙述了一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她说的只不过是别人的故事似的。她知道,如果她让一滴泪掉下来,眼泪就会像决了闸口似的奔泻而出。
他呆呆地站在她身后,傻傻地听着,心脏开始痉挛起来,痉挛得那么痛楚。但更多的是震惊,震惊她那单薄的肩膀怎么能承受得下如此沉重的负担,还有那谣言所施加的无形的压力,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总是那么痛苦那么无助了,更明白她为什么不重返学校的苦楚。
她停了下来,仰头看了看漆黑的天空,泪珠在她眼眶中激荡,她坚强地不让那泪珠掉下来。阳台有好一阵的沉寂。
他忽然回过神来了。他向前跨两步,与她并肩站着。
你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吗?他的声音透出一种深深的关怀,也有悲伤。
离开?她怎么没想过,但是,这能有什么作用吗?她不能拔去的是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恶魔!她吸了最后一口烟,把剩下的烟蒂扔进雨中,只听见“哧”的一声响,微弱的火花闪一下就熄灭了。
离开又有什么用?她说,自嘲地笑笑。无论我走到哪里,那个可怕的阴影一样会跟到哪里。
他沉默了一会,接着又说:忘掉他吧!忘掉这一切,把自己从阴影的桎锢中释放出来。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可是,每当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被裹进惨白的床单里的他,我就无法解脱出来。她的情绪开始有些激动起来。你知道吗?是我杀死了他,我就是那残忍的刽子手!那天,如果我没有与那个无赖在他的病房门口争吵的话,如果他没有听到那些恶毒的言词的话,如果我没有去那种地方上班的话,他就不会死掉!所以,是我害了他!是我杀......
不......他大声地打断了她还要继续说下去的话。呼呼地喘着气,声音非常的激动。不,不是你杀死了他,这与你无关,你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太多,怎么还要把这个莫虚有的罪名加诸于自己身上呢?他自杀,是因为他不想你去那种地方忍辱负重地赚钱,本来活着已经生不如死了,活着一天,就爱你一天,而自己却又不能给你幸福,反而令你被别人当众羞辱,所以,他只有选择死!你懂了吗?你没有杀死他,是他以自己的方式来解脱了自己!这对他可能是最仁慈的事!因为他结束了一个更残忍的悲剧,与其慢慢等死,还不如来过痛快的了断,所以,就是最仁慈的事了!他死了,他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但是,你的人生还没有!如果他在天之灵,我相信他是不希望看到你这样折磨自己的!你懂了吗?如果真要怪的话,这也只能怪那个羞辱你的无赖!
他振振有词地大声地吼完这一通话后停了下来,胸脯因为情绪激动而起伏不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虽然知道那些话对她不见得会起到什么作用,因为那阴影早已在她的心底根深蒂固了,但是,他还是固执地一古脑儿地说了出来。
听着那似乎比自己还激动的声音,她呆了,傻了!怔住了!好长一段时间后,她才侧过身子,这才发现站在面前的人影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她在黑暗中抬起头,望着他手中忽明忽暗的烟头。只见他的手在黑暗中一扬,将烟蒂扔到了夜雨中。然后,将手自然地放到她小小的膊头上,摸到那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肩膀,他的鼻子不由一阵发酸,情不自禁地轻轻一带,她的身子就像一片树叶似的,轻飘飘地扑到了他的怀里。她的头紧紧地靠在他宽阔的胸怀里,耳朵听着他的心跳声,有一种陌生的说不出来的感觉,令她有一种想就这么睡在他怀里的舒服感觉。她有些迷糊起来,而在迷糊中,她觉得面颊上痒痒的,爬满了泪。他揽住她,拍抚着她抽动的肩头,让她哭。她哭够了,抬起头来,诧异地仰视着他。
究竟我是怪人,还是你是怪人?她说。
我们都不是怪人!只是有点傻!他说。
她没有吭声,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进屋去吧!他低低地说。
24
她被动地被他扶着离开阳台,走进客厅,有一种由黑暗走向光明的感觉。他们坐在沙发上,壁灯射出柔和的琥珀色的光线,使人疑心身处一超现实的氛围中。她蜷缩着靠在沙发上,在灯光下看到他的胸前湿了好大的一片,想起刚刚在阳台上扑在他怀里放肆地哭得一踏糊涂,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站起身,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酒来。
喝一口吧,这样会好些。他柔声说着。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呆呆地望着他,机械地接过酒杯啜了一小口。
现在心情好些吗?哭出来就什么事都过去了!他凝视着她说。
她慌忙调开视线,逃开他那专注的眼神。她心想,我得远离这个男人!
不,她说,人还不太舒服,不过我会设法调整。
他认真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不要再去想那么多了!
能不想吗?她固执地在心中问着自己。当她在阳台上向他吐出那些不快,堤坝溃决了,情感的狂潮一泻千里。她并没有指望能在吐出心中郁结之后会得到解脱,她刚刚只不过是突然间有一种冲动要说出来,发泄出来,然而她的痛苦太深了,没法完全袒露自己,她已经是满身创伤,灵魂早已被玷污了清白!
我知道我看起来很糟糕,但是我毫无办法!她说。
那是你自己愿意这样。生活中有时充满了选择,需要作出决定,你知道,有时我们直到生命结束时才终止扮演某个令人讨厌的角色,可这个角色是我们自己选择的。你没必要独自面对一切,即使你觉得没法跟我说,还有很多愿意真诚与你交往的朋友哩,你应该敞开胸怀去迎接他们,而不是把自己封闭起来。问题就在这里,得由你自己作出选择。
听完他的话,她呆呆地愣着。脑子里又闪过她站在医院走廊里,被那个无赖羞辱的镜头。不!她想,她已经失足(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从人间的边缘滑落,堕入地狱,堕入黑暗,堕入疯狂的苦恼漩涡之中......
你没事吧?他问。
她感到有些冷,不自地抱着胳膊。没事!她说,什么事也没有!
他不安地看着她,觉得自己好无能,什么也不能帮到她。看到她弱不禁风的样子,伸出手去想把那双发抖的手握在掌心里。可刚刚触碰到她,她就像受了惊吓的兔子一样缩到了背后。他觉得自己的心有些受伤了。
我是一个杀人凶手,还是一个荡妇,你不怕吗?她的声音冷冷的。
你不是!你不能用这种偏激的方式来惩罚自己!他大声地说,有些生气了,她怎么如此固执呢?
因为你不是我,所以你根本理解不到我心中的痛,好了,让我静一下!她凝视着窗帘不看他,声音单调低沉。
他站起身来,眼睛仍然没离开她,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突然他又坐了下来,拿出随身带的笔和记事本,他飞快地写下他的住址和电话号码,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压到烟灰缸底下。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打电话给我吧,随时都可以。他真诚地说。你可以把你家的电话告诉我吗?他担心她会出什么事。
她把视线从窗帘上调过来,看了看满面期待的他,于是,她说出了一长串号码给他。
他转身走了,望着那消失在门缝里的身影,她毫无表情地呆坐在沙发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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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只有在无痕的境界中方能显示其销魂的美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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