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农民的二十载艰辛自学路

文/梧桐叶翠

2001年的9月的一天，苏北兴化市一偏僻农村……

卞学宽这几天总是往村部跑，又总是问着村部的人，“有我的信吗？”

“有，有！”村部里的人被他问烦了，就信口说道。

“在哪里？是什么地方来的？”

“在书上，是从书上掉下来的！哈哈——个书呆子。走吧走吧，没有你的信。”接着就是一屋人的哄堂大笑。

卞学宽讪讪地走了。心里这个失望呀真是绝无仅有的。“难道今年还是没有考上？人家许多大学研究生录取已经结束了。我今年四十岁了，如果今年再考不上，我今生今世就别想再考研啦。不会考不上的。不会的！”

“卞学宽、书呆子，不要婆娘只要字。卞学宽、书呆子，不要婆娘只要字。”几个庄上的小孩子一看到他总是追着他后面喊成一条声。

卞学宽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喊声，没有去理他们。那些孩童的声音渐渐地远去了，他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自家的门前，看着自己的在庄上最差的一间半破旧的瓦房，房间里除了一个烧草灶、一张矮小桌、一张老式木床，其他的就是堆积在床头的一米来高的四撂书外，家里真是“一贫如洗也！哎——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好吧，好吧，考验我吧，考验我吧！看你老天还将怎样对我！”卞学宽从床头上抽出一本《世界文学史》，坐到小桌前，打开了书，平时一拿到书就沉迷其中的他，今天可怎么也看不下去。这个身材单薄的、穿着补丁衣服的、脸庞黝黑而削瘦的中年汉子竟痴痴地发着呆，眼角隐隐地闪动着泪花……

卞学宽1979年在本乡的高中学校毕业了，这位全校英语尖子生因为物理化学不好，当年没有能考上大学和中专，最后只好回家务农。第二年，邻村的初中缺个英语教师，竟被迫停课。乡教办室在征求了老师意见后，就把卞学宽去做英语代课老师。卞学宽如鱼得水，尽心尽力地教起了学生。然而这个农村里的大孩子只知道教学却不知道社会上的学问，就在1982年的下半年这代课教师的位置被另一位刚毕业的高中学生代替了。

经过了两年的教学实践再次回到家的卞学宽认识到自己知识的不足，“我得好好学习，以后也许还会有机会的。”卞学宽没有放弃，他从他原来的高中老师那里借来了许国璋的《英语》自学起来。每天早上都到生产队场上去读、去背。白天帮助父母下田干活，袋子里也总是揣着本书。在田间休息和来去的路上总是拿出书来念。这样有时经常会走路走到田里、沟里，把衣服、鞋袜搞赃弄湿。庄上人开始说起他来了，“这学宽活像个书呆子！”“书呆子”的大名也就慢慢传开了。

1984年，卞学宽从广播里听到了江苏省自学考试的消息，他别提有多高兴了。可当他把这想参加自学考试的事情跟父母说时，被父母亲臭骂了一通：“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三四岁的人了，光晓得看书，也不去想想为家里赚点钱早成个家。家里难道从天上掉下钱把你去报名买书？”卞学宽最后没有办法，只好到已嫁到邻庄的姐姐家借了五十元搭车到县城教育局报了名。

卞学宽一捧到书就完全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自参加了自学考试以后，学宽更是废寝忘食地开始了新的学习过程，自学大专英语专业，专业课学宽没有费太大的事，三年几乎全部通过，唯一难的是那些哲学和政治经济学等公共课。是呀对于一个已经走上社会的农村青年、又是在农村中学很早就毕业的学宽来说，这些公共课真是太难了。可没有什么学习上的事能难倒他！学宽经常怀揣课本到中学里找大学毕业的老师去请教。五年，整整五年，学宽拿到了南师大的英语专科毕业证书。而此时的他也成了个找不到对象的大龄青年了。“我看你以后就跟你的书结婚吧，要打一辈子的光棍！没出息的东西！”父亲骂道。

是啊，有谁会嫁给一个只晓得读书而不知道赚钱的书呆子呢？可就在这一年，姐姐为学宽说了一门亲，是姐姐庄上的一个有残疾的女孩子。学宽的父母很是高兴。可学宽结婚后仍然一门心事放在学习上。大专文凭拿到手后，学宽的目标又定在了拿本科文凭。此时的父母竭力反对：“不想主意出去赚钱养家糊口，拿那些没有用的东西回来当饭吃？看看谁像你，整天只知道读那些叽里哇啦的书，三十岁搁在头上了，一事无成，要穷一辈子？你再学我们就不问你信了。我们也问不了你，你不想过日子我们还要过呢！”而结婚后不久的妻子竟也回到娘家，“如果他还去报那个倒头自学考试，我就和他离婚！”当学宽再次到县城交了款、报了名，得到了两个结果——妻子和他离了婚，父母和他分了家——三间平房拦腰一隔，学宽就有了现在的一间半的屋子了。

自打与父母分开过后，学宽开始了更为艰辛的生活。田里的事样样要他去操心，什么做秧池播种、打水插秧，什么打药治虫、收割脱粒，什么挖墒种麦，一切的一切都要他去做。一天劳动下来，人累趴了，可这难不倒学宽，他白天干活，利用走在路上的时间、干活中途休息的时间看书，夜晚是他集中时间啃书的最佳的时间，有时实在是太困了，就打个盹，一惊醒后再读。由于多年养成的习惯，现在的学宽走在乡村尺把宽的小田埂上完全能边走边看，再不会走到田里沟里。庄上人看到他看书的样子没有一个不笑的，“个死书呆子，婆娘都读了没了，读书已经读痴了！”而小孩子也就当作他的面喊起了“卞学宽、书呆子，不要婆娘只要字”来了。学宽听到他们带有污辱性质的语言开始还对那些孩子吆喝几声，可时间长了听也听习惯了，“随它去吧，我读我的书，我就不信我读书就读不出个名堂？”学宽这样对自己说。

当学宽学完了英语大学本科自学考试所有科程，拿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烫金的南师大大学毕业证书时已经是三十五岁了。此时的学宽为了学习，用去了自己田里种粮所有的收入。而由于没有钱交电费，山墙上的电线早被庄上的电工剪断了。在庄上拉自来水时，由于他没有钱交三百六十元的初装费而成了全村唯一一户吃不上自来水的人家。此时的学宽真是对自己今后的道路迷失了方向。大学毕业证书拿到手了，可没有地方要他教书。是呀，现在连新毕业的大学生还难分配呢，何况一个年龄中年又背着一个“书呆子”坏名的人呢。他万般无奈之下，写了一封信给当时在泰州市做市长的丁解民（丁市长原在90年前后在兴化市做市委书记，现在任淮安市——原淮阴地级市做市委书记），向他诉说了自己的苦恼和经济情况。丁解民市长亲自给他回了一封热情洋溢并鼓励的信，要他不要放弃学习，可以继续参加考研究生。并随信寄来了二百元钱（丁书记当时在兴化市做书记时口碑很好，真是个好书记！）。

学宽有了自己的新的目标——考研！这两字说起来简单，可要实现它却比登天还难！一个农村自学的青年想考研究生，真不异于天方夜潭，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庄上人听到后更是笑他痴人说梦，真是读书读得痴了不行了。教育孩子时总拿他比，别瞎呆学习了，学呆了就是第二个卞学宽。

学宽有了更高的目标后就一门心事钻到了考研上。可这几年粮价的急剧下降把这个只靠卖粮为生的学宽来说真的入不敷出。多年来，学宽没有买过什么衣服，大部分还是那年结婚时买的，家里吃的除了蔬菜外，连豆腐百叶都舍不得吃。尽管这样，可参加考研，买书、买参考资料、到学校参加考试的路费、住宿费，晚上柴油灯的油费，一切一切的费用还是总不够用，最后没有办法，终于在父母的建议下买了三十个长鱼桶（用于捕黄鳝的工具），下午一个一个放到水田里、河边沿，早上去收家里将游进的长鱼倒出，再到集镇上卖点钱贴补用……

学宽想到长鱼，激灵一下——得去放长鱼桶了。学宽把中午挽好蚯蚓的长鱼桶一个个码到一根长篙上，又把那长篙放到了肩上，挑着就往家前村里的水稻田走去。

五年啦，考研整整五年啦。第一年，学宽报了南师大的英语专业研究生，可考试差了许多。那在以后几年中，学宽每年都参加了考研，可不是总分够不到就是单科不过关。学宽几乎绝望了。可想起自己要学出点名堂，证明自己，且对得起关心自己的丁书记和给自己帮助的老师们，他又屡败屡战！一连考了四次都没有成功。今年四十岁了，是第五次考，也是学宽考研的最后年限。如果再考不上我该怎么办？

学宽把一个长鱼桶按在了水稻田埂边。直起腰，还要继续学！绝不放弃！学宽再次把竹篙放在肩上，向前走时，隐隐听到母亲的喊声：“学宽，家来哟——有你的挂号信——”学宽一听是挂号信，立即撂下竹篙挑着的长鱼桶，往家直奔。当他手抖抖地在邮递员的回执单上签好了名，再抖抖地撕开信封，抽出了那张云南大学民俗专业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卞学宽的眼泪夺眶而出！那滴滴泪水是那样的苦又是那样的甜！

“卞学宽考上研究生了——”消息像狂风一般迅速传遍了全村、传遍了全乡，又马上传遍了全市。后来他成了江苏省自学成才的典型。这个学习环境最苦、没电、没水、靠油灯学习、靠捉长鱼买书、读书读跑了媳妇的当代农民，以自己的坚忍不拔的毅力、吃苦耐劳的精神向社会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是也！

附：因我没能找到去年《兴化日报》、《新华日报》的具体报道，只是凭自己的映象（这报道我当时认真看了多遍）改写的。那个村我以前去过。可惜当时不知道有这样的 一个“书呆子”，所以也无缘与他会面。文中的他的名字是化名（具体名字记不得了，只记得有个学字）。丁解民书记的名字是真实的，要不是这“书呆子”考上了研究生，丁书记这次帮助这位普通农民的事还不为世人所知，真是一位不图名不图利的爱民的好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