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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14
她站在门里听到外面的车子开走了,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武装的外表一下子崩溃开来。
那个肥胖男人的影子在她松驰的神经里浮现出来。不自禁地一阵心酸,冷汗从她全身毛孔中渗出,不用一会儿衣服就会湿透。她闭上眼睛,感到心脏猝然一紧,血直往脸上冲。天哪!我好像是生病了!她想着。趁自己还清醒,她拖着虚弱的身子一步一步地移到厨房,从冰箱里取了一些冰水装进杯子里,然后,又一步一步地移到浴室,将纸巾用冷水浸湿。做完这一切,她那件黑色纤维裙已经湿透了,豆大的汗珠从她前额滚落,淌过她的鼻子,一直流到下巴。她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想使自己镇静下来。她感到胸部像是被一根带子紧紧地捆住一般,突然回忆起送她回家的男人所说过的话“你一次居然吃两片”。或许真的吃得太多了!她缓和了一下呼吸之后,用湿纸巾擦拭着脸,再将一些贴在后颈上,然后小口地啜着杯子里的水。
把杯子放到浴台上,她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靠在墙上,微闭着眼睛,她实在是太疲倦了。
不一会儿,她仿佛被带进了一条幽幽长长的走廊,四周都是惨白色的,她站在走廊中间找着什么,突然一个肥胖的影子挡在了她的面前,脸上堆着恐怖的笑容,露出一口黄黄的牙齿,正对着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她一步一步地后退着,嘴里不停地喊叫着:魔鬼,魔鬼,魔鬼!
不要......
她惊呼出口,睁开眼睛,知道又是自己的幻觉。虚脱的身缓缓地顺着墙壁往下滑去。一颗心仿佛被撕裂了一般,这种恐惧一日比一日更强烈地折磨着她,她心想,应该再去找那个老心理医生了。
可是,那一直刻在记忆深处的痛时时像有一柄刀尖在慢慢地戳着她的心脏,就那么慢慢地一点点地戳着,她那颗脆弱的心脏早已被戳得千疮百孔了。
15
那个寒冷的冬天,她像平日一样照常去医生看生命正处在垂微的他。
病房里,她静静地坐在病床边,守着处于半昏迷状态的他。轻轻地握着那双因病魔的折腾而显得枯干的手。她抽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发烧。望着那颗斑斑驳驳的头颅,她的心酸得不得了,以前那头浓密的黑发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蜡黄色的脸瘦得一层皮包骨头,眼眶深深地陷了进去,宽而薄的嘴唇因苍白而失去血色,痛楚令他把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不就是尿毒症吗?为何就把一个高大威猛的七尺男儿折磨成如此?她从他身上搜寻着,再已找不出昔日俊朗的影子了。她不忍心再看下去,一种哭的冲动令她不得不找个地方躲起来,她站起身,含着泪水向门外冲去。
来不及看清楚,就一头撞倒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她怆惶抬起头,一个肥胖的男人正笑咪咪地望着她,她慌忙退后一步。她认识这个男人,曾多次向她提出要求,只要她同意就可以过上富贵的生活,并且不用再去上班。没想到在这里撞上了他,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你怎么会在这里?胖男人那双细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来看一个朋友。她淡淡地说,擦了擦挂在脸上的泪水。
噢......胖男人拖长了音调。你看来很伤心,你的朋友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她得赶紧离开这里,她不想与面前这个男人解释什么。于是,她向他礼貌地笑了笑,迈开脚步从他身边走过去。那个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去那里上班就是为了付这里的医药费吗?
她停下脚步,没有吭声。
或许,我可以帮助你,只要你答应,反正你都是为了钱嘛。
不要听再他喋喋不休地说下去!她感到身后有一只苍蝇在嗡嗡地叫着。挺了挺瘦屑的肩膀,转过身子,她神色凛然地看着他。
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无法答应你的条件。她严肃地说。
说完准备转身离去。
扮什么清高,在那种地方上班的女人不都是贱?说白了,专干些见不得人的事......
住口......
她感到身子在剧烈地摇晃,愤怒地打断了胖男人那刻毒的话语。他怎么可以在医院这种地方如此无礼地羞辱她,凭什么?愤怒令她冲昏了头脑,本来已经够委屈的她失去理智般向前大跨一步,站到他面前,用尽全力打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这厚颜无耻的家伙!
你......你敢打我!胖男人摸着被打的脸,怨毒地指着她。
她蔑视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子准备离开,她现在需要呼吸新鲜空气,这里令人窒息。她觉得与他再多说一句话都会玷污了自己。
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你这个荡妇!你或许自命为冰清玉洁的学生妹,可是你什么也不是,只是个不折不扣的荡妇!别以为扮纯情就没人知道了!
她的心在滴血,但是她没有去与他辩论,可是,那个无赖的话却字字敲进了她的心坎里,她是在乎的,或许所有的人都是拿这样的眼光来看她的!
病房的门突然打开了,她和他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她感到自己摇摆的身子快要倒下去了,她快步冲到病房门口,扶住那个形容枯槁摇摇欲倒的躯壳。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心疼地看着他。
他用毫无一丝生气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狠狠地瞪着那个呆若木鸡的胖男人,用尽全身的力气低吼着:
请你马上滚开!
说完他将虚脱的身子靠在她的肩膀上。她砰地一声,把那个无赖关在了外面。
16
她扶着他躺到了病床上。内心在作着强烈的斗争,她知道他听到了她与那个胖男人的对话,也听到了那些恶毒的话语,她不知该怎样向他解释休学的事。她必须得想个最婉转的方式告诉他。
休学的事,为什么不与我商量一下。他低声问着,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责怪的意思。
她呆呆地望着他,在奇怪他怎么没有发火。
对不起!她轻语着。
如果当初真的告诉他了,又有什么用呢?他那远在山沟里的家又是那么的穷,而自己又不能告诉专制的父母,因为她知道他们会反对她与他的来往的。正因为如此,她大言不惭地向家人宣明: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要学会独立,所以,我必须要搬出去做!
傻瓜!干嘛要说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应该是我说对不起!他温柔地低低地说着。
一句简单的嗔怪,令她感动不已,两股热浪迅速涌上了眼眶。抬起泪眼看他,心中充塞着温柔的情绪。他们互相对望着,好久好久好久,他才开口说话:
我现在想喝白粥,你去帮我买,好吗?
她兴奋地看着他,他居然想吃东西了!这是一个天大的喜讯,好多天了,他都是靠打点滴维持着。今天,居然要吃东西了!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地印了一个吻,然后在他耳边柔声轻语着:
你知道吗?我真开心!因为你告诉我你要喝白粥了,这是一种好的现象,对不对?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光荣。那双眼睛深黝得像海,有海般的蕴藏,有海般的平静,还有一丝海般的疯狂。她仿佛又看到了昔日英俊潇洒的影子。
他用更深眼神看她,低低地说:
我真的好爱你!
她开心得像小鸟般飘出了病房。她要回家亲自煮,煮他要喝的白粥。
17
当她开心地端着白粥再次回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毫无知觉了。他在她离开医院的时候,敲破了点滴瓶,割腕自杀了,本来已经气若游丝的他怎么经得起流血?
她呆呆地站在病房中间,端在手中的白粥跌在地上溅起白花花的一片。他什么都没有留下,就这么走了,连一个字也没有留给她,恍惚间耳旁响起他在她离开医院时说的一句话:我真的好爱你!
我真的好爱你!我真的好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这几个字一直在她的胸腔中撞击着,犹如雷鸣般轰隆隆地咆哮着。真的好爱我吗?可是,为什么在我还没有完全感受到生命的价值时你却又要我去体会什么叫生命的终止?这算什么?生命的终止,什么是生命的终止?就是死去的不会再醒来了么?
她并没有放声痛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没哭,她只是呆呆地毫无意识地望着发生在眼前的一切。她感到苦恼极了,一直在想着生命为什么会想终止就能终止这个问题。
眼前有好多的人影在晃动,晃来晃去的,令她感到眼花。恍惚间看到有人用床单把他包裹起来。
等一下!
突然,她一声尖叫。所有的人都停下忙碌的手,回过头望着她。
她拔开人群,大踏步地跨上前去,站到了病床前。她慢慢跪了下去,用好温柔好温柔好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已毫无生命力的他。她缓缓地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柔柔地触碰着他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和那张紧闭着的嘴,最后把手停在那瘦屑硬硬的下巴上,轻轻地抚摸着,有好多天没有刮胡子了,胡渣长得满下巴都是。她打开病床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剃须刀,轻轻地为他刮着胡子,可是,她根本就不懂该怎么样刮胡子,但是,她仍然努力地小心翼翼地做着这一切。
刮完胡子,她就一动不动地跪在病床旁,静静地凝视着毫无知觉的他。窗外,夜风刺骨,月亮和星星早已躲到那厚厚的云层里去了。她终于站起身,她像个女神一样站在病床旁。她的身体挺得直直的,甩了甩她那光滑得如缎子般的长发。她的手指紧紧地牢牢地握成一个拳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蜡黄的脸,在病房里那些人的眼里,这俨然是一幅悲惨而动人的画面。
最后,她挺着直直的身体走到门口,机械地转了转球形把手,她的身子像一片叶子般飘了出去......
(未完,待续) ※※※※※※
人只有在无痕的境界中方能显示其销魂的美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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