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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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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间里,几个等着演出的男女歌手在匆忙地准备着,擦胭脂抹粉,忙碌得不得了。只有她,静静地坐在一角,手上燃着一支烟若有所思地望着某个地方。在那群浓装艳抹中,她看起来是那么的与众不同,有一种特有的气质,包括那抽烟的姿势。她与他们交往比较浅薄,没有什么浓厚的友谊,正因为如此,她总是被他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当成议论的重点对象,这些她总是充耳不闻,因为对于她来说,太不值得去计较了,也没有必要。
你怎么还不化妆,到你出场了呀!老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身后。
哦,我早就准备好了!她轻轻地哼了一声。
她很讨厌在脸上涂上那些五颜六色的东西,像个唱大戏的花脸,这是唱通俗歌曲,不是唱大戏。
老板不敢对她有过多的苛刻,毕竟她是这里镇场的柱子。因为她,听歌台的生意一天比一天鼎盛。并非她有什么特殊的能耐,客人们要听的是她那柔得似水的歌喉,欣赏的是她那份摄人的气质,当然,还有那些满脑肥肠的商贾们唾涎她的美色,仗着有身份有地位有金钱财大气粗,以为出重金可以包下来关进金丝笼里。可惜,她对这一切不屑一顾,她只是卖唱卖笑,但并不卖身。以前,她卖唱赚钱是为了挽救心爱人的生命,现在,卖唱只是成了一种习惯,钱,她已经赚够了,但是,她还是继续在这里唱下去,只是成了一种习惯!
于是,客人们偷偷地给她取了个雅号:冷冰!说她像冰一样冷硬冰凉。
她把烟蒂拧熄在烟灰缸里,从包里拿出两片镇静剂扔进嘴里,端起早已冷却的咖啡和着药吞了下去。然后,站起身来,向前台走去。她今天的心情不是很好,但是她还是挺着脊背走了出去。今晚唱什么?不知道,随便吧,客人们想听什么就唱什么,乐队能奏出来的她都可以把它唱好,反正,已经习惯了。
10
来这里上班这么久了,今晚还是她第一次把头发盘起来出现在客人的面前。当她往台中间一站,客人们有刹那间的沉默,片刻后就兴奋地鼓起掌来。
她微笑着向台前轻轻地弯了一下腰,神态自若地扫视了一遍全场,突然,她的视线接触到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白天在咖啡馆遇到的那个男人!她的身子不自禁地摇晃了一下,对了,就是他,那个每晚都坐在右边一个比较幽暗的角落里的陌生男人!难怪今天觉得他怎么会这么眼熟。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天天都跑来这里,难道只为了听歌?那个男人静静地遥望着她,她略显得有些慌乱,迅速收回视线。她往台后退了几步,转身向乐队轻声地说了句什么。
音乐响起,乐队开始奏乐。
客人们已经是掌声雷动。
她唱的是一首英文老歌曲“BIG BIG WORLD”。当那轻柔的嗓音从麦克风里软软地飘出来的时候,客人如疯如狂,叫好声,鼓掌声不断,场面热闹极了。
可是,她觉得今晚唱得好辛苦。乐队从后面走到她身后来,他们看出她今晚的神情有些异样,于是,极力配合着她,让场面更加热闹。
她感觉到那双眼睛在默默地跟着她,以前没有怎么注意,可是自从白天那场对视过后,她没法不去想那双眼睛里的深邃和研究,那眼神使她不安!
不能再唱了!不能再唱了!不能再唱下去了!在她的心底深处有一万个声音在低吼着。
好不容易唱完客人点的一首“魂萦旧梦”。她觉得自己仿佛快要崩溃在台上了,什么歌不点,为什么偏偏点了这支歌?
她在脸上努力地堆着笑容,泪水却悄悄地往肚里流。她想,此刻脸上的笑容肯定比哭还难看。她知道自己今晚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唱下去了,于是,她向客人弯了一下腰,报歉地笑着向他们解释着今晚身体有些不舒服,只能唱两首歌。全场一片哗然,客人们有些失望地叹着气。
要走可以,请把这杯酒喝下去,怎么样?
这时从台下走上来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看着他端着酒杯一晃一晃地走上来,她的身体明显地晃动了一下,几乎晕倒。就是这个人,这个丑恶的男人!她今生今世都不能忘记他那张丑陋的嘴脸。望着站在面前的这堆肥肉,她恨不得狠狠地抽他一记耳光。但是,她忍住了,因为她不是泼妇。
喝了吧,别装什么清高了!
一股浓浓的酒臭味向她迎面吐来,她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有一种呕吐的感觉。一丝轻蔑闪过她的眼底,她看了看那双肥爪子手中的高脚酒杯,淡黄的液体斟满了一整杯,这头黑心的狼!她在心底暗暗骂着。这是一杯烈酒!
喝呀,喝呀,喝呀!台下一遍起哄。
她夺过酒杯,仰起脖子,一口干了下去。一股辛辣直串脑门,喉咙里仿佛有千百万条毒蛇在串动。她感到有些晕头转向,强忍着委屈迅速退到台后去。
11
靠在后台的墙上,轻轻地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好像不能呼吸了,急促地喘着气,拼命忍着那股哭的冲动。她的脸色苍白,看上去又倦又累。她紧紧地咬住嘴唇的内侧,舔着自己的鲜血。
好长一段时间,她才缓缓地睁开眼睛。她的视线被挡住了,那个陌生的男人正直挺挺地站在她的面前,她感到心跳加速,胃部一阵抽搐。她要逃开他,这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可是,她的双脚却死死地钉在地上,脸上露出惊愕、茫然的表情。那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她,那深邃的眼神里居然有一份温柔的关怀!令她震惊不已。怆悴间转开视线,她头脑中闪过一星理智,并通过大脑神经传到了脚指。她的身体本能地后退了几寸。
你太累了!需要休息!那个男人在开口说话。
你是谁?凭什么对我说这些话!她在心底反抗着。
但是她的嘴里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她被吓倒了,她弄不清面前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是冲着她来的么?她的脑海里一片模糊。
让我送你回家吧!那个男人说。
她感到喉咙一阵紧缩,鼻了发酸。这个讨厌的家伙!她想骂他,但是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她需要一片镇静剂。她的身体在尖叫:它太需要那放在包里的那些化学玩意儿了,可是她现在却无法移动自己的双腿。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开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回到她的面前。只是手上多了一个手提包,她的手提包!她瞪大双眼望着他,她简直要疯掉了,他为什么可以随便去拿我的包!
12
在疲倦与惊恐中,她的部份意识早已溜到月球上去了。在她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的时候,那个男人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臂,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带出了听歌台,她被动地跟在他身边,身子软软地没有丝毫力气。在被他塞进车子的刹那间,她突然惊跳起来,尖声叫嚷着:你要带我去哪里?突然的尖叫把他吓了一大跳,片刻惊讶过后,他重新把她塞进车子。送你回家!
当她坐进车子前的几秒钟,她依稀听到身后某个地方传来几声讽刺的讥笑:
我还真当她是什么良家妇女,还不是一样出钟!
原来生病是假的呀!
扮什么冰清玉洁,暗地里却偷偷勾引男人!
......
她强忍着,心底犹如针刺般疼痛无比。这些话比起那只肥胖的猪所加诸于她身上的羞辱算得了什么?
不要去理会他们在说什么,路是自己在走,只要你自己认为是对的就走下去,不必去介意旁人的看法!他说。
看来他都听见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了。
放心,我没事,这算得了什么?已经习惯了。她挺了挺脊背说。
他从反光镜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车子缓缓地驶出停车场。
可以请我喝杯咖啡吗?她轻轻地低声问着,声音里透着一些哀求。找一个清静的地方。
他从反光镜里看着她,那令人心折的忧郁深深地牵动着他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在嘴角处泛起一丝会意的微笑。
二十分钟后,她被带到一栋陌生的私家别墅面前。走出车窗,她愕然地拿眼睛询问他: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这是我的家!他轻描淡写地说。
她的眼里迅速升起腾腾火焰,仿佛要把他烧成灰烬。她感到愤怒极了,没经过她的同意,怎么可以把她随随便便带回家!
我想,你现在不适宜去那些热闹的场所,你需要一个清静的环境。他自顾自地说着。
然后拖着她走进别墅里。
13
她被他安置在客厅的沙发里。然后,就不见了人影。她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坐在那里,像一尊大理石般。
房子里配齐了家具,到处都是镶着黑色大理石,发亮耀眼。屋里光线很暗,立体音响设备正播放中国古典音乐洞箫《平沙落雁》。在优美的旋律里她放松了那颗戒备之心。她很快就陶醉在旋律中千古的生命里,内心里有着一股说不出的感动。烦躁的心已渐渐平息了下来。
没有多久,他提着一壶煮好的咖啡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倒了一杯放到她的面前,再为自己倒一杯。
你心里一定很疑惑,在怀疑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吗?他轻啜了一口咖啡笑着说。
她询问地望着他,她无法不去这样想。
先喝一口吧,看看我煮咖啡的手艺怎么样?
她端起杯子,轻轻地啜了一小口,一股甘甜从舌尖传到喉咙,比外面的好喝多了。他从她的脸上看到了满意的结果。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把你带回家,你说想要找个地方清静的地方请你喝咖啡,所以,我就想到除了我家没有比这儿更清静的了。
她感激地看着他,没想到一个大男人会如此细心。
在你第一天到那里唱歌时,我就已经开始注意你了。他轻轻地说着。觉得你不是属于那种地方的人,后来看到你周旋于那些客人中间,灵巧地应付着他们,我感到非常惊奇,惊奇你居然能轻而易举地摆脱他们无理的纠缠。但是,每次看到你喝醉的样子,又替你担心,担心你会不会出事,不过,你一直都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听了他一翻话,她不自禁地震动了一下。没想到第一天上班开始他就在注意她了,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突然间她又开始有些心烦意乱起来。她打开包,拿出小瓶,倒出两片镇静剂,迅速地扔进嘴里,喝了一口咖啡吞下去。
你吃的是什么药?他不解地看着她在瞬间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
镇静剂。她淡然地说。
我的天!你居然一次吃两片?他惊讶地瞪着她。
她不在意地笑笑,如果知道她每天不知吃多少次“两片”,不知会不会晕过去。
非吃不可吗?他紧紧地盯着她,眼里装满了关怀。能把你那不开心的事说来听听吗?
她避开他的视线,一颗心狂跳不已。她离他太近了!他的目光捕捉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她的双手开始发抖。她将手放在膝盖上,但愿他看不见。再过一秒钟,她心想,我就会崩溃,会把一切都告诉他,将这凄凉的故事划上句话。她望着杯子里那热气腾腾的咖啡,内心有一股莫名的冲动,想把一切都吐出来的冲动。但是,她只是轻轻的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我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她说着,嗓子都变调了。她的脸苍白憔悴,两圈黑眼圈清晰可见。他不忍心再追问下去了。无论她竭力装得多么强硬,她看上去是那么的纤细脆弱,不堪一击,她看上去就像个濒于崩溃边缘的女人。
对不起!他真诚地说。
噢!她顿了一下答道,眼睛抬都没抬。我想我应该回去了。
好吧!他站了起来。
她跟着站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近看过她,不,应该说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她。她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盘在脑后,犹如大理石般的脸庞显得有些疲倦而苍白,她那双用黑眼线笔描过的、充满灵性的眼睛在那排长长的睫毛下不停地眨着。从侧面看优雅而抢眼,简直像个芭蕾舞演员。他停住脚,不自禁地脱口而出:真美!
她震动了一下,然后向门外走去,他跟在她的后面。她的身子看上去就像一根细细的树枝那么容易折断。
走出门口,迎面吹来一阵凉风。她的眼睑垂下了,突然咳嗽起来,这阵猛烈的干咳使她孱弱的身子直摇晃,眼泪都咳出来了。他慌忙跑进屋子里,拿了一件他的外套出来,她的咳嗽已经平息了,但他还是细心地为她披上。
他拥着她往他的车子走去。
车子里,她直直地瞪视着车头前面的公路,他也静静地没有说话,只有车子在公路上缓缓地行驶着。
希望我们能成为真正的好朋友。他送她到门口处站住说。说完爽朗地笑了起来,那口洁白的牙齿就一览无遗。她真想逮住那爽朗的声音,攫为己有,把它吞到自己的肚子去。她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随即便又恢复了常态。
谢谢你煮的咖啡!她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你好好休息吧,我已经为你请了无限期的长假,你老板同意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都行。
她停住开门的手,呆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子望着他。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边问,边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
但是,她并没有等他回答就闪进了屋子里。
(未完,待续) ※※※※※※
人只有在无痕的境界中方能显示其销魂的美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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