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穆奶的余生 小穆奶终于出走了,去了哪里,既没人找过,也少人问过。一个活生生的七十多岁的老人,就象突然从地球上蒸发了似的,没有了。认识她的人似乎并不觉得奇怪,是因为那样的结局也正符合小穆奶她自己的心愿——要是不行的时候,千万不能孤零零的死在家里的床上。 腊月二十一这天,正是儿子为她申请失踪刚好两年整的日子。于是,天一亮大孝子就早早的起来,挑了小穆奶“生前”的几件衣物,又邀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邻居,找了一块没人的空地,烧了一把火又鞠了三个躬,就算是将小穆奶的一切都送上了天堂。 一 小穆奶何许人也,简而言之是大杂院里的老住户,三十五岁的时候死了丈夫,和中国绝大多数的母亲一样,为了家庭和独生儿子的幸福,心甘情愿地牺牲了自己的一切。如今小孙子上了寄宿初中,家里只有她、儿子和儿媳妇仨,平时都各忙各的,谁也顾不上谁。尤其是前年厂里新建了生活小区,小穆奶随着儿子住进了两室一厅的新楼房里。可是刚刚自豪了没几日,便又回归到这大杂院的老麻友中间来了。每天下午一场,晚上一场,平均有五、六个小时泡在这里,老邻居们也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在谁家打过牌后,就象自家人一样随意地吃、喝、用。唯独奇怪的一件事是:无论什么时候,大家从没有看见过她的儿子来寻过她,叫她回家。 大杂院里有位不颠不实的、那壶不开提那壶的二百五,专门好事,经常追问她: “小穆奶,听说你儿子又加了工资啦,有没有给你也加点儿活动经费呀?” “小穆奶,听说你儿媳妇特别干净,还不让你进橱房哩,是吗?” 小穆奶对于这些别人认为难堪的问题,好象并不十分在意,只是很轻微地,不易被人察觉地摇摇头,有几次被问急了就讪讪地笑着回答: “我那儿媳最怕我累着,下橱房的事大都不要我干,连房间都不叫我进去打扫呢,每天我就把我自己的衣物搓一搓,嗨!打牌、打牌……” 二 三月的中旬,小穆奶一连好多天都没来玩,大家以为她去乡下了,还有消息干脆就说是已经死掉了。可是两个多月以后,才知道她是得了中风,后来又在那套新房子里睡了半年之久,等到第二年春暖花开的季节来临时,小穆奶才又出现在大杂院里。病症给她留下了左半身神经麻痹的后遗症。因此,她抽香烟的时候,必须将烟卷斜到健康情况良好的右嘴角叼着,打牌时就全靠右手,幸好因为功底扎实,恢复得快,理牌、打牌的各种动作基本上跟得上,就是左腿行动不便,从生活小区到大杂院那段路程,以前也就是二十分钟的样子,现在估计需要步行近一个小时,但每天的四将牌,她几乎象上班一样的准时准点。很少有缺场漏场的。只是现在更加少言寡语了,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的终于来到了,大杂院里各家各户都忙着杀鸡买肉,合家团聚喝两盅。谁也没注意到,临近中午的时候,小穆奶那孤零零的身影站立在大门的墙角拐弯处已经很久了。最靠近大门的老李一家发现她的存在时,立即热情而又很快活地把小穆奶让进屋子里来,有事没事地说了一会儿的闲话,但是并没有谁邀请她一起上桌子用餐。老李夫妇隔着餐桌和她尴尬地对望着,而子女们东两个、西一堆的站着,都看着老李。 “穆奶啊,小孙儿在家等你吃团圆饭哩吧?”老李终于忍不住的问。 “没,都去媳妇的娘家,”小穆奶毫无表情地说。 “哦,那你和我们一起吃个团圆饭吧?” 老李一边说一边快速地向子女们瞥了一眼,然而都毫无反应,而且竟然也没有一个和老李对视一下的,无奈之下又转向小穆奶,说道: “今天可是中秋节哩,孩子们闹的厉害,怕你……” “唉!,你看我是老糊涂了,今天不打牌了……”小穆奶吃力的说,脸上泛起了多年不见的红晕,随后立即拖着那条麻痹的左腿,在老李一家人的目送下尽可能快地消失在墙拐角处。 望着小穆奶瘦小、歪斜的背影,老李的心里一阵抽搐,泪水立刻模糊了双眼,差一点儿跑过去拉她回来,可是终于站住了没动…… 这之后,小穆奶在大杂院消失了几天,有人看见她上楼以后就没见她出来过。几位老麻友以为是中秋节的怠慢伤了小穆奶的心,于是商量着推举老李夫妇前往小穆奶家看望一下她,并且真诚地邀请她重返牌场。 三 第二天,老李夫妇特意花了十几元钱打的去西园买了两袋蛋糕和一些时髦的水果,兴冲冲地就敲响了小穆奶家的门。开门的是小穆奶的儿子,而且只穿一条小****,把老李夫妇吓了一大跳,而他本人却满不在乎地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把老李俩人打量了两个来回,那眼神就象发现了珍稀动物,看了半响慢吞吞地说: “我还以为是谁呢,是李叔和李婶呀,我妈她没在家,” 回答的到是很干脆的,一付高大键硕的身躯挡在门口,并没有让老李夫妇进去的意思。可是老李分明从那一块快肌肉之间看见小穆奶的身影倒印在外间卧室的门口,手里捧着什么,而在她对面站着的儿媳妇,正从饭盒里往她的碗里捡着什么,那情形就象叫花子要饭的差不多,再看时却发现小穆奶卧室的门口地板上,一直通向大门的方向都铺垫了旧报纸。 “你们还有其它事吗?” “可是——” 李婶赶紧拉了一下老李的衣角,接口说: “是老邻居们让我们来看看她的,有空的话请她去打牌玩。“ “瞧你说的,她都这么大岁数了,把我们养大也够累的,她要是在家的话我能不让她去吗。” “就是嘛!我妈人缘那么好,明白地说是到大杂院去玩的,实际上都抢着你们的家务事做,还不该早点来接呀,白捡了个保姆。”儿媳妇得意地抢过话头说。 “去!进去!哈哈,李叔、李婶您别生气啊,孩子她妈嘴不好,可心眼不坏。嗯!这样吧,明天我就送我妈去大杂院玩,整天呆那儿都行,有什么事的话打个电话,我马上就到,也好安排,李叔是吧?” “就是,”儿媳妇答道:“有事情不还得我们管着呀!” 两人一问一答,一唱一和的,把老李夫妇说的晕头转向。幸亏李婶还记得来的目的,忙把蛋糕递过去: “这是邻居们带给穆奶的东西。虽然不多,可是大家的一点心意,一定要收下啊”李婶自豪地说。 “哎呀,真是的,来玩就行了还带东西来干嘛,那你们进来做做吧。”说着把一大块肌肉挪了个方向。让出一条缝隙来。 “时候不早了,以后再来吧”。 “也好,那我就不远送了”。说着随手把蛋糕接过去放在峥亮的地板上,回身就关上了门。 可是就在门关上的一刹那,老李夫妇听那儿媳妇说道: “阿花快吃,肯定是新鲜的!” 老李夫妇也不知道怎么回的家,反正老李一觉从下午睡到了第二天大早。 在随后的两年里,小穆奶并没有来,也没有回家,没人知道她的去向,邻居们偶尔提起她,也是牌场上的一些趣事,似乎这样的一个人没有就没有了,也就算了。并不象哪家的孩子不见了那么重要,那么值得关注。大杂院里依旧是打牌的打牌,闲聊的闲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