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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四周是死的寂静。
在这没有阳光和生命的黄泉阳城,我----一个孤独的鬼魂,喃喃地忏悔着。谁都不愿与我结伴,我也宁愿独自反省。
反省啊,反省,在自己一生的这幕闹剧里,到底扮演了个什么角色?每每回顾生前的往事,就象脸对一面照妖的魔镜,发现自己竟是如此丑恶。多么可怕的精神癌细胞,竟把一个硬铮铮的七尺汉子,腐蚀成如此一个丑八怪!我恨不得死一百次,作为对生前罪孽的忏悔。我愿以我的自白,告诫那些尚留在人间的,同我一样丑恶的灵魂……
四周是死的寂静。
在静的可怕的黑暗中,幻觉又把我带回到生前的那些年月……
一
……烈火焚烧着全身,炸弹在轰鸣震撼着神经,我在烈火中翻滚。渴呀,恨不得滚进完泉河,把一江水全吞进肚子。
“水,水!”我拼命的喊,可连自己也听不到半点声音。为什么全身那么沉重?翻身,哎呀,刻骨的刺痛从腿部向全身放射,一只铁抓在抓我的腿,骨头碎了,血管断了,牙齿都快咬碎了……
“醒了。”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声音怎么这般温柔?战斗部队全都是男子汉,哪来的姑娘?
铁抓缩了回去,只剩下隐隐的疼痛 。我缓缓睁开眼睛,咦?这是什么地方?战场呢?战友呢?我的枪呢?
光线刺的我两眼晕花。片刻,眼前朦胧的白影清晰了。呵,是个女的,清秀苗条,顶多十八,九岁。刚才说话的就是她?美丽的大眼睛像两颗透明晶莹的黑宝石,长长的睫毛,高高的鼻梁下,两片薄嘴唇紧抿着,挤起两个浅浅的酒窝。
奇怪,腿上的疼痛好象完全消失了。
牛,你真不害臊,盯住人家干什么啊?让班长瞧见又该开玩笑了。转过脸去吧。翻身,哎呀,大腿……
“别动,你的伤很重。”黑宝石嗔怪的说,一只粉嫩的小手伸了过来,掖了掖我身上的被角。
黑宝石走了,她一走,那只铁抓又伸了过来,熄灭的烈火又复燃了……
……火舌把房顶的干草一片片舔去,旋风卷着没烧尽的草灰飞向天空。几个日本鬼子狂笑着点燃了我家的草房。瞎眼的老母亲在火中哭喊,爸爸发疯地冲了进去,轰隆,房塌了,火势压了一下,又呼地烧得更猛。当邻居三胖哥带着大伙扑灭了火,废墟里只剩下两具烧成黑碳的尸体!在瞎眼的老母亲手心里,有一枚褐色的铜钱。好端端的一个家,就剩下我这个孤儿和这枚铜钱了!
复仇的火烧到了我这个十七岁少年的双眼,三胖哥夺下我手里的菜刀,带我投奔了游击队。把脑袋掖在腰带上,冲呀杀呀,完蛋就完蛋,反正我牛的命也是拣回来的。
鬼子投降了,我经历了几场恶战,居然没损伤过一根毫毛。
“我不是吹牛,马克思在天保佑,日本仔的枪弹都得躲着走。如今和平了,到真想尝尝躺医院的滋味,可惜没这福气。”我吹开了牛皮。
三胖哥边擦枪边笑:“先别吹,日本仔投降了,就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还有老蒋啊,往后打仗别莽莽撞撞的,小心枪弹不长眼……”
我顶他:“我跟那医院无缘,别说姓蒋的没多少料水,就是再来个八年抗战……”牛皮还没吹完,命令下来了,又是一场恶战,应了三胖的话,一块美国炮弹咬掉了我大腿好大一块肉……
黑宝石又来了。我故意不看他,可眼睛老不听话。
算我命大,炮弹片没敢碰骨头,削去的肉又长出来了,只留下碗口大的一块疤,多亏了黑宝石的精细,换药时就象摆弄一篮子鸡蛋,有时我痛得一哆嗦,她就用两只雪百的兔牙紧咬住下嘴唇,好久好久,那血印还退不下去。
三胖哥来看我,又开玩笑了:“这弹片也真长眼睛,没往你脸上碰,不然破了相,将来怎么找老婆!”
我的脸撩过一把火。
“哈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牛也会脸红!”三胖惊奇的张大了嘴。班里数我脸皮最厚,从来不害臊,可是现在……
二
这负伤住医院的两个多月,琼枝(黑宝石眼睛姑娘),带着深沉的爱闯进了我的心,她使我愉快,就象小鸟使蓝天变得明媚,鱼儿使河水变的清澈一样。我的伤好的特别快,连我自己也嫌它太快了。换药的时候撕开血脓淋漓的纱布那滋味你尝过吗?可如果琼枝来换,我好象一点也不疼,还巴不得一天到晚换它十几回。我生来最怕打针,可如果琼枝来打,我宁愿把全医院的针药都打完。
一次,医院转移,半路上遇到敌人袭击,枪弹在头顶上呼啸掠过,敌人越追越近,我的腿伤还没有好利索,只好让琼枝搀扶着一步一拐。枪弹打的树叶纷纷往下掉,我急得一把抱住树干,红着眼吼她:“你快走,我……”
琼枝急的直跺脚,我推她:“把手榴弹留给我,掩护你……”
“你混蛋!放手!”她突然变成一头发狂的狮子,那两粒黑宝石瞪得溜园,射出逼人的光来。我被唬住了,不由松了手。她一把将我拽在背上,顺着斜斜的山坡急跑起来。刚翻过山脊,她扑通栽倒了,爬起来,只剩下喘气的份儿。哎,我这百把斤压在她身上就象一座山!枪声越来越近了,连敌人“抓活的”的喊声都听的清清楚楚了。我哀求说:“你快走吧。不然一个都跑不掉!”她没理我,迅速环视一下四周,又扫了后面一眼,拉着我连爬带滚,滑下的山坡。
这里有一片密密层层的水稻。琼枝把我往水稻丛一推,紧紧扑在我身上。脚步声和枪声近了,更近了。极度的紧张和腿上伤口的剧痛,使我堕入了半昏迷状态,只听见琼枝紧贴我头部的胸脯里,传出“扑扑”的心跳声。
敌人远去后,她才坐起来,摇晃着我。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她的臂弯里。两只眼睛凝视着,我心里忽然 荡漾起一种从为体验过的感觉。她脸红了,把我平放在草地上,低下头说:“好险啊!”
“你……刚才真凶!”我说。
“要死一块死,把伤员扔给敌人自己逃命,算什么!哼,刚才真想给你两巴掌!”她气呼呼地扬起手。
我故意歪着脖子,把脸伸过去:“你打吧。”
“以为我舍不得呀。”她放下手,乱揪着地上的草,两粒黑宝石斜了我一眼。
“当然舍不……”我顿住了,只觉得耳朵发烧,象喝多了酒。
后来呢?后来我伤愈归队了。哪天,琼枝送了我一程又一程,我掏出那枚铜钱递给她:“留着做个纪念吧。”她接过去,紧紧捏在手心,黑宝石格外的发出亮光来。
再后来呢?再后来,第而年的开春,我们结婚了。
新婚之夜,琼枝又掏出那枚铜钱,依偎着我说:“牛,我们终于……铜钱还是你保存,我们永远不分离!”
幸福吗?是的,真幸福。我生前的全部幸福,都集中在那段新婚的日子里了。
第二年,琼枝为我生了个女儿!嘻嘻,我牛也当起爸爸来了。商量了半天给她起了个有意义的名字:琼放---迎接海南岛的解放。
三胖哥夫妇贺喜来了,还给小琼放弄来一瓶炼奶。三胖把她高举过头,逗得她格格直笑。他赞叹着:“想不到又黑又瘦的牛,居然养了个又白又胖的漂亮丫头。”
“哎,你们看,多神奇的三粒黑痣!”徐大姐惊叫起来。说来也怪,小琼放一生下来,胸前靠左乳头的皮肤上,有三粒品字形的黑痣整整齐齐象个等腰三角形。
“别是神仙下凡吧?”三胖开着玩笑。“小丫头与众不同,将来必定超凡出众,给你们两老带来无穷福禄啊!”
我抱过小琼放,亲着她的脸蛋。快长吧小宝贝,老子们今天提着脑袋打仗流血,不正是为了你们将来的幸福吗!
没过多久,部队奉命行动了。琼枝刚生孩子行动不便,只好同部分伤员和老弱病残的同志一起,疏散到当地农村暂时隐蔽。
临别,我抱着女儿亲了又亲。“牛,放心去吧,很快就会见面的。”琼枝微笑着,声音里没有一丝悲凉,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我把小琼放递到她怀里,掏出那枚铜钱,用一根白棉线栓牢,挂在女儿的脖子上。这枚不值钱的铜钱,是我们定亲的信物,而孩子,是我们爱情的结晶。
我把自己的快擎驳壳塞给琼枝,取过她一直带在身边的左轮手枪。我走了,百来步一面路,却足足走了半个小时。几次回头,都见她抱着虐人依在门槛向我招手……离开妻子女儿,我好象丢了魂儿。可为了胜利,我还是走了,一步一远。
解放了,组织上派人去寻找疏散隐蔽的同志,可是,琼枝住的那户早成了一片废墟,后来终于得到确凿消息:琼枝牺牲了,在黎明来临前!在琼枝牺牲的后山腰,发现一滩血和一只小孩的绣花鞋,没有尸首。我认得,绣花鞋是琼枝亲手为女儿做的。
琼枝死了,带走了我的灵魂。整整十四年,她一直占据着我的心。然而,在我挨了处分,又以转业名义被踢出部队,来到国营农场做了主任之后不久,我第二次结婚了。哎,没有婆娘的日子不好过啊!
阿婷是一只黑天鹅,也是一把老虎钳子。她在我的生活中出现,填补了琼枝留下来的空缺。这个做过小买卖的中年女人,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结婚。摸样自然比不上琼枝,不过中年续弦,为的是找个生活伴侣,传宗接代,况且自己这几年混得不顺心,也希望有个精神寄托。于是别人一撮合,事情就办了。
第二次结婚了,十四年的光棍生活结束了,幸福吗?鬼知道。纯洁质朴的爱情会把人的本性过滤的更加完善和美满,催人发奋和上进,就象我和琼枝的结合;而掺了杂质的婚姻却会使人的私欲和邪念恶性膨胀,引人滑向危险的深渊,就象我和阿婷……哎,能全怪阿婷吗?一个巴掌拍的响吗?
那么,这祸根是谁种下的呢……
三
俗语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阿婷的人品挺和我的脾气,别看平时不哼不哈,脸上常显出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但一看见我,前额那道皱纹就会立即舒展开,换上迷人的笑意。有是我越发火,她就越温顺,人前绝不顶撞。可晚上一吹枕边风,又使我佩服的五体投地。遗憾的是,她缺乏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本事---生孩子。寻医问药,什么法子都想了,还是不见效,这使我十分恼火。不过有了她,我的生活逐渐发生变化,衣食住行,一切都变得异乎寻常。再后来,我甚至觉得没有她在身边,脑袋就变的迟钝,而凡事经她一参谋,就好象会妥当一些。比如有一回食堂供应活鱼,僧多粥少,我捡起篮子就要去抢购。你猜她怎么说:”别去凑热闹,让人看着你堂堂主任跟平民百姓争吃,划不来!“
”堂堂主任怎么的,饿着肚皮当神仙?“一块钱买不到一斤番薯,副食品不抢购能吃上?
”蠢货!“她一撇嘴唇,斜我一眼说:”晚上请食堂管理员来家聊聊,给他几句甜的,再许几个愿,往后要什么没有!人家巴不得攀你这个主任哩。“
她的计划果然灵验。此后,我对她便言听计从了。
有一年提干,眼巴巴看者别人提级又加薪,自己却什么也捞不到,我气的晚饭也不吃,蒙上被子生闷气。阿婷收拾好碗筷,也钻进被窝,又在枕边给我上开了”社会关系学“。她笑眯眯的说:”你呀,木头脑袋,该开窍了吧!“
”老子革命几十年,还受这份窝囊气!“我发狠的骂。
她冷笑:”别成天翻老皇历了,过去你有功,凭那块伤疤讨封领赏,可如今你不还是那块伤疤?“
我思前想后,觉得她的话也有道理。她用力拧了一下我的耳朵:”这是几年你算白混了!“
耳朵火辣辣的。可不,这是几年我是怎么混的啊……
人不走运,喝口凉水都塞牙。经济困难那阵,我在团后勤处当处长,近水楼台,吃了点没花钱的猎肉白糖,高级香烟什么的,还鬼迷心窍的盗卖了几十件军大衣,再家上挪用了几百块钱的公款,不知让谁给告上了,捅了大漏子。好不容易厚着脸皮去找三胖团长求情,倒给狠狠的训了一通。哼!满嘴官腔,什么”不要居功自傲“啦,”不能向党和人民伸手“啦,腻透了。最后给了个留党查看处分,卷器铺盖离开了部队。真倒霉,人家是步步高,惟独我往下溜。老子革命几十年,枪林弹雨的提着脑袋,不就是图生活得好一点吗,这也算什么错误!哼,这样对待老子,也太……哎,满肚子苦没处诉,只好灰溜溜的到国营农场报道,今后就夹者尾巴做人吧。跟阿婷结了婚,总算有个窝,遇上憋气的事回家向老婆发泄发泄,也算得到点精神安慰……
”你楞什么?“阿婷推推我。
”哎,这些年混的……“我能说什么呢?
”你说说,如今这世道,人与人之间是什么关系?“她倒考起我来了。
听党课我老打瞌睡。猜猜吧:”是……‘矛盾的关系’吧?“
”屁!告诉你,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懂吗?“
”互相利用?“我想不通,真这样,那段战斗生活,还有琼枝的牺牲,又怎样解释呢?
”问你,你为什么投奔游击队?“她打迂回战。
”全家都死了,要报仇吗,当然也为……共产主义……“我不耐烦了。
”什么共产主义!报仇倒是真的。你投靠共产党为的是报你的仇,而共产党给你封官,为的是你替他们打江山。这不都是互相利用吗!“她瞅瞅我,又说:”那好,你枪林弹雨的拼了十几年,深仇大恨都该报完了吧?剩下来的,就换得今天这一官半职?“她越说越气愤,”跟上你算倒八辈子血霉了,瞧人家,一个个升官发财,你呀,也该动动脑子开开窍了!“
说实话,我不是没动过脑子,可就是不开窍。哎!
”蠢货!听着,鸡腿子打人牙软,糖包子打人心甜。谁不爱听几句好话?谁不想占点便宜?你往后别老象个黑面神,对上司顶顶撞撞没个好脸色,哈个腰陪个笑损不了一根毫毛一钱肉!“阿婷这翻教训正刺中要害,我就那么个牛脾气,凭着那块伤疤,从不肯低头让人,谁也难见我点头哈腰陪笑脸。也许,这正是老不得志的缘故吧。
”你琢磨过测量风向的风向仪吗?没有?赶明儿上气象台看看去。“她伸伸懒腰,打着呼噜见周公去了,我却眼睁睁挨到天亮。一早,我在气象站对着那风向仪楞了足有半个钟头……哈,还真有点意思。
四
我感激阿婷,可我又怨恨她,不能为我牛家传宗接代,我娶你这个老婆干屁用,就算是官高禄厚,积下万贯家财却后继无人。这件事成了我一桩心病,也变成了夫妻间呕气吵嘴的唯一原因。哼,要不是念她对我还算个“有功之臣”,再加上她暗示过只要确保她的“正统”地位,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任我与别的女人……,我早就与她一刀两断了。
学会了风向仪的本领,我的人生道路似乎变的笔直平坦了。自然,也有很多人不吃这一套,厂长和党委书记常把我找去敲打。什么“要吸取教训”啦,“不要拒绝党的挽救”啦,“组织上是仁至义尽的”啦,见鬼去吧!老子打日本那阵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光着屁股喝奶呢,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三胖哥这“肝硬化”就不用说了,马列主义的一大套。那年听说他转到了K市,在中级人民法院当副院长。恋着战友的情分,也想拉个关系,我趁出差的机会去看他,谁知道一见面他就说:“你呀你,真不该犯那样的错误。大家都在进步,而你……老战友们提起你就感到心痛,都巴望你走正道。同志,别忘了主席的教导:共产党人不是要当官,而是要革命。搞邪门歪道是要碰得头破血流的!”
真恼火,满肚子火却不敢冒半个星,还得一味点头:“是,首长的话我一定铭记心中!”心里却骂:唱什么高调!哼,谁不想当官?谁不害怕失去手中的权利?那些失去职位的人,一夜之间抹去了神气活现的姿态,变成可怜巴巴的罪人,笔直的腰弯了下去,自信的微笑换成了愁眉苦脸的哭丧,昨天的君主,今天成了乞丐……人们都怀着恐惧的心理,拼命的躲避这种可怕的厄运。除了三胖那样的清廉者,谁不在尽力保住和扩大自己的职权?!!
权欲熏心,利欲熏心。我的可悲不正在于此吗?
半年后,也不知道我是走了哪门子狗屎运,上头给我恢复了党籍,还封了我个K市物资局的局长。阿婷也插在了市委组织部当办事员。阿婷也真有能耐,上任不到两年,不但把党票捞到手,还混了个副科长。市委纪律检查委员会成立时,她又成了其中的一名工作人员。官不大,可是什么上级通报啦,群众来信啦,上诉材料啦,无不先又她拆封过目,这等于在市委里给我安上一个耳朵------这是后话。
办移交时,那枝左轮手枪的处理使我踌躇了好久。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把它塞进皮箱底,和那只小绣花鞋放在一起。
物资局真是个肥得流油的好地方,不到两年,我的“不动产”已经相当可观了,至于银行里以万为单位的存款,只有阿婷才能说出准确的数目来。
可是居安思危,那桩心病又把我折腾的坐卧不安------家有万母之财,却无后继之人!扭头瞅瞅身边的阿婷,心里恨极了:这婆娘害的我牛家段子绝孙……
想着想着,一个俊俏苗条的身影浮现在眼前:高挑的各子,丰满的胸脯,杨柳腰,瓜子脸,长长的眉毛下一双勾人魂魄的丹凤眼。她是局财务科的会计刘芳,虽已三十初头,却更显露出一种成熟女性的魅力。她的档案我看过,父亲早丧,母亲是工人,爱人在新疆工作。只要把她搞到手,替我生个儿子传个种,名义上算抱个“干”的,也不失为我牛某的后代。为了创造和她接近的条件和机会,我提出把她调到党委办公室当秘书。谁知领导层中不少人反对,她本人也坚决不干,结果没调成。不知为什么,刘芳对我总是避而远之,这更煽起我的欲火。得想法子拢住她的心,或者抓到她一些小辫子,软硬兼施,不愁她不就范。就算漏了风,把柄在老子受里,谅她也不敢怎么样,只要事成,我不会亏待她……
就在我想入非非之时,一场危机悄悄地降临在我的头顶。还是应了三胖的话:“总有一天”竟真的逼近了……
五
上头下达的一份公文,象一颗重磅炸弹把我惊得魂飞魄散,开头一句就是“打击经济领域的犯罪活动”,并扬言这是“党中央下决心彻底解决”的问题。天!那里面列举的罪状,哪一条我没沾点边?!来势汹汹,我不得不防。
这天傍晚,阿婷一进家门,就神色慌张地递过来一封牛皮信袋,我心神不定地抽出厚厚一叠信纸,只扫了开头几行字,就吓得魂不附体了。这是一封写给市委纪律检查委员会的检举信,揭发的正是我贪污受贿,为香港奸商大开绿灯的事,详详细细,点滴不漏!署名是:外贸局会计刘芳。
呵,我想起来了,刘芳最近总跟一些人头碰头地嘀咕什么,原来是在搜集我的黑材料。这小婊子,怪不得避我如避瘟神,远远见了就绕道走!我只觉得背脊凉飕飕的,额头上猛冒冷汗,紧接着打了个喷嚏……
“幸亏碰巧是我拆的封,没别人看见。”阿婷吐着眼圈,长吁一口气。
险啊,要是落在旁人手里,上头抓住蛛丝马迹顺藤摸瓜……不堪设想啊!真恨不得立刻跪下去给阿婷磕三个响头。
“信是截了,可危险并没有解除。那娘们的嘴怎么堵,就看你了。”她冷冷地说完,拎起衣裤走进浴室。
我颓然倒在沙发上,脑袋里乱轰轰。环顾屋里四周摆着的这个机那个机,觉得不那么顺眼了,它们都有些异样,象是在静坐示威,只要时机一到,机会争先恐后发言作证……
刘芳啊刘芳,你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高挑的个子,丰满的胸脯,迷人的眼睛,苗条的腰肢,连同那封告密信一起,在眼前车轮般的旋转起来,不知为什么,一阵胆战心惊的抖栗过后,那股咬牙切齿的愤恨中,又混进了一种对她强烈的肉欲渴求,似乎只有在肉体上占有了她,才能满足那无法抑制的报复冲动。我仿佛得到了一注夺魁的筹码,哈哈,这不正是我过去梦寐以求的辫子和把柄吗!刘芳啊刘芳,你可以写信检举我,可我神通广大,不但化险为夷,反而占有了你!看看谁厉害吧!我的心轻松了一些……
六
这天晚上,阿婷突然被叫回单位,听说是亲自抓大案要案的市委副书记找她了解情况。形式不妙,堵刘芳的嘴看来不能再拖了。我当机立断,让小车司机去刘芳家把她接来,说是有公事要研究,然后斟了一小杯白兰地一饮而尽,借此壮胆。
小车按着喇叭开进小院。刘芳踌躇着下了车,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我挥手让司机把车开走,然后客气地把她让进屋,顺手把门关上。
她忐忑不安地做在沙发上,不时疑惑地偷偷瞟我一眼。涨得通红的脸庞,一起一伏的胸脯,彷徨不安的眼神,紧紧抿着的小嘴……告发我的就是她吗?多妖媚迷人的女人,竟是欲置我于死地的魔鬼……
“小刘,有件事向你了解一下。”我单刀直入,“你写过一封检举信吗?”口气十分严厉。她全身震动一下,脸色镲地发白了。我死死盯住她,点燃香烟,抽着。空气凝固了……我静静的从抽屉里拿出那封检举信,晃了晃说:“信在这里,你看怎么办吧!”
刘芳那游移慌乱的眼神变得凝聚镇定了,她直视着我一言不发,那表情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愤怒。我吐出一串烟圈,故作轻松地说:“怎么,没想到吧,信在我手里。”
她猛的站起来,变了调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贪污受贿,触犯法律,每个正直的人都有检举揭发的权利!”
“哼,揭发,你以为有用吗?”我冷笑一声,压住心底里发出的寒栗,“信是市纪委转回来的,授予全权让我一手处理,这证明上级相信的是我,而不是你。”
她的目光停滞了:“不……不可能!”
沉默了一会,她反而平静下来:“我相信党,相信法律,却偏偏不相信淫威!”她的声音里竟有明显的嘲讽意味:“法庭上见!”说完,向门外走去。
我猛的拦住了她,只好孤注一掷了,压抑着心脏的跳动,我把脸凑过去:“我可以让你入党,让你提级,让你……”我的手臂楼住了她的脖子,声音发出阵阵颤抖:“只要你答应……”
“啊--------”刘芳挣扎着推开我,“你,你要干什么!卑鄙无耻……”
我不顾一切了,跳起来把她按倒在沙发上。她拼命反抗,乱踢乱咬,大声叫喊:“救命……”我急了,一扬手,重重一拳砸在她的后脑勺上。她全身一软昏了过去,任凭我撕开了衣服。
我松了一口气,直起身子,擦着手背上的血迹……
她歪着脑袋躺在沙发上,全身偶尔神经质地抽搐一下,衣衫零乱到敞开,长长的黑毛遮住了惨白的脸,披散在雪白的胸脯上。
突然,我的目光被钉住了: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油亮发乌的棉线,棉线上栓着一枚返黄的铜钱。铜钱紧贴着她的胸脯,在靠近左乳头的皮肤上,有三粒品字形的黑痔,整整齐齐象个等腰三角形!
我一阵心惊肉跳,眨眨眼------不是幻觉,一切都千真万确!顷刻,那两粒黑眼珠,那薄薄的嘴唇,那浅浅的酒窝……拼成了一个多么熟悉的形象。
天啊!她,她,她就是……
轰雷在头顶炸响,全身血液沸腾,仿佛要把所有的血管都炸裂。我战栗了,颤抖了,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恐惧。
我猛扑过去,摇曳着她:“琼放,我的女儿!”
琼放从昏迷中醒来,双眼失神地盯住我,双手紧抱在胸前。
“我,我是你的……父亲!”脑子里闪过了三十年前的一切,五脏六腑被撕扯得象裂开一样痛。
“不,不!”她瑟缩在沙发上。啊,那神态,那举动,那容貌,尤其是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多象她的母亲!天那,为什么过去视而不见!
我疯了似的跑到五斗橱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裹者小绣花鞋和左轮手枪的布包,打开,捧在发抖的手上,心都要炸裂了:“我找了你三十年,我……”
她死死的盯住小绣花鞋,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吐出勉强听得见的两个字:“真的……”
寒气从头顶一直沉到脚底,阵阵战栗,牙齿格格作响。我简直要发疯了,扑通跪在她的脚下:“饶恕我,你饶……”
“啪!”眼前金星四迸,左脸挨了重重的一记耳光。啊,这就是我的琼放,我苦苦寻找了三十年的女儿对我的回答----她不饶恕我!
我踉跄着爬起来,木然地目送琼放冲出了我的家门。可怎么办?一阵无名的恐惧摄住了全身:我将被扣上手铐,被押送上审判台,将身败名裂,成为十恶不赦的罪人……这些可怕的场景掠过眼前。
女儿的突然降临,唤起了我尚未泯灭的点滴天良,却又同时把我押上了良心的法庭。我仿佛看见琼枝和无数战死沙场的雄鬼站在面前怒目而视,”败类!叛徒!“的唾骂声震耳欲聋……
我下意识地把左轮手枪上了膛,死死盯住黑洞洞的枪口,全身神经质地发着抖。出卖琼枝的那个叛徒,正式死在她的枪口底下的,想不到,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也要受到这种最无情的严厉惩罚!
我闭上眼睛把手枪对准太阳穴,心里呼号着:”这是我罪有应得!“压在扳机上的食指轻轻一扣……
后续
四周是死的寂静。
我的幽魂在阴城孤独地徘徊,颤抖的心永远无法安宁。
我喃喃的忏悔着,企望人间的法庭给我判罪------也许这样会使我负罪的心好受一些。可是,竟没有。因为离开人间的罪犯是免予追究刑事责任的……
谁在抽泣号哭?啊!是那些被我残害的冤魂。
它们又笑了,笑的那么开心。啊!原来人间传来的消息:法律的女神已经抬起了头,阿婷被法办了,象所有营私枉法的罪犯一样,她也始终逃脱不了被押上审判台的命运。三胖哥亲任审判长,而出庭作证的正是琼放!正义总是要获胜的,不论是在阳间人世,还是在这黄泉阴城。
于是,能给我判罪的人有了!
谁?
它们,冤死的幽魂。在阴间组成了一个无形的法庭……
-----------------完
※※※※※※ 花花宇宙;夏日风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