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失在早晨的女孩[一]是一个安静的初夏的早晨。城市还没有醒来。女孩穿着黑色紧身T恤和粉红碎花短裙的身影出现在宽阔的马路上。红色的洒水车在马路上缓慢的行进，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清凉。女孩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半张脸孔苍白而消瘦，有冷硬平静的神情，残留在嘴角的一抹鲜红的血的痕迹给她平淡的脸增添了奇异的妩媚。间或有路过的出租车在她身后响亮的按喇叭，车窗后面是一张张由于开夜车而显得疲倦万分的脸。女孩自顾的往前走，她的眼前又出现了男人摇摇欲坠的身体，和他眼里痛楚绝望的神情。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她在那一刻所听到的不是尖叫和皮肤被割裂的声音，而是秋天的落叶被一双双路过的脚轻轻踩碎时的悉窣声。她伸出右手摸摸自己的脸，然后在眼前展开，有透明的皮肤和细细纵横的纹路。她想起男人曾经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拿起她的右手，一边看那些纹路一边煞有介事的说她的生活注定混乱不堪，可是她将会有美好的婚姻和幸福的晚年，儿女成群。她忍不住轻轻的笑。她闻到一阵郁闷的甜腥气，指尖上的血已经变成干燥污浊的暗红色，来自那个男人的血，再一次提醒她他们曾经那样密不可分的拥抱在一起过。 风凉凉的穿过单薄的外衣，女孩开始瑟缩着感到冷，她停下来四处张望，马路对面有一家很小的酒吧好象还没有打烊，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然后走过去，粉红的裙裾在风中轻轻舞动。推开酒吧虚掩的棕色木门，熟悉的混合着烟草，酒精和咖啡的疲倦的气息迎面扑来，女孩在突然暗下来的光线里不适的眯起眼睛。服务生伏在吧台上打盹，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模样的男女，女的背对着她，好象在哭，男的神情淡漠，音乐是古老的《泰坦尼克》，她一直不能确定里面是否有她喜欢的风笛。服务生从吧台上抬起脸来看了她一眼，是一张年轻男孩的脸，肤色白皙，有女孩一样秀美的轮廓。女孩要了新鲜的橙汁和红塔山香烟，点烟的时候打火机窜起的火苗让她感到模糊的晕眩。她没动那杯橙汁，那橙黄色的液体让她感到奇怪的清澈，仿佛一切都静止，生命中没有任何细小的尘埃。 她已经想不起来男人的名字，也许叫尘，随便什么都好。可是男人的脸是生动的，像一朵突然枯萎的洁白的菊花。她白皙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他身体里流淌出来的血的温度，那个和她一样肤色苍白，留着一头长发的英俊男人也许正在死去，也许已经死去多时。 尘是女孩常去的一家酒吧的老板。女孩在一次路过那里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酒吧的名字，灰色的水磨石墙壁上刻着大大的“灰尘”两个字。女孩走了进去，里面是很宽阔的空间，分为上中下三层，整体色调是灰色的，像一艘古老的沉船散发出腐败的蚌壳和珍珠的气息。然后女孩看见了尘在吧台后面消瘦苍白的脸。尘一个人坐在那里，右手握一个盛着啤酒的宽口玻璃杯，礼貌而淡漠的冲女孩点头致意。酒吧里坐着零散的客人，一个男歌手在钢琴的伴奏下唱一首好听的英文歌，很寂寞的味道。女孩开始每天来这里，喜欢这里的灰色调。她总是一个人安静的坐到凌晨，抽很多烟，有时喝酒，有时喝咖啡，然后坐门口的出租家回家睡觉。她的生活是混乱颠倒的，她不喜欢白天的阳光和阳光下喧嚣的人群，所以她在白天睡觉。从酒吧回来后吃上几粒白色的安眠药片儿很快就会恍惚的睡着。她深深迷恋那种恍惚的感觉，整个身体和灵魂仿佛陷进白色柔软的花瓣儿里，轻飘飘的，有奇异的芳香。 女孩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的父母，他们在她九岁的时候双双去了日本，在她十岁的时候离了婚，然后在日本很快又组织了各自的家庭并有了另外的孩子。他们把她托付给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老妇人，从不写信和打电话，可是每年会寄很多日元回来。女孩和老妇人之间没有什么话说也没有任何的称呼，在老人阴郁的眼光背后有深藏的黑暗，可是女孩无从知道她的故事。记忆中只有空荡荡的四壁和从隔壁不断传来的空洞的木鱼声。然后在她十五岁的时候那个孤单的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死了。她把她葬在郊外的墓园里，没有流一滴眼泪。高二下学期她没有再回学校报道。从此和外界唯一的接触就是每周六的下午去美院跟一个有点名气的教授学油画。女孩喜欢画画，那是她和自己孤独的交流方式，她对色彩很敏感，有透彻的领悟力。在她的画里经常出现的是一个苍白模糊变了形的女人体，不远处躺着她美丽破碎的头颅。有时候她会在家里慢慢脱光自己，把全身涂成蓝色，在脸上画大颗白色的泪珠，然后站在镜子前面妩媚的笑。 教授是沉默的中年男人，下颌留浓密漂亮的胡子，眼神忧郁，女孩已经忘记了父亲的样子，可是她在想象中感觉到他和父亲的相象。有时候心里会有温和的酸楚水一样的缓缓流过。她喜欢在光线黯淡的角落里静静的看他在画布上铺大块的明暗调子，常常暧昧的想象他修长的手指从她寒冷的肌肤上滑过。 那个冬天开始下很大的雪，而女孩还在穿单薄的深绿毛衣外套和有很多破洞的牛仔裤，看上去总是很冷的样子。也许女孩真的感到冷，她淡漠的眼神里暗藏着坚硬的光。下着大雪的夜晚总是来的很早，女孩下了课要换两路公共汽车然后再独自走很远的路才能回家。他看着女孩收拾东西，用厚厚的深绿色围巾围住脖子和脸上的一小部分肌肤。他一声不响的脱下身上的铅灰色棉衣给女孩穿上，然后拉起女孩的手。女孩抬起乌黑的眼睛看着他，顺从的跟在他后面，他的手掌有宽厚粗糙的温暖。他在美院油画系读完研究生并留校任教以后再也没有收过业余的学生，女孩是唯一的例外。他在朋友那里看到女孩的画，被女孩独特的灵性打动。每个月在院里有他固定的几节课，剩余的时间一小部分用来创作，更多的时间却是忙着赚钱：开酒吧，开装修公司。他不喜欢这些，可是他又不希望贫穷和死。内心总有无法填充的欲望，无尽无休的欲望在生活里缠绕着他。他感觉到内心的某个角落渐渐变的空寂，灵魂有被抽空的感觉，可是他已经无力回到从前。他仿佛看见女孩水晶苹果一样剔透易碎的灵魂，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女孩让他心里慢慢有异样的疼痛，从来没有过的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