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
深夜十二点的时候,她流落在北京街头。她坐最后一班汽车从一个北方小城来到这里。她将在这里转车,去遥远的上海。
她站在行人寥落的街头,看着过往的车辆和远近的灯光,有淡淡的惶恐渗进她的皮肤她
听见了寒冷的声音。她穿一件黑色半袖T恤,下身是一条红蓝格子相间的布裙。长及脚踝的裙子缀满了美丽的补丁。头发直直的散在肩上,瘦瘦的手腕上套一大串手工制作的五颜六色的细链子。背在肩上的大大的帆布背包使她看上去更加瘦弱。这一刻,她是茫然和孤独的。
她四处看了看,想找一个磁卡电话,可是没找到。只在马路对面有一个亮着灯的公用电话亭。她快速的穿过马路,给一个北京的女孩打电话。是以前的伙伴,在她离开之前她们一直在一个化妆品公司。接电话的是她熟悉的声音,一个有点呆头呆脑的北方男人的声音,他负责旅馆的卫生和接听电话。那是个肮脏潮湿的地下旅馆。老板为了省钱在那里租下一个10平米的小房间给她们几个北方女孩住。她走之前就一直住在那里。她对男人说她找十二号的小鱼。然后她听见男人扬着声音喊小鱼的名字。她在那高亢空洞的声音里看见小鱼的脸,她有很淡的眉毛和细长的眼睛,常常像猫一样眯起来。一阵零乱的脚步声过后,响起了小鱼有点气喘的声音。小鱼的声音让她心里仿佛有温暖的水流过。飘飘,你跑到哪里去了,打你手机不通,在网上也找不到你。她轻轻笑了一下,眼里突然涌满了泪水,可是她居然沙哑的笑起来。她不能告诉小鱼她现在正独自站在北京的街头,她将流浪整个晚上,然后坐明天早晨8:00钟的火车去一个遥远的陌生的南方城市,去见一个从未 见过面的男人。在任何人眼里这一举动都是盲目和疯狂的,可是在灵魂里有个声音告诉她那是安全的。尽管她和那个男人在网上只认识了几个月的时间。她知道不会有人理解,她无意给自己或别人添加麻烦。在这个漂泊的夜晚,她只是有点孤独,而孤独让她软弱。她告诉小鱼她很好,她现在在家里给她打电话。然后又漫无边际的聊了一会儿,在互相说了再见以后,她挂断了电话。她付了电话费,又抬头看了一眼这个被夜色覆盖住的冰冷的城市,在惘然中她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一边卸下肩上的背包一边钻进车子里。她静静的告诉司机去北京站。 车子迅疾的穿过一条条宽阔的街道,那个看上去很老实的中年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和她说着话。一个人来北京吗?他听出了她带着北方口音的普通话。是,她点点头。要去哪里?上海。。她简短的回答。你一个人出来你父母放心吗?男人继续问。她安静的笑了一下。车子开过天安门广场的时候,他热心的告诉她如果明天不走,四点钟的时候可以来这里看升旗。她散漫的应了一声,如水的夜色使她不想再有任何语言。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不会知道她曾经在这个城市工作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不会知道她的父母都已经死去。更不会知道她灵魂深处一点一点溃烂的伤口。
她背着背包出现在车站广场的时候,有几个男人尾随她走了很长一段距离,问她要到哪里去?他们手里有到各个地方去的车票。她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杂乱的声音中有男人的笑声和口哨声。暧昧的夜色和一张张粗俗的脸孔加深了她心底的恐惧,她突然想起了母亲最后的脸,还有她十二岁的时候离家出走的那个夜晚。她躲在一片盛开的美人蕉的阴影里。母亲沙哑的呼唤和焦灼的泪水。她一直是个不能让人放心的孩子,她的心上有一个一个的洞,空荡荡的深不见底。她想寻找可以填满的东西,可以让她不再感觉到疼痛。于是她一个人固执的走下去。有时候她会喜欢找一个干净的空旷的公车一直坐下去,漫无目的的,一边塞着耳机静静的听爱尔兰风笛。每一个城市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当她不断的从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短暂的停留,然后离去。火车起动的时候,看着车窗外静静伫立在阳光下的建筑物,她会有瞬间的恍惚,好象那么熟悉又陌生。然后会有一些模糊的温情平静的滑过。已经无所谓告别,因为从来没有过开始。
母亲的死亡日期是2002年1月24日晚6:45分,死亡原因是尿毒症导致多脏气衰竭,在最后的时刻她眼睁睁的看着她浊重的呼吸慢慢减弱,直到平静的咽下最后一口气。奇怪的是她居然没有一滴眼泪,只有遥远的淡漠和一种空乏的虚弱,还有一些不知所已的茫然。
死亡远没有她想象的 那么恐惧和悲哀,母亲安静的躺在那里,和以往睡着时的样子没有什么两样,她感觉她随时都会温和的醒来。她站在她的身边,有无数模糊的人影在周围晃动。一片嘈杂声中母亲安详的脸被一块金色的绸布掩住。她听见了遥远的压抑和悲哀的啼哭。清冷的阳光从外面洒进来,彻骨的寒意慢慢湮没了她的心和身体。
她已经一个人流浪了很久。生活没有任何变化,一切都在继续,只是母亲没有了,她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听不到她说话的声音。她只能在梦里触摸她的脸,她清澈悲哀的眼神,最后的泪水像柔软伤感的柳絮无声的坠落。这个时候的她很想马上见到那个在遥远的南方城市里等待着她的男人。她叫他陈,她能闻到他身上花瓣一样干净温暖的气息。买好票以后,她在火车站对面 给陈打公用电话,陈还没有睡,一个人在看电视 。她告诉他她今晚没有地方可去,她有点害怕。很快你就会安全了,他说,她眼里突然 涌满了泪水。
列车带着她一点一点靠近陈所在的城市。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象一点一点变的湿润和柔和。上海是一个经常在她的梦里出现的城市,而上海男人在她的想象中也是濡湿的,有陈旧的贵族气,那个梦有点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她一直塞着耳机听那张爱尔兰画眉的CD,音乐让她心里一片温和的寂静。她用手机给陈发短信息,告诉陈她刚刚在餐车吃了一份米饭冬瓜汤。她说有时候食物也会治疗内心的空虚,尽管很单薄和短暂。
和陈在网上认识的时候是母亲死去后的第二个月。她从那个北方小城到了北京的一家化妆品公司做化妆品推销,那时候她的生活简单重复,每天要不厌其烦的面对无数陌生人让她不胜厌倦甚至常常会感到绝望。她像一条孤独的鱼在生活的海洋里感觉到窒息。她的脾气变的暴躁,对某个人或某件事会很快的失去耐心。只有上网是她唯一喜欢做的一件事,在那里她可以安静自由的把灵魂像稿纸一样美丽的铺开。她总是在深夜的时候上线,然后有一天快到凌晨的时候她在OICQ上看见陈的脸,那个头像有着梦里的伤感和寂静,让她在恍惚的记忆中忽然感觉到疼痛/
她:我的心中在下雪。陈:很寂静的声音。她:生命太长了,让人害怕。陈:恩。她:我想走到世界的尽头,然后把自己 静静的埋葬。陈:世界的尽头在哪里?她:是我想回去的地方。生活里都是灰尘。陈:也许是透明的。你不喜欢生活,却又不希望贫穷和死。她:是的。陈:你脸上会有永远惊讶的神情。
她在那个凌晨的梦里看见了那张已经模糊的男人的脸。那个17岁的冬天让她无法醒来。而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忘记。
陈:你无时无刻不在抗拒自己,抗拒生活本身,抗拒 所有存在或不存在 的一切。这是你身上最美丽 的特质,也是致命的弱点。她:我知道在生命的某个部分,我已经疯了。陈:可是你还不会割掉自己的耳朵。她;呵呵。她记得他们 有一次聊起梵高的时候她给他念过她在高中时写给梵高的诗句:一只明黄色的耳朵/在 阿尔的阳光下奔跑。陈: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把我从生活里带走好吗?陈:我带不走你,就像我带不走自己。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她轻轻的在里面挣扎。深夜的时候会去上网。在网上他们进行着时而沉重时而轻松的话题。她对他诉说她的童年,她死去的父母。她对现在所处境况的厌倦和绝望。他对她说,放假的时候你可以来我这里。她说好的,可是那时候她还在想可能她是永远不会去的。
她的生活里 已经很久没有爱情,也很久 没有男人。陈的出现唤起了她有过的,而在现实生活里永远不会再有的热情。她越来越清晰的看见那个冬天细碎的纷扬的雪花。可是她已经看不见他的脸,他五官的轮廓。只有他脸上浓密的胡子,像忧伤的水草拂过她的身体和灵魂。她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他,她也走了很远的路来让自己忘掉他。
她知道她爱的那个人并不存在,实际上她爱的只是她自己或者更确切的说是她自己的梦。最终她也会死于自己的一场谋杀。这本来就是一个美丽的游戏,而她却在这个游戏里一点一点的陷落。
是很平常的一天,她和公司里的一个女孩在一起。她看着那个女孩不断的向一个又一个陌生人重复的讲述那套简单的化妆品常识,她感到一阵模糊的晕眩。她的 眼前只有女孩不断翕动的嘴唇,那一刻她突然想尖叫。然后她跑到阳光明媚的街上,在喧嚣的人声里捂住自己流满泪水的脸。这份工作没有任何未来可言,可是她却为了简单的生存在生活里浪费自己的生命。她听见隐约的哭泣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别的工作,她没有任何好的谋生的本领。为了爱情她几乎已经付出了生命的全部。她想起那个桃花盛开的春天,她躺在一个肮脏的私人诊所里,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他留在她体内的唯一真实的东西消失的干干净净。然后就是辍学和自暴自弃的糜乱的生活。母亲失望的眼神穿过她的伤口,有绝望的疼痛。
她在很晚的时候用手机给陈发短信。她决定辞掉现在的工作,开始她喜欢的写作。然后陈说为什么不来我这里。她知道陈已经39岁,他在国外有美丽的妻子和孩子。可是那个灵魂的声音同样是寂寞的。他们 都不喜欢生活,却又都不希望贫穷和死。她说好的,可是她想先回北方的家乡给父母上坟。
小 鱼送她去车站,没有人知道陈的存在。小鱼帮她拎重重的背包,她们在车站分手的时候下着绵绵密密的小雨。我会想你的,小鱼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湿的。
她很久没有回这个北方小城了。火车驶过大片的森林和原野以后,她慢慢看见了自己熟悉的天空。带着陈旧,破 败气息的楼群和街道。那一刻,她的内心翻涌着无法平息的伤感和失落。像在抚摸阴暗角落里绿色潮湿的苔藓。她不喜欢她的故乡,母亲的过世切断了她对它的最后一丝牵系。这让她清楚的看到自己内心的阴冷和自私,可是这个她时刻想着远离和逃避的地方,却有着无法抹去的疼痛和记忆。她在明晃晃的阳光里看见自己的童年,父亲冰冷严肃的脸,母亲柔软的声音,和围绕着庭园的寂静流离的花香。恍惚中两张黑白分明的遗像仿佛切换的电影镜头一样突然出现,人群走光,她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孤独的站立。
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站在这个小城的火车站广场。是一个喧嚣的下午,没有人来接她,虽然习惯了一个人来来去去的日子,却仍有浅浅的惆怅划过她的心头。有出租车司机过来问她要到哪里去,说着她熟悉的家乡话。她说了地址然后跟着他上了一辆红色夏利车。小姐不是本地人吧,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和她搭话。在外多年她已经没有一点本地口音,她沉默的笑了一下,她想她已经是个没有根的人。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熟悉景象,这个没有任何变化的城市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一样安静,没有野心。收音机里传出如水的音乐,是《榭寄生》。她的心在瞬间陷入寂静。
她在苏的小区楼下给苏打电话,接电话的是苏的男友齐,齐很快把电话交给了苏,苏清越的声音响起。她说她在楼下的公用电话亭。苏意外的大叫,你这个神出鬼没的东西。她爬上六楼,苏穿着宽大的粉色睡衣跑来给她开门,一边抱住她一边再次尖叫。她的男友齐探出头来和她打招呼。苏是她的高中同学,也是这个城市留下的唯一一个朋友。苏是个性善良的女孩,她的男友齐有高高的瘦长身材,和一张能说会到的嘴,典型北方男人的样子。他们同居三年,已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晚上齐出去和朋友喝酒,留给两人单独叙谈的空间。她和苏一起洗完碗筷,在空调很足的房间里一边煮咖啡一边说话。苏把喧嚣的电子音乐换上她带来的爱尔兰CD,谈到齐,苏有一点黯然,两人有不错的感情基础,不高却稳定的收入,和一栋不大但属于自己的房子。爱与不爱已不再重要,已经 习惯了,不想再改变什么。苏的脸是干净秀气的,喝咖啡 时睫毛低垂的神情有一点落寞。他们不再说话,可是仿佛听见时间过去彼此正在慢慢老去的声音。
齐没有回来,两个人喝了很多咖啡,抽了很多烟,然后在空调寂静的声音里相拥着睡去。天快亮的时候。她在一阵蹊窣 的雨声里醒来。她看了看睡在身边的苏,有婴儿般恬静安然的神情,头发散乱的铺在枕头上,是花香洗发水的香味儿。她躺着没动。睁着眼睛,静静的望向一个 渺远的梦的深处,仿佛是满的,又仿佛是空的。 走
她一个人去父母的墓地,在郊外。大片白色的墓碑被雨水冲刷的纤尘不染,有绿树和清香花朵的围绕。她卖掉父母留下的唯一值钱的房子,在这里买下了一块空地给他们。她没有打伞,雨水顺着淋湿的头发往下滴落,抱在怀里的大捧水仙花束沾满晶亮细碎的雨珠。看守墓园的老人有一头花白的头发,在布满水痕的玻璃后面那张黝黑的苍老面孔,默默看着一身黑衣的女孩孤独的 走过。
她绕过铺满碎石子的甬道,白色的大理石墓碑写着一个又一个死者的名字,他们永远的睡着,不会再有任何不安或羁绊。看过死亡的人会慢慢变的淡泊,学会放弃一些绚烂的东西。她现在站在了父母的墓前,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出生和死亡日期,他们在同一年出生,都没有活过50岁。有他们活着时的照片,柔和的面容,沉默的注视。她回想他们死亡的整个过程,只有在他们的身体被送进火葬厂的红色火炉里的那一刻,痛楚是真实的,真正的撕心裂肺,她嚎叫着瘫倒在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女人怀里。她只梦见过一次死去的母亲,她在梦里的样子不再温和,脸上有凶恶绝望的神情。她不相信人是有灵魂的,她只能在回忆中捕捉母亲身上温暖的气息,她伸出苍白的手指抚摸他们刻在墓碑上的脸,冰凉坚硬的触觉使她难受,可是没有泪水。她听见身后蹊窣的脚步声。回过头去,她看见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踽踽的走来。长头发,一张棱角分明英俊的脸,有冷硬寂寞的神情。同样没有打伞,怀里是一大捧淋湿的鲜艳玫瑰,一朵一朵凄美的绽放。男人在她不远 的隔壁停驻,弯下腰把花束放好,仍然只有沙沙的雨声,而睡在那里的应该是他心爱的美丽女子,她的早逝和他有脱不了的干系。她想象着一个美丽决绝的女子,有苍白的皮肤,和漆黑的长发,她在灵魂寂寞的声音里用刀子割断自己瘦瘦的手腕,汩汩而出的鲜血画出一个男人最后的名字。也许有一天也会有一个同样孤独的男人这样的来凭吊自己,可是她想她已经没有能力再爱一次。
傍晚的时候,她坐车去了曾和父母一起住过的房子。那是一个安静的小区,灰色的七层楼房,她的家在最上面一层,明亮的阳台总是晾满了洗干净的衣服和床单,而现在在新换的合金窗户后面是一片深蓝的寂静。她的心一阵怅然。她盯着昏暗的楼道口,有那么一刻她看见了母亲的身影在那里停留,然后从眼前轻轻掠过。
火车终于鸣叫着停在了上海,那个在她梦里经常出现的城市,是下午4:30分。下车的人很多,她走到站台上的时候,明晃晃的阳光使她眼睛发花,她在一阵模糊的晕眩中平静的看着陈向她走来。他们一下子就认出了彼此,陈穿一身黑色衣服,头发很短,很高很瘦,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很 多,他下颌浓密的胡子和忧郁的眼神使她在恍惚中感到空乏的虚弱,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仿佛停止了呼吸。他微笑起来的时候她看见有细细的皱纹在他的唇角漾开,有白色花瓣被揉碎时的伤感味道一丝丝渗进她的皮肤。
他接过她重重的帆布背包,领着她走出站台。他自己开一辆半新的绿色捷达。他帮她拉开车门,安静的看着她坐进去。他说,再有20分钟就可以到家了,让她心里有温暖的怅然。车里开着冷气,音乐是她喜欢的爱尔兰风笛,她能闻到他身上NATURAL的香水味道,烟草海洋调,前味是薄荷,豆蔻,佛手柑,后味是西洋杉,檀香水,麝香,琥珀。那个牌子的香水不算贵,却是他们喜欢的。车子穿过一条条喧嚣的宽阔街道,开始进入幽静的路面,然后在一栋白色的三层房子前停下来,她看见有开满花朵的绿色庭园。
他带着她走进他的房子,她看见一楼干净的厨房,原木的地板和餐桌在阳光下静静的闪着光,半圆形漆成褐色的吧台,里面有各种牌子的咖啡,威士忌,和一排排晶亮的杯子。她知道他的每一个习惯,他总是在深夜的时候放上喜欢的音乐,倒一杯酒,喝着喝着就睡着了。然后会有一个熟悉的遥远的声音在他的梦魇里轻轻叫她的名字,恐惧和绝望的,让他无法呼吸,有一个地方,是我找不到的,他对她说,他的灵魂回不去了。
她感觉到疲倦,在火车上的两天,她总是在卧铺上不断的醒来,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暗暗的光。他给她拿来干净的毛巾和为她新买的苔绿色棉布睡衣,洗完澡你可以睡一会儿,晚上我们出去吃饭,他对她说。
她的房间在二楼,垂着宽大的褐色窗帘,暗红和苔绿相间的格子床单,仿佛有流动的草木的清香。她躺在松软的被窝里很快睡着了。一个一个的梦魇使她无法醒来,她梦见小时侯的故乡,穿着蓝花上衣的母亲从潮湿的石板路上走来,突然有泪水布满了她不再年轻的脸庞,白雾弥漫,她轻轻的在空气中消失不见。又好象是在渡船上,她听见汩汩的水声,渡船正在一点一点沉落,枯萎的红色玫瑰花瓣飘满整个水面,她听见一个婴儿响亮的哭声。她奇怪的逃上岸来,在黑夜无人的马路上湿淋淋的奔跑,可是她找不到一条可以回家的路。母亲穿着蓝花上衣的身影再次袅娜的一闪而过。她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身体仿佛陷进一种温热粘稠的液体里,她只能绝望的哭泣。然后一阵冰凉的触觉终于让她醒来,她模糊的看见陈的脸,他正用手指轻轻抚摸她脸上的泪水,她抓住他的手指。
他们拥抱在一起,宽大的褐色窗帘在微微敞开的窗户后面轻轻晃动,她不知道是傍晚还是已经到了深夜。她轻轻抚摸他的脸,他嘴角的轮廓是冷硬和伤感的。在她哭泣的时候,感到绝望的时候,她的身体就会充满潮湿的欲望。他们在沉默中亲吻,她像伤感的花瓣一样被他的嘴唇和身体揉碎。当他终于进入到她身体里面的时候,她听见眼泪坠落和跌碎的声音。她的手指紧紧的,陷进他后背的肌肤,她不能控制的低声哀求,在最后的时刻她想自己也许会在他的身体下面死去。
她开始和陈生活在一起,陈每一天都是忙碌的,而她自己每天也要写稿到深夜。他们几乎不怎么见面,即使见面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话说,可是他们却会沉默激烈的做爱。有时候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英俊的脸,他会突然怀念起以前在网上的那些夜晚,他敲出来的文字让她感到温暖。失去了空间的距离,她再也无法真实的触摸他的灵魂。只有在身体纠缠的时候才会感觉到温情,却又那样模糊和短暂,然后心会裂开更深的洞。为什么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反而会更寂寞,生活里都是灰尘,她在陈的背后那么清楚的看见了她一直不喜欢的生活。没有疼痛,可是会有寂寞凉凉的渗进皮肤。当她在宽大的房间里写字写不下去的时候,看着雪白的四壁,空旷寂静的阳台,洒满阳光的 原木地板,和书架里满满的书籍,她会突然安静的流下泪来。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坐一整个下午,看午后明亮温暖的阳光一点点变淡,直到黄昏降临。
那个深夜下起了细细的小雨,在她的梦里上海的潮湿和伤感有天然的杀伤力,和她一直想回去的地方有相似的动人之处,她安静的听着细雨坠落和跌碎的悉窣声。然后她感到口渴,她站起来想去楼下找点水喝。她没有开灯,宽阔的楼梯摸索着走下去是一个有点漫长的过程,她能听见自己寂寞的脚步声,然后在楼梯的尽头她看见了坐在黑暗中独自喝酒的陈。他们沉默的对视。她光着脚,穿着他买给她的苔绿色的棉布睡衣,像一株奇异的裸子植物。他看着她一点一点走近,他们能看见对方的伤口,却又空茫的无能为力。有时候会感到恐惧,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她从他手上拿过杯子,把里面的酒喝下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模糊的说着,陈我还是口渴。陈很粗暴的把她拖进 怀里。她不记得他们做了几次,她绝望的要求他再来再来。终于平息下来的时候,她在雨声里摸到了陈脸上温热的泪水。陈说我知道你还是会感到冷。她眼睛湿湿的盯住他的脸。可是他说,我只能给你这些。她听见心上一个洞口裂开的声音,嘶哑的,突然断裂的声音。她知道他们已经爱上彼此。她知道他们永远不会爱上彼此。
她开始不断的做噩梦,有一个梦那么清楚,一个脸孔雪白的女孩站在他对面,有漆黑的长发和眼睛,陈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楼上拖,她不肯,可是陈狠命拖她。陈的手里有一把刀,刀子割进了她的手掌,她能听见皮肤和血管被割裂的声音。女孩始终在旁边安静的微笑。她恐惧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她在黑暗中惊醒过来。窗户是敞开的,窗帘在风中轻轻摆动,她浑身都是粘湿的冷汗。她又清楚的看见了那个女孩,她脸孔雪白,在安静的微笑。她的手臂有空荡荡的感觉,有那么一刻她睁着眼睛不敢移动一下,害怕看见自己的手已经没有或者血肉模糊的样子。她再也没有办法睡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天明的时候,她安静的听着陈离去的脚步声。他从她的门口轻轻走过。
她仿佛又感觉到陈的呼吸,沉默和冷静的,她看见另一个男人的脸,在恍惚中回到从前。那是她做了很多年的梦。在她还是小小女孩的时候,就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在一个遥远的不知名的地方呼唤她,她睁着明亮漆黑的眼睛感觉到惊讶。她看见自己十七岁时的脸,有蔬离淡漠的表情。她穿很旧的带补丁的牛仔裤,和暖暖的红格上衣。她带着满头满身的雪花出现在他的酒吧里,在蓝色的灯光下她的苍白使她看上去像一朵夜晚绽放的古怪的花。她模糊的看见他的脸,他深沉的目光仿佛来自一个古老的梦境,那里有午夜的笛声,秋天的最后一枚落叶,还有空灵的雪花舞过寂寞的长街,她一下子满怀酸楚的爱上了他。
她一个人去看他的画展,连风都静止的日子让人感觉不到生活的存在。当他在他的画室里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她的眼泪流下来,在温暖的濡湿中她听见了雪落下的声音。
在她跟随他的三年里,一直有另一个存在的女子,她在遥远的新西兰,喜欢穿草绿的裙子,目光犀利。她的爱使她迷惑和绝望,他像一条忧伤的鱼在生命的长河里轻轻的游来游去,河水清澈极了,她能看见却永远捉不住他。她在河的一端那么清楚的看着那最后的一幕。在他消失的路口,她终于一无所有。原来她一直就没有从那个梦里 醒来过,她不知道陈是谁,她甚至怀疑陈是否真的曾经存在过 。
雨还在下,她在喧嚣的雨声里爬上顶楼,上面有美丽的木头阁楼,仿佛童话里面的布景。她想象自己是正在落难的公主,而她的父王正在焦灼的四处寻找她的下落。她微笑着,感觉到眼里一点一点充盈的泪水。雨水凉凉的落在她的皮肤上面,她恍惚的又看见了那个梦里的女孩,脸孔雪白。她妩媚的从她身边掠过,在楼下清新的花园里坠落,湿漉漉的长发覆满了美丽的粉红花瓣。她用手指捂住自己的脸,她的手指残留着陈在黑暗中流下的眼泪的温度。原来真正让她绝望的是她会爱上梦里的任何一个男人,她的梦还会让她感到痛。而她的心里已经没有爱。
她在那个潮湿的雨天消失,没有任何告别。
空气里还有隐约的花香和她喜欢的爱尔兰音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