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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李一熊仨老师
向前约二十年，我在读初中。时间是不能掉过头来的，于是就把记忆中的碎片重新整合一下，宛如再放一遍昔年的磁带。虽然音色并不完美，但总算是原声再现。
一
我在初一时，遇见了一位教语文的女老师，姓李，作我们的班主任。李老师那时也就二十出头，还没结婚，可是特别的敬业。我那时在学业上是个跛脚鸭，语文好，数学差，而且差出了十万八千里。语文好到哪里呢？有一次，李老师给大家布置作文，题目是怀念周总理的。我凭着“朴素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洋洋洒洒地当堂写了一首长诗。现在看，这诗除了韵脚和格式以外，确实不怎么样。可在当时，不但李老师大惊，连学校领导后来也亲临，让我又现场做了一个文，仿佛古代考“策论”一样。证明货真价实后，领导钦命李老师，要“好好培养”。
可是难题来了，就是我的数学劣势。劣到边真分数和假分数都分不太清楚。因为小学升中学是连锅端的，而我在那几年里是最爱玩的。书是看了不少，都是杂七杂八的，而教科书特别是算术书，是崭新的。如果里面还有笔迹，必定是给某某同学画的小像，旁边再注上“某某老妖精”、“某某大王八”之类的孩子话。
李老师开始给我和其它几个“重点”补习功课，有时弄到很晚。那时，有的街巷里路灯还不全，黑黝黝的怕人。我们就先把李老师送到灯光明亮的大路上后，再分别回家。就这样，大约的半年，我的数学成绩终于上来了，别的同学也都进步了。
当时的孩子，心思没有现在孩子的多，但也知道要感谢老师。于是，商量着请她看一场电影，片名是《刘三姐》。放电影时，师生看得非常开心，和观众一起笑。最后，李老师支持不让我们花钱，把买票的钱都给了我们，还给我们买了棒冰吃。
李老师后来结婚，到了外地。那时的通迅手段又不发达，渐渐地断了联系。后来，问别的同学和老师，也说不出具体的地点来。今天，在我三十余岁的心里，李老师依然是那么年青、那么美丽，尽管她长得可能并不很好看。
二
另一个李老师，也是女的，四十岁左右，初二时教我们物理。现在想起来，好像有点神经质。她批评起同学来，语速极快，间或还有一星口沫飞出来，大家说她在“打机关枪”。上她的课时，同学们都很老实，不是怕她，是怕她的机关枪火力强大。所幸，她不是我们的班主任；不幸，她的教学水平是低的。
一回，讲光的折射。例题很简单，就是两个镜片合成一个三角形，再把一束光线打到其中一个上，然后成为U形反射出来。我想，大致如此罢。以前，我们听她的课，有时就不明不白的。这次不知怎么的，李老师讲着讲着，一下子卡了壳。
李老师楞了，眼睛盯着她画好的图形，嘴里念念有词，但不知是在说什么。一会儿，叨咕着翻开课文；一会儿，嘟囔着查寻教案。最后，她放弃了努力，忽红忽白的脸向着全班同学，但嘴还在动。大家开始还诧异，你瞅瞅我，我望望你。这时全明白：老师忘词儿了。于是，一股低低的嗡嗡声从讲台下面泛起，像夏天远道而来的隐隐雷鸣。
“你们谁会呀？！”李老师问，中气全无。没人吱声。“没人会吗？！”李老师又问。同学们互相使眼色，也有的彼此捅捅。过了几分钟，终于有人忍不住了，站起来说：“我会。”于是，这位同学走到黑板前，三下五除二做出了这道题，还给大家简单讲解了一下。
李老师多少恢复过来了，说：“回答得很好。”全班一阵窃笑。解决了这个短路问题后，她又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起来，声音时而尖细时而喑哑。
过了一段，李老师就不再教我们了，去管理图书。以后，我又听说，李老师那堂课被全校的老师传为笑谈，说她在教书的时候现场备课。
三
熊老师，当时年近三十的男教师，给我们上化学课。他的教学质量在当时是高的，能严密地把化学的理论和实验展示出来。但男同学们并不太喜欢他，因为他好像太谨慎，虽然有时也和我们打打球什么的。熊老师也笑，却是那种微笑。笑的时候嘴唇张开来，露出一点牙齿，看上去很温和，也很美。
有细心的同学说，熊老师笑时，除了嘴动，脸上别的地方大致没什么反应。我留心观察，虽不是完全这样，但许多场合内确实如此，特别是在课上。也有女同学说，熊老师特深沉，就像《追捕》中的杜丘，有高仓健的风彩。
熊老师上课时爱提问，还不时提问差生，大概是要检验一下他的教学效果。班上有个最高最壮的男生，我们都叫他大柱子。大柱子化学不行，每次提问都回答不出，我们在下边提示也大多不行，真是石狮子灌米汤－－滴水不进。熊老师后来也感到没办法，很长时间不再叫他的名字了。
又是化学课。大柱子知道没他什么事儿，放心地坐在最后一排，偷偷地看小人书，连上课起立时都弓着腰看。提问了两人后，熊老师发现了什么，突然把大柱子叫了起来。熊老师慢吞吞地讲了一种化学现象，就是钾、钠、镁等金属元素在燃烧时会发出不同颜色，然后微笑着问他：这叫什么反应？－－看起来，如果他回答不出，马上就要收拾他了。
大柱子懵懂地站着，可怜地用眼色向周边的哥们求援。同桌的就在纸上写了正确的答案，推到他面前。大柱子一看有人救他，心情无比兴奋，马上张口。不过，他这几天正在闹咽炎。全体师生就听到一个一米八的粗壮男生，从喉咙里激动地发出了一种婉啭娇啼，有如黄茑出谷般的声音：焰~~~~色~~~~~反~~~~应~~~~
所有的人大笑，有的狂笑，教室的建筑质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检验。我看到熊老师也没绷住，乐得眉飞色舞，阳光灿烂。在初三的一年里，这是我唯一见到他如此的开怀。
我上高中时，熊老师已经作了学校的教导处主任。我上大学时，他又升任到另一个学校，听说是副校长了。
二○○二年七月十五日
※※※※※※ 准风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