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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拾·故乡与河
我真正意义上的故乡在离城四十多公里的大山里，那里天高云淡，鸟语花香，只是缺水，当然也不会有河了。
所谓的故乡，自小至大，根本只去过两次：一次据说是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大概应该是在妈妈的怀中抱着的时候罢，所以到现在也只是听父母说说，脑子里是一点点影象也没有的；另一次是在我十二岁时，跟着父母回去为爷爷奔丧，那时候大人们都人荒马乱，没有心思管我们小孩子，三天二夜几乎没有吃过什么正经的东西，饿得人心慌意乱的，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去看景。所以直到现在，故乡在我的脑海里是连个影儿也找不到的。而且我的故乡位于极重礼教的齐鲁故地，向来是重男儿不重女儿的，我想就算将来有一天我真的死去了，尸骨大概也进不了故乡的祖坟茔的。基于此种原因，我一向习惯称自己的故乡为养育我长大的姥姥家的老宅，到目前为止，还不曾有人对此提出过异议。
我的故乡有一条河，此河写着一个贞烈孝妇的故事，冬春季节河水清而浅，夏秋时节河水浑而浊，千百年来，河水就这样舒缓地流着。姥姥家的老宅就位于河畔的一条深深的窄巷中的小院里。
小院很小，却住着四户人家，都是妈妈的本家兄长，我分别管他们各家当家的叫二舅、三舅和小舅。二舅博学，好读书，夏日的傍晚，小院里的人喜欢坐在院中乘凉，各家的孩子都安安隐稳地倚在大人的怀里，听二舅慢条斯理地说故事。《西游》和《水浒》都是孩子们最喜欢听的，一个精彩的故事会被要求着讲了又讲，一至到睡觉前，二舅妈都好脾气地坐在二舅的身后轻轻摇着蒲扇。三舅寡言却喜欢喝酒，喝醉了酒就打老婆，三舅妈一生吃斋虔诚信佛却改变不了她的命运，年轻时常被醉酒的三舅在院中追打，到了老年又为娇横风流的独子操心费神，看起来总是造化弄人。小舅大字不识几个，却极其温和，白天在街上拉地排车靠出力气赚钱养活老婆和四个儿子，晚上回到家来也闲不住，笑嘻嘻地跟在小舅妈的身后收拾收拾这里，拾缀拾缀那里，小舅妈是院中最娇柔的妇人。
每年开春不久，三月底四月初的时候，晚饭后便有勤快的家庭主妇挽了一竹篮脏衣服去河边洗，乖巧的女孩子一手拎了棒槌一手拎了板凳跟在大人的后面。河水哗哗地流，捶衣的棒槌敲在石板上“啪啪”地响，女人们亮开了嗓子说说笑笑的扯着家长里短的闲话，小女孩子们就拿了小的衣物在清凉的水中学着漂洗。三舅家的三女娣和二舅家的幺女萍是我幼年时最好的玩伴，巧得是她们俩人恰好一个长我一年，一个又小我一年。每次她们跟母亲去洗衣服之前，总会站在院中大声喊我的名字，我便在姥姥的默许下，笑嘻嘻地跟了她们到河边去。
到了六七月间，天气暖和了，河水也不再冰凉，大人们解除了禁令，孩子们就开心地赤了足在水中趟来趟去的，河里虽然没有鱼虾之类的，却有清幽幽碧绿的水草。
一直相信这条河在我的生命中占着极其重要的位置。我的许多关于童年的记忆都是与这条河串联在一起的。关于这个我曾在我的《凤鸢花开》中表现过。“小凤儿”陷入河泥中是确有其事的，事实上是当那位好心的人将“小凤儿”送回家中的时候，“小凤儿”的三舅妈却只顾着替她整理身上的泥污，连人家姓氏名谁家住何方也忘记问了。但是我想这些已经都不重要了，因为这件事情“小凤儿”自己还一直记得，一直把它与故乡的那条河串在一起，并且放在心中珍藏着。
关于这条河的另一个记忆是与我的三姨串在一起的。七十年代初，我三姨出嫁了，她的婆婆是住在河上游的一个极其顽固极其封建极其刁钻的老太太，可想而知，我温良敦厚的三姨在她的手中受气不少，姥姥不敢公开与三姨的婆婆宣战，怕得罪了亲家自己的女儿更加受气，又心疼女儿，便每天包两只自家淹制的咸鸡蛋，让我等在三姨上班的路上送给她。每天每天，我拎着一个用小手绢做成的装着两只鸡蛋的小布包，沿着长长的河岸向上游走，穿过上游的铁桥，在河对岸等上班去的三姨。
我到父母身边上学不久，姥姥也搬离了老宅。我离开了老宅，故乡的河也离我越来越远了。
九一年，我又一次回到了故乡。亲人们都说：现在的变化可大了，原来姥姥家住的那条深巷已经全部拆迁了，老宅幸运，还保留着，但是估计你也找不到了。
我执拗地一个人去寻找老宅。沿着河岸我上上下下走来走去，道路宽敞得让人心旷，楼群高耸得让人神怡，但是，我却找不到我的老宅了。
那一刻，我明白，故乡，老宅，还有那条河，它们都只能存活在我的梦中了。
200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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