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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从来不说谎话,所以我的第一句话就要告诉大家,我家里很穷,真的。由于家庭的贫困,这不仅使我们在生活上过得很拮据,而且讨债的人也是络绎不绝。那一张张难看的面孔和那种傲慢不逊的口吻,总是那么轻而易举地刺痛着我那根敏感而又脆弱的神经。生活上是如此的不尽人意,对我而言,事业上是则更不消多说,二十多岁的人了仍是整天无所是事,只是偶尔有三两个朋友聚在一起聊聊天,才得以度过一段愉悦而又短暂的时光。我的什么理想、什么抱负,已渐渐孪得遥远了,如云雾般缥缈。 话说那天晚上,我和几个朋友闲聊了一阵,然后无精打采地朝家中走去。天上没有月亮,迎面刮来的风透骨的寒。尽管我比平时多加了件毛衣,但一路走来,仍感到手脚冰冷。当回到家门口时,发现家里的大门只是虚掩着,于是我瑟索着轻轻推门走了进去。堂屋内漆黑一片,既没有点电灯(那时,在我们这个偏僻的村子里,经常没有流电送来),也没有燃蜡烛。唯有后堂里射出来一丝儿亮光,里面似乎还夹杂着阵阵低语。猪圈里猪的“哼哼”声此起彼落。 猪圈座西朝东地横在正屋与后堂之间。后堂其实是一座低矮的瓦房,分为两个单间:一间是供烧火做饭用的厨房,另一间则是我的卧室。顺着圈旁的走廊,我慢慢来到厨房门前。门并开着,将掩未掩,从门缝里,我一眼就看到那个年岁将近五十的身材瘦矮的父亲。他的背靠向我这方,围在我卧室旁的那张小方桌旁喝着酒,一边和坐在灶门口木墩上的母亲在小声地闲谈着。桌子很小,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油污。桌上摆着一碗腌萝卜丝和一小盘花生米,靠墙的一边还放有一瓶约半斤的“板桥”。酒的旁边是一根细蜡,不太亮,光线却十分柔和。 母亲因为面对着父亲侧身坐着,所以我能看清她的大半张脸:它在一蓬凌乱的短发下面显得毫无半点生气,灰色的瞳子嵌在她长而消瘦的脸上,使人不由得联想起那快要散尽最后一丝光的蜡烛。我认为母亲是辛苦的、勤劳的,这么多年来,父亲在外为他的生意东奔西跑,家里全都是母亲一人默默地承担着。但我不得不说,她没有母爱,没有像一般的母亲给孩子们的那种温柔和理解。她和我们之间从没有心灵上的谈话,好象我们天生就不能相互沟通的。她开口就骂,骂父亲、骂我们,每天做事回来后,她都会呆坐在某个地方噜嗦个不停,仿佛全天下所有的人都跟她有仇似的。 厨房里,喝酒的父亲和坐在木墩上的母亲一边谈着话,一边不住地长吁短叹。其实也谈不出什么新的话题,都是平常我耳朵里听起了老茧的,无非是我太不听话,处处都让他们操心费神,再就是今天又有谁来讨过债?父亲于是安慰母亲说,等棉花卖了之后再还钱他们,但母亲听得多了,已毫不相信这套老话。谈到最后,他们竟找到了共同点--拿我来做最好的出气筒。父亲说什么我上班不行啦,做生意又不中用啦……总之一句话:我是不能成器的,令他很失望。母亲呢?也是千挑万挑我的毛病,说我又是抽烟,又是喝酒,还乱交些狐朋狗友,迟早会给我父亲惯坏的。“都是你!都是你把他惯成这样的!”她对他说。渐渐的,话题便转到我的婚事上-- “这孩子就是这不听话,人家张医生的女儿有哪一点不好?哎--我真会被他给活活气死!”喝酒的人说。 “他可能还念着对河的那个姑娘……”这是从木墩上发出来的声音。 “念着有个鬼用?人家又瞧不起他!”喝酒的人发怒了,“自以为长得臭美,也不拿个镜子照照那熊样!” “你中魔了!”木墩上的人站起来,气愤地道,“瞧你那德性?你冲我吼算什么?算个小指甲!要有本事就当你那宝贝儿子吼去!吼什么吼?这都怪你穷。现在哪个女方不选男方的家档?算了,我也累了,懒得跟你淘神!” 我正准德藏到一边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咯吱”一声响,门被推开,我感到眼前豁然一亮;随之,那个瘦长的母亲就发现了我。她并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冷不冷?仿佛这里不存在我这个人似的!她一句话也不当我说,只用那双冷漠的,像是完全陌生的眼睛看着摆在她面前的脏衣服似的扫了我一眼,就匆忙地进前房休息去了。 二 我为她忽视了我的存在,呆呆地怔了半晌。不过,母亲一直都是这样,我已经差不多习惯了。 “没有什么好伤心的!”我对 自己说道,然后轻轻朝厨房迈了进去。此时,父亲已喝足了酒,正背着身子在抽烟。方桌上还有半截蜡在无声无息地燃烧着,从火焰旁飘出丝丝的烟雾。背面的墙上,映出他苍老而又孤寂的影子! 我猜他定是在想什么心事,从内心里不愿理他,因为他那副灰心丧气的样子让我看了心寒;而且,我在门外呆了这么久,早已冻得浑身直打哆嗦了,所以我只想着去睡觉,没必要惊动他。我蹑手蹑脚地正准备推我的房门--“军!”突然想起父亲沙哑的声音,“你回来了?” “嗯。”我应着,到他对面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有什么事,爸爸?” 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瞟了我一下,脸上微微挤出一丝笑意,额上几条深深的皱纹在此时将他衬托得很慈祥。“哦,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以后晚上要尽量早一点回来,免得大人们为你担心。”他说。话很温和,但我听来却有一股无名的火。 “你们关心过我吗,爸爸?!” “你说我没有关心你?那好!我问你:春香(张医生的女儿)到底有哪一点配不上你?别人要条件有条件,论模样有模样,讲心眼有心眼。可你--” “不是我说,你其实根本就不了解她,你看事情总是喜欢看表面!”我从凳上跳了起来。 “你说什么?我是过来人,什么人是什么样,我只要看一眼就比你清楚。”父亲显得非常固执。 “那你去娶她吧!”带着几分嘲弄的口吻说。 “你放屁!”父亲气得浑身像筛糠似的乱抖,重重一掌拍在了桌上,脸色煞白地道,“我辛辛苦苦把你喂养大,真是越喂越糊涂了!” 猛然间,我发现他其实是那么的可怜!他浑身瘦得没有一点肉,黑黑的脸和稀深的胡子增加了他容貌上的衰老。我的心不禁软了下来。 “少管我的事,爸爸。”我放低了声音说,同时感觉眼圈有些潮湿了。父亲没有说话,只顾垂下头拼命地抽烟。我静静地坐着,不知不觉就想起春香来了…… 我和春香的相识其实是比较荒唐的。为什么这样说?因为我和她既不是同学,又非同事,更不是由媒人介绍的。那是半年前的一天,我父亲到张医生诊所去看病,恰好张医生不在,只有他年仅二十一岁的女儿--春香在守着铺子。父亲和她闲聊时,她半开玩笑说要父亲替她做个媒。于是,父亲便毫不客气地自报了家门说:“我有个儿子,但我们家里很穷,不知你……”春香居然愿意和我见上一面,可她又不好意思到我们家来,还是父亲为她出了个主意。父亲说:“你就说是为我送药来的吧。”就这样,在淅淅沥沥的小雨刚停的一个漆黑漆黑的晚上,春香叩响了我家的大门。 当时正是盛夏,大约八九点钟,我正在房内看书。忽听见小妹妹急冲冲地跑来对我说:“哥哥、哥哥!我们家突然来了一个胖姑娘,你快上前面去看看。”我已经猜着春香了,便和小妹妹一同来到堂屋,于是就见到了她。 正如父亲曾对我说过的,她的确长得十分漂亮。尽管是在晚上的灯光下,她的脸依然显得极白;小巧的嘴巴和一双单眼皮的黑眼睛,在略宽的脸庞上配得很得体;长发向后招拢过去,缠成一束小马尾巴,前面用刘海遮住她宽宽的额头。她的身材既说不上高,也算不上矮。总之,她是以一副淑女的形象呈现在我面前的。可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却毫不为之所动,我感情的闸门封得是如此的紧,以致连我自己都相信自己是一个木头墩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了!“你就像死了半头没埋的!”--母亲就曾这样骂过我。 “你是为我爸爸送药来的吧?”记得我当时第一句话就这样问的,并且带着淡淡地笑。面在想来都觉得这话问得很傻也很滑稽。我想,那时她一定挺尴尬。 “是的。”她答道,轻轻一笑,便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那微咪的眼睛在这时极快地瞟了我一眼,忽又匆匆地移开了。那天晚上有电灯,我家里其他人都坐在堂屋里看电视--那是台半成新的黑白电视机,是父亲去年春季花一百块钱在姨妈家买来的。我请她坐在凳上看电视,她只是微笑着拒绝了。我就与她站着聊了一阵,反正是问东问西、天南地北地瞎扯呗,连我自己也弄不清当时究竟和她说了些什么。后来,她说要走。天很黑,我借了把手电筒送她回家。我们经过一座小桥,顺着一排黑黝黝的村子走着,快到她家时,她忽然对我说:“你不要送了,快点回去吧。”想想又补充了一句:“有时间记得一定要到我家来玩。” “好啊。”我回答道。略一迟疑,便快步往回走去。 三 几天后,我真的去了她的家。因为她父亲是医生,所以家里比较有钱,住的是很宽敞的楼房。我是中午去的她家,在她家吃过饭,然后她叫来邻居和我打牌。等到晚上,我便和她一同到柏油马路上散步。 幽暗的柏杨树下,银色的月光给夜披上了几许神秘的光彩。好几次我都想和她谈点什么比较高兴的事,来缓和一下沉默的气氛,但不知怎的,我却犹豫再三,一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走了许久,我只是随便断续问了她一些有关她家里的事,她的回答也很简单。后来,我觉得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她也提出要回去,就这样,我送她回家后就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回去了。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通过几次接触,我发现她的话语是那样少,那样枯燥。她柔和的话语带着十足的任性。而且,她根本不能走进我的心里面,就像我也许同样不能走进她的内心世界一样。我们之间根本就没什么共同语言,我想的和她想的有着绝然的差异。她的外表看上去似乎很稳重,可是我认为她内心的见解极为浅薄。我们不能用彼此的心去感受同样的事物,所以理所当然也不可能撞击出那种“爱的火花”来。 千万不能说我瞧不起她,也许我还配不上她呢!可是,既然我们从性格上合不来,那么是上天注定我们没有缘份了。我感到很遗憾,但另一方面我又下定决心中止我们之间的发展--是的,这样下去对双方都是没有好处的,我们的关系应该到此为止了。 然而,我要将这些想法付诸于实践是很困难的,因为这必然会遭到家里其他成员的反对。首先是在父亲的带领下的一些冷嘲热讽,在这个时候,母亲总是把她平时的粗话发挥得淋漓尽致。她一旦开腔,声音总是那么大、那么刺耳!那种歇斯底里的吼骂常常使得我难以忍受,甚至要发疯! 在这个充满“战争”的家庭里,随时都会有“硝烟”弥漫,没有温暖和睦可言。无论什么时候,这个破碎的家都像是在经受着腊月寒风的侵袭。我们渴望关怀,可是我们得不到关怀,我们总是被恶毒的语言骂得狗血喷头!我们渴望理解,但我们得不到理解,父母常常对我们的种种想法表示出轻蔑、嘲弄!忧郁、痛苦和冷清在寂寞无聊的日子里折磨着我!我们相互间都变得很冷漠了。 由于我决心已定,父亲见硬拿不下来,接着就用软弱的语气劝我。这样软一阵、硬一阵的,却仍没有使我改变初衷。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接着又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过去了,燥热的天气也变得凉爽起来。中秋节刚过,正是十六的晚上,一轮澄黄色的圆月带着一丝寂寞,悄悄地爬上屋后的树梢。我打算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当春香挑明,同她真诚而友好地分手,于是便朝她的家里走去。 同样要经过那座熟悉的小桥,和那排曾走过多次的村庄,然而感觉却从不是一样:初次送她回家时,既有一种对未知事物的新鲜感,又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茫然;后几次要么是觉得无聊,要么是觉得心烦,要么是勾起了我对一些往事的回忆,恍恍惚惚地有着一种失落;而这一次却是一种十分沉重的感觉:脑子里忽然想到了曾和春香一起走过的日子,忽儿又想起父亲和母亲,想起他们忧郁的、痛苦的,有时又很漠然的眼神,想起他们大声对我说过的话,还是那么响、那么刺耳,仿佛总挂在我耳边,忘又忘不了,甩又甩不掉,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慢慢迈着脚步,每走一步都是那么疲倦,那么沉重,仿佛生怕将月光踏碎似的。我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于是就抬起头,甩甩头发,那轮圆月霎时映入我的眼帘,我感到似乎轻松了些。天越来越黑,月亮却越来越皎洁了,就跟有人将沾满灰尘的皮鞋擦亮一样。它尽管寂寞、冷清,但它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在云里穿梭,这就足够了。而我却只能像只锁在铁笼里的鸽子,看着多姿多彩的大自然美景而不能去展翅翱翔。 我真羡慕月亮! 这样一边看着月亮,一边走,总算来到春香的家。我叩了叩那扇紧闭的红漆大门;不一会,门就开了,她的妈妈惊讶地看我片刻之后,随即微笑着叫我进来,并且说:“没想到你这么晚还会来的。” 正屋里,一张大八仙桌上(因为还没来电)点着一枝蜡烛,春香的爸爸正在洗脸,发出“扑嗽扑嗽”的声音。我问候了他们几句,就径直朝楼上春香的房间走去。门敞开着,一条小凳上同样燃着一根白蜡,蜡光下有一女孩正坐在床旁猴腰看书--正是春香。 这时,我的心不知为什么“砰”地一跳,头脑里早背好的台词都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见是我于是便合上书本,淡淡一笑说:“你来了?” “嗯。”我说,忽然觉得有点紧张,“你、你看的是什么书?” 四 “《知音》。没事时随便翻翻。”她含蓄地笑着对我说。 “哦,《知音》?”我像疯子似地小声重复了几句。 “找我有事吗?”她大概看出我有一点古怪。 “有。哦,不是。没有,嗯,没--有!”我慌忙为自己掩饰。她再没开口,只是用那双美丽的眼睛无神地望着窗玻璃,好象没有任何事物能使它惊喜,而发出那种奇异的光芒来。她今晚穿一件粉红色的西装,内面套着件纯白的T恤衫,显得十分端庄秀丽。 作为女人,她是十分成熟的:丰满的乳房在白衫子内面高高地隆起,浑圆的背与臂膊将红西装勒得紧紧的,雪白的脖颈在衣领间显露着。她就像果树上一只红透了的苹果,饱满而散发着青春的活力,只待有人将之采摘下来。 不知为何,我发现她今晚要比以往更加美丽漂亮而且动人,简直对我构成了一股诱惑。也许以前我从未这样认真而仔细地注意过她。我准备好的那些要当她挑明的话在此刻已显得多么苍白、无力!我虽然含着笑,但脸上已又红又烧。渐渐的,体内的热血在开始沸腾了,它猛烈地冲击着我的心,就像海潮那样凶猛地冲击着沙滩一样。我非常激动,心里竟产生了一股要吻她的强烈的念头。 “春香。”我轻轻地叫了她一声。 “嗯。”她温顺地应着,快速地瞟我一眼,但又像每一次那样的忽儿离开了。她的视线从玻璃窗上离开,低下头默默地注视着那本《知音》的封面 ,一声也不吭。 门外,淡淡的群星在朦朦胧胧的树林间和树梢上若隐若现,雪的月光慷慨地倾泻在门檐的走廊上和栏杆上。我双目紧紧地盯着她,一秒钟、二秒钟、三秒种……她似乎显得有些不自在了,便将《知音》翻得“霍霍”的响。我忽然领悟到:她的目光竟从未认真地与我对视过,总是瞟一瞟,一忽儿就过去了。这使我感到她对我有些傲慢和冷淡。我想:如果她稍微显得热情大方些,我会不会很喜欢她呢? 可是现在,我已经顾不上我爱不爱她了,也不愿考虑以往和将来;我只是想吻她、吻她,只是想在她宽宽的额上印上我轻轻的一吻!我的心“砰砰砰”地快要跳出胸膛,但表面上我却尽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春香,”我尽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说,“你的刘海如果不让它搭在额上,也许会更好看一些。”一边用一把塑料梳子去梳开她的刘海,感觉得出我的手当时在颤抖得厉害。 “我喜欢像这样!”她夺了我的梳子,低着头,显得十分不愿意。她的这种举动令我感到非常反感,沸腾的热血迅速地降下去了,那种要吻她的念头已变得索然无味。这时,我觉得头脑又开始有些发昏,于是出来伏到门前的栏杆上,望着远近模糊的夜景。轻轻的风吹得我头脑清醒了一点,才骤然明白我刚才只不过是头脑发热和一时的冲动。我感到很羞愧。扪心自问:我爱她吗?我根本不爱,我从未真正向她敞开过自己的心扉! 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思绪,觉得心里渐渐平静许多,临来时想好的那些话在此刻又变得清晰起来。我迟疑了下,便缓缓走进房里。“外面风好凉,你小心吹感冒了。”--我听见她温柔的声音。 “不要紧。”我嗫嚅着。现在才发现要将心里想的用口头表达出来是多么的力不从心?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我很清楚,只要话一出口,我就将要无辜地伤害一个人的心,而且还不知会伤得有多深?可我最终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道:“其、其实我……我知道--”我准备说“我配不上你,就让我们从些分手吧”。没料春香此时会接着我的话说:“是啊,我想你对我应该是很清楚的。你知道我心里是怎么在想,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是的。”我的心又跳了一下,“其实,我晓得--你是很瞧得起我。但是……” “你不要担心了。”她天真地笑了起来,“我不会玩弄你的感情的。--真是傻里傻气的!” 我抓了抓后脑勺,极尴尬地笑了。她毕竟是爱我的呀!我心里非常矛盾,因为我失去太多了,所以对一丝一毫的友谊和感情都是十分珍惜而在意的。我感到她仿佛正把她的一颗青春年少的心捧送在我手上了,而我却还想在它上面插一把利剑!这叫我怎么忍心呢? 可我们彼此之间真的存在着隔阂,我们的心灵毫不相通。她是爱我,但我清楚这只是很盲目性的。她只是被我的表面迷惑,隐约觉得我会适合她,因为她还一点都不了解我。假使有朝一日,我们结婚了,当她发现我不是她梦想中所期待的那个人时,她会不会觉得很痛苦? 我举棋不定,心在十字路徘徊。终于,我还是改变了初衷,对春香没有说出任何伤害她的话。于是,通过多日来的努力而作下的决定,就这样经过内心的一场激战而作了妥协。 从春香家回来,父亲劈头就问:“你把那些话都当她说了?” 五 “还没有,爸爸。”我很不愉快地说,“你满意了!” “看来你终于想清楚了。”父亲好开心,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哎!我早想到你不会乱说的。” 然而一个星期过后,我又发现自己并不甘心就这样任凭父亲的摆步。如果我是一只鸽子,就应该自由自在地在蓝天里飞翔,勇敢地冲破精神上的枷锁!不然,我就会变得没有生命的活力,我的灵魂就会枯竭,而最终在笼子里死掉! 于是,我与父亲的一场况持日久的心理战,又重新开始了…… “哈哈!”外面一阵不安的骚动,将我从沉思中惊醒。堂屋里的后门没关上,所以靠墙挂着的灯炮发出刺眼的白光,照得整个堂屋里通亮。我站起来,将我卧室的门推开,一道强烈的光线直射到父亲头上。厨房里是没有安装电灯的。 “来电了。”我轻声地说。 “嗯,是的,来电了。”父亲一边紧皱着眉抽烟,一边颓丧地说。 在明亮的灯光下,父亲看起来比平时还要老:蓬乱的头发和脸上因岁月而刻下的皱纹清晰可见。地上乱七八糟地甩着些烟屁股。 看着他现在的样子,我心里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我多么希望时光能够倒流,我们仍能重温过去的旧梦!还是十四五年前,父亲很风光地在队里任财金大队长;那时,他比现在幽默、年轻,充满自信,家境也比现在要好。他的脸上常常挂着笑,比现在要爱我们、关心我们的多。 可是,这样美好的时光已经过去很久了,并且永远也不可能再回! 这时,堂屋里的电视机已有人打开,大门“咯吱咯吱”地打开又关上,接着听见有嘻嘻哈哈的谈笑声,和电视上的广告声混在了一起。 由于厨房与正屋要经过两扇门,又有一定距离,所以我只能模糊地看见有几个熟悉的背影:有母亲和两个妹妹,还有邻居家的几个孩子。间或还能听见他们的一两句谈话-- “快看十九频道吧,有个蛮好看的武打片马上要开始了。” “偏不哩!这个电视剧该有多好看?今天是大结局呢!” “嗳哟!你烦死了,踩我脚做什么?” “哈!你还怪我?是你自己不注意嘛。” …… “哎--”父亲叹了一口气,吹灭蜡烛,“春香的事我们改天再提吧。时间不早了,我上前睡去的。你也要早点休息了。”他从凳上站起来看着我说,浑浊的眼中,浮着细细的血丝,显示了一副极劳累的样子。 “爸爸!”我突然叫住他。我觉得与他的这场战斗已斗得太久,我累了。自从下学后,无论是事业上还是生活以及爱情上,至始自终我都不能按我的意愿行事。他一直像个专政的君主在左右着我的思想。他一直都是胜利者,而我是他的俘虏;因此,我要战胜他!已经不是小孩了,我有自己的理想、志向,不愿被他左右,我自己已经知道该怎么想和怎么做了;因此我要毫不犹豫地用我的意志去战胜他,并且就在今晚结束这场战斗。 “还有什么事吗?”他有些惊奇地问。 “关于我的婚事……” “我想过了,你现在也不小,就在今年腊八结婚吧。” “可是,我们现在连定都没定下来……” “算了,我今天不想和你谈这个问题。我要去睡了。” “不行!”我拦住他,“再说,今年结婚的话,恐怕你也拿不出钱来。” “田里的棉花卖出来难道不是钱?” “你有好多债还没有还清呢!” “圈里还有上十头猪,卖了足够你结婚啊。” “但现在每头猪还刚上一百斤,而且圈小猪又喂得多,饥一餐饱一餐的喂,我想到时一定不好卖的。” “你替我愁什么?这些事我都自有安排,根本不要你操心!” 我和他面对面地坐了下来,迟疑了一会,我终于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爸,我、我现在并不想考虑婚事……” 六 可是你晓不晓得,你已经不小了?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一年,到时候年纪大了,再要想找朋友就难了。”父亲显得很生气。 “我们根本就合不来!”我感到心里的一股火正在往上撞。“我懂!”父亲尖刻地对我说,“你还忘不了对河的那个叫秋云的姑娘。那姑娘又瘦又长,其实丑得很。而且,我觉得她一点都不懂事。我真搞不懂,你是怎么看上她的?” 他的话深深地刺痛我的心。的确,虽然一晃就过去一年多了,但是无论怎么也忘不了秋云。我之所以觉得春香和我互相难以接近,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试着要去了解她,她只是我心灵空虚时寻求的一种慰藉。而秋云却是深深地刻在我心里的。 她是一个秀丽、纤长的女孩,相当有气质。她的清眉秀目,白而修长的手指,乌黑亮丽的头发和娓娓动听的声音--像花的低语和风的轻诉似的柔和的哀叹--深深地吸引了我。自从在去年那个阳光明媚的夏天与她相识后,心中就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感情,它很温馨;终于,这种感情越来越强烈,我知道自己是深深地爱上她了。 尽管她后来亲口当我说,她并不喜欢我,可是我仍是不能忘记她。我是那么的喜欢她,并且还喜欢她古怪的性格和冷漠的眼神。我觉得我这一生都是属于她的,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缘份罢。 在她拒绝我的那段日子,我消沉到了极点,我经常猛口地饮酒,直到浑身飘飘欲坠为止。可谁知道醉酒后,心里会更加的烦闷和痛苦呢?那段日子终于过去,但是在我头脑里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现在,尽管我仍忘不了她,但已将她深深地埋在心底。想想她,再想想春香,我的心里不无感叹。哎!这正应了人们常说的那句老话:越是得不到的,才越觉得美好;而轻易得到的,却又不注意去珍惜。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类的本性吗? 我知道感情是不能强求忍气吞声,现在我已不再强求它了,顶多只是在心里感到遗憾罢。现在我更想的是逃出这牢笼,离开这家,在海阔天空的世界里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鸽子。家里已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东西,而永远只能让我沉溺在痛苦的深渊! 我也一直想爱家里的每一个人,也渴望得到他们的爱。我既不怕穷也不怕苦,我也不是贪图享受的人,幸福不幸福对我无关紧要!我只是在想着人要怎样才过得充实、有意义。可在这个有着缺陷的家里,一切都显得那么的虚无缥缈!我有的只是恨,只是二十多年来一点一滴的积怨! “孩子,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这时,父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这社会你还看不穿么?做人啦,就是要活得现实一些。俗话说:心比天高,命如纸薄。谁人不想往高处走?可你落到我们这个家里,只有这个命。话又说回来,春香的确是个很不错的姑娘,比谁都不差。哎!爸也知道,你有你的想法,但那都是不能成立的。我现在都快五十岁了,身体又不好,算不准哪一天……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也是想快一点了了这个人愿,也好让我安心啊!” “你会害了我的,爸爸!”我大声说。 “我哪会害你?这都是为你好。” “但你懂不懂,我就像一只被你关在铁笼里的鸽子。你把我关得紧紧的,从不让我出去。这样会活活地把我闷死的!” “你有哪一件事能做得让我满意和放心的?是的,我晓得你现在翅膀硬了,想要飞了,是不是?可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事情有多复杂?” “凡事不闯一闯,又哪能知道深浅呢?”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父亲压下火气,小声说,“听我的话,今年结婚算了。” “结婚后一切都完了!” “结婚后什么事还是照样办!” “反正春香不适合我!” “以后你能再找到像春香这样的好姑娘吗?”父亲焦急地说,“我也是从你那个时代过来的。因为那时家里穷,很多人都瞧不起我,才娶了你母亲。但这使我一生都在后悔。我是怕你……孩子啊,你怎么不理解做老人的苦心呢?”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仍固执地说,“我今年坚决不结婚!” “你是在找死!”父亲大声吼道,“你这个不听话的东西,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要你给我二千块钱,让我出去学手艺!”我毫不示弱地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回来找你!” “你在做梦!”父亲的眼睛直瞪着我,“你不结婚,休想我给你一分钱!” “你敢不给?!”我激动地问。 “我不给,你敢把我怎样?” “你不给,我就一拳打死你这个老家伙!” “什么?”父亲气得脸色煞白,“好好好!老子今天就给你打死算了!” 七 说着,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冲过来拉扯我、撞我,并且大声地说:“我今天不想活了,这条老命跟你拼了算了!” 我的容忍已到了它的顶点,我将牙齿咬得“格格”响,将两只拳头拽得紧紧的,心里想:今天我一定要战胜他,无论通过什么方式!可毕竟他是我父亲,长这么大我还从未与他交过手,要真的与他打斗起来,我实在不忍心。所以我并没还手,只是任凭他摇撞着。 只听得“哎哟“一声,父亲不小心撞在墙角上,额上擦破了一块皮,流出鲜红的血来。此时,母亲已闻声赶来,她大喊大叫道:“你这个老家伙!惹他做什么?把他当一条没驯的狗!” “你额上怎么了?要不要找医生?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养儿子做什么?养条狗它还摇尾巴,养 这个没心没肝的家伙只知道打他的爷妈!”母亲看见父亲额上的伤痕,跑到他身边说。 “你滚开!你跟我滚开!都滚、统统的滚!!”父亲不顾一切地大声吼道,并掀翻了那张小桌子。“稀里哗啦”--碟子碗都掉到地上打碎了。父亲平时喝酒得到的那个心爱的酒杯,也被摔破了半边。 “哼!老家伙,小家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母亲边说边朝前面走去,“随便 你们怎么闹,我懒得管这个闲事!” 母亲一走,父亲也似乎冷静下来。他靠在门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点燃一根烟颤抖着手狠狠地猛抽。 “真是疯了!真是疯了!!”我气忿忿地进了卧室,“哐啷”一声关上房门,倒头睡在了床上。 妹妹们都睡觉去了,因为电视节目早已播完。只听见前房母亲骂骂咧咧的声音和父亲沉重的叹息声。夜,显得分外寂静。我很悲哀,猜想鸽子是永远也不能从笼子里飞出去的了。 我爬起来伸手关了电灯,重又倒在床上,可是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后来,只听公鸡叫过两遍,迷迷糊糊就睡了…… 第二天醒得挺早,但我感觉浑身一点精神也没有,因此并不想起床。朦胧地听到母亲做饭时锅铲、锅盖和碟碗发出的碰撞声,继而又传来猪饥饿的叫唤声。母亲一面“罗罗罗”地喂食,一面还为昨日的事在噜嗦些什么,不知不觉的我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天已大亮,太阳光从窗棂间射进我的房里,十分耀眼。我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打开门来到灶门边。 灶里没有半点火星,从烂胶纸遮不住的窗户里吹进来的阴风冷得直透我骨髓。我机灵灵打了个寒噤,轻轻揭开很脏的铝锅盖子--锅里只有一些冷冰冰的饭和一碗残菜。原来他们早就吃过了,但吃饭时仍像往常一样,没有任何人叫我。 我又来到堂屋,屋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也没有。只是偶尔有一两只老鼠鬼头鬼脑地窜出来,又“霍”地一声溜走了。堂屋里乱七八糟地放着锄头、锹、篓子……等一些农具。角落里斜搁着两根彬树,上面搭满一件又一件脏乎乎的衣服。一把三只脚的旧椅子,仰面朝天地不知被谁踢在鸡笼旁。一条长凳子横在屋中央和一张油腻腻、黑乎乎的大八仙桌把去门外的路挡住了。 我跃过长凳,来到门外,一眼就看到外面柏杨树下的父亲。他比昨晚看来似乎又瘦了好多,不过头发用水梳洗过,非常顺。金色的阳光映照在他脸颊上,显得十分精神。他正用锯子气喘吁吁地锯树枝,这是为烧火而准备的柴。看样子他已锯得不少,因为地上已堆了几堆锯断的枝子。他额上撞过的地方已结壳,汗从额角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我缓缓走过去,小声问他:“妈妈和妹妹们呢? 他沉默着脸没吭声,继续锯他的。 “你听见了吗?”我不耐烦地重复了一句,“妈妈和妹妹们呢?” 他停了下来,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说:“她们捡棉花去了。” “哦,”我沉吟片刻,正准备离开。 “哎--”他叫住我,迟疑了一会道,“我昨天一夜都没有睡着。 “噢!”我淡淡应了一声,显得漠不关心的。 “我还是想通了,就算我能留住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你翅膀硬了,迟早会飞的。”他停了一下又说,“等猪子一卖,我就给你两千块钱,你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他仍是沉着脸,声音虽不大,但我仍能听得出他话语里的无奈和气愤。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又惊又喜。 “你是说真的?”我有点不敢相信。 “嗯。”他擦了擦汗说,“你不是说我一直把你关着吗?现在我就打开笼子,放你去飞吧!” 渐渐的,他的脸上绽出笑容,露出稀稀的几颗大黄牙,学着我的口吻说:“你满意了?!”(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