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智的道德童话

－－点评今年高考作文题目

任何一个社会道德的式微都是可怕的，特别是凸现人类基本良知的，诸如善良、诚实等道德的缺失。前段，主流媒体和民间对当今社会上产生的道德真空，都发出了大声疾呼，乃至于有“以德治国”方略的出台。强调基本道德的稳固和构建符合时代发展的崭新道德标准，已经成为或必须成为目前的一个当务之急。于是，在2002年的高考中，出现“与时俱进”的作文题目并没有让世人感到过多的惊奇。好在不长，且引在下面：
有一位登山者，途中遇到暴风雪，他深知如果找不到避风之处必死无疑。他走啊走，突然脚下碰到一个僵硬的东西，他扒开雪地一看，原来是一个冻僵的人，他心想：是救他呢还是继续前行？经过心灵翻江倒海的思量之后，他决定救这个人。于是，他脱下手套，开始给那个冻僵的人全身按摩。经过一番努力，终于把他救醒了。于是，两人搀扶着走出雪地。
也许人人不一定能够碰到这样的生死抉择，但是我们生活中也会面临一些与触动心灵有关的选择，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怎样选择？为什么会作这样的选择？
请以“心灵的选择”为话题写一篇作文，范围不要超出这个内容之外：
1、立意自定2、文体自选3、题目自拟4、不少于800字5、不得抄袭。
但也许是命题者太想帖近时代、紧跟形势了，不知不觉地虚饰了一个童话般而又严酷的例子给莘莘学子们。从登山者“遇到暴风雪”到“两人搀扶着走出雪地。”不长的故事里已经给出了答案，那就是要救人于危难之中，如此才是一个具有高尚道德情操的人。而多年来习惯于在原有道德传统下思考且思维单向的学子们，恐怕大多数都会宏扬上述的“主旋律”。
作为我，已经忘却了当年自己高考时是什么样的作文题目了，也无意于由此命题再写一篇洋洋洒洒的东西，只是想先从科学的角度解析一下这个文本。
暴风雪来了，已经有人冻僵，可知这场风暴的威力强大。命题中又交待说，“他深知如果找不到避风之处必死无疑”。可见如果他不在较短的时间内觅到藏身的所在，也会成为一具僵硬的尸体。我生在北国，也曾到过雪域和高寒地带。按命题中所说的情况，这样的严寒和酷风在几分钟之内就会使暴露在外面的手脸冻僵，时间稍长就可能和那个人一样的冻成一支冰棍，除非你事先有预料和准备。这时候，你最好的选择就是和死神赛跑去避风！－－而且不能在崖畔的背风一面，免得被落下的积雪埋葬。
可笑的是，当登山者碰到那个人时，他是“经过心灵翻江倒海的思量”的。我不知道他“翻江倒海”了多长的时间，这段时间会不会也让他趴下，就算是“狠斗私字一闪念”吧。“他脱下手套”，“开始给那个冻僵的人全身按摩”，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般的神话了。这样不仅违背了救人的常识，而且其后果就是－－在暴风雪停息后，人们在雪地里发现了两具冻僵的尸体，至少其中一人的手套还放在身边。这两个人不是“搀扶着走出雪地”－－他们事实上也走不出去，而是一起共赴黄泉。
对于一个“他深知如果找不到避风之处必死无疑”的人，应该是有这样环境里的生存经验的，所以他不会做出命题中描述的蠢事的。一个全国性的高考作文题，竟然没有科学的道理予以佐证的情况下，以主观的臆想来编造让人大展道德宏图的场景，真不知要把年青人引向何处？是要在完成道德圆满的后再多一个死人吗？当然了，也可以解释说，登山者乃“超人”也。
科学而理智地说，如果这个登山者经过迅速判断后认为没有施救或不能够援救的可能时，他就应该选择放弃，否则只是徙增死难者的数目。这本身无损于道德，甚至无关于道德，而且我们还应该对他的选择称是。在一些战争影片和战史记载中我曾看到过，在少数战士面临追兵的情形下，行动不便的伤员为了不拖累别的战友，选择留下来狙击敌人，甚至选择自杀，以便让更多的人得到生的机会，不至于全军覆灭。既然都是特殊的情况，这个例子也许比命题中生编硬造的那个要现实得多，其人格和道德的力量才是真的升华。
再比如，一个人落入了湍急的河流中，而你又不会游泳，你会怎么选择呢？如果按命题者可能存在的观念来推测和以往的道德施教来看，你应该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人。于是乎，又一个“烈士”诞生了。这里，还隐含着我们如何进行道德教育的问题。
道德不是无条件的，不是一味的要“杀人成仁”和“舍生取义”。道德的训导和实行要在科学、理智的前提下展开。如果你会游泳或者有别的手段能让溺水者生还，则应该在道德原则的支配下，冒着风险来施以援手。反之，采取其它的、适宜的方法才能道德。一个弱女子见到有几个人持械抢动，她还怎么办？最佳的作法应该是马上报警或者大声为被害者呼救，绝不是“发扬XX精神”冲上去导致送命或重伤。无视科学，任意扩大道德的功用和圈子，只能让受教者越来越愚蠢。这样的所谓道德教育的后果之一，如同义和团时期，众多的团民们口中念念有词：“刀枪不入，刀枪不入……”
好的道德情操不是靠灌输的，是靠个体在思考后自觉认知的。否则，极可能造成在日常表述时满口仁义和主义，而在内心中却别有洞天、另择其法，出现无数的“正常的”谎言。说一套，做一套的情况，在以前和当今的中国，难道还少吗？所以我认为，道德不是情绪化的东西，更不能靠不科学的框架来维持，它只能在提高全民思想水平和辨别是非的能力的基础上，才能维系、更新和深化。
这个作文的话题叫“心灵的选择”。还选择什么呢？从不长的命题文字中，已经给出了选择了，你只要按“救死扶伤乃我中华民族之传统美德”一类的思路写下去就完了，进而达到“代圣人立言”的标准即可。出题的人早就替你选择好了现成的答案，甚至根本没有想到让学子们以自己的头脑来进行一下思考。
是否有人想到过，如果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楞要跳入急流中去救人，轻易地舍弃了自己的生命以至于对家庭和社会的责任；那么他这样的做法，对己对人来说，是不是道德的呢？又是谁教他这样做的呢？
我不得不说：有相当的时候，弱智者以弱智的题目在培养新的弱智，而且不会允许你做出不弱智的回答。

二○○二年七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