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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的流浪猫(全文)
[楼主] 作者:兰影4  发表时间:2002/07/08 1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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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的流浪猫

1
我和宛是大学同学,那是南方的一所老牌大学,在读书期间我们就成为了好朋友,那时大学内的各种会社和沙龙多如牛毛,当时我是文学沙龙的成员,而宛是文艺沙龙的主席。
记得第一次见到宛的时候,是在一个文艺沙龙上,宛穿着一条拖地长裙,上面带有复杂的图案,很有味道。她很美,一种娴静的美,典型的南方女子,温存,宽容与含蓄,只是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火焰,清澈、冰冷却又熊熊燃烧,让她如此的与众不同。
我和她都是那种怀揣梦想的人,除了梦想我们一文不名,大学毕业后,我们同时选择了北京这所城市,觉得那是可以让我们梦想成真的地方。
当我们第一次站在北京天安门广场的中央,心情非常的复杂,这座城市一向以广大无边著称,现在它仍然在迅速的扩展与膨胀,行走在这个庞大而又陌生的都市,我们都有些担心和恐惧,觉得自己就像城市上空的一粒尘埃,渺小而又无助。这里到处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梦想家和野心家,这座城市好像能包容一切,最现代与最传统的,最精神的和最物质的,最理想的和最现实的……在这里好像所有对立的东西都可以和平相处,互相消融,从而构成这座城市奇特的景观。
我们刚到北京时,宛是去了一家艺术剧院,而我则是到了一家杂志社做编辑。随后的生活是我们始料未及的,宛去的那家剧院很不景气,整天无所事事,至于我,在那家杂志社,写着一些可有可无的文章,这些文章毫无意义,只是对笔墨的浪费,挣得钱也仅够填饱肚子而已。
一日我和宛站在建国门立交桥上,看着桥下汽车川流不息,像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风很冷,我们竖起大衣的领子,都沉默无语。短短的半年,我们都变了很多,这是个充满梦想、充满欲望的城市,梦想在欲望的笼罩下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突然宛说:“我就要辞职了,我决定和这座城市拼一拼。”宛的眼中闪着冰冷的火焰。
“你打算做什么?”
“看到那挂着的广告牌了吗?我要有一天也挂在那里,让所有的人都认识我。”
“什么时候理想变成狂想了?”
“这是个可以让梦想成真的城市,就怕你不敢去想,我就是要和这座城市拼一拼。”
宛再次说这句话,使我想起了《高老头》中的拉斯蒂涅的一段话:“巴黎,让我们拼一拼吧!”最后他同各种贵女人周旋,从而成为一个银行家和政客,宛会怎样呢?或许她要通过征服男人来实现自己的梦想,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她眼中闪着冰冷的光。
宛变了,她已经学会用城市的舞步去跳舞,渐渐走入了这座城市的腹邸,而我还在原地,她在渐渐地离我远去。这座城市就像是一个转盘,按着它固有的方向旋转,谁要想改变的转的方向,只能被它碾的粉碎。
看着周围一座座大厦、购物中心、宾馆饭店,我有些恍惚,好像它们全是不真实的,我只要用手轻轻一推,它们就会像积木一样倒下去。
2
第二年春天,宛果然离开了剧院,后来就没了消息,忙着和这个城市打拼去了。二个月后,我也离开了那家杂志社,从单位的宿舍里搬了出来,由于现在自己还没能力单独租房子,经朋友介绍,我搬去和另一个叫兰的女孩同租一套两居室。
那是阳光明媚的初夏,我带着我的行李——一只仅有的皮箱,来到了这个小区,真是倒霉,正好赶上停电,我只好拧着箱子从楼梯爬上了十八层,累得我气喘吁吁。摁了下门铃,门开了,一个漂亮的如塑料花一样不真实的女孩,浑身上下有种不真实的美。看见我,兰只是闪身让我进去,指了指一个房间的门:“你住那间。”然后就钻进了另一个房间去了,我呆呆地站了半天,最后只无奈的耸耸肩,这个世界的女人都怎么了?是她们不正常还是我有问题?

大约一星期,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什么也没干,想想以后我要干什么,一个星期过去了,我终于决定:我要写作了,或许我要靠写作来挣得财富、荣誉和爱情。
3
我的写作不太顺利,小说的名字叫《城市的脚步》,可是写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对这座城市多少有些仇恨,我来这里是为了索取,可到目前为止它什么也没给我,它用它自大的目光蔑视我这个一文不名的人。这座城市以宽容和包容著称,对我却是那么吝啬,它对于失败者是残酷的。它用自己独有的脚步在前进,我无法跟上它的节奏,而现在我却在写什么《城市的脚步》?
我颓然地放下笔,感到一阵孤独,兰总是晚上七点钟出门,然后到凌晨才回来,我很少见到她,只知道她每天去不同的宾馆包饭店弹钢琴。
早晨醒来,嘴里弥漫着一种苦涩的味道,我忽然有种沮丧的感觉,一种危机感袭击了我,我一阵迷茫,我真的能靠写作来实现梦想吗?我突然没有了信心,已经二个月了,我的写作无任何进展,可是信用卡上的余额却是越来越少了,我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最起码为了生存。我呆在屋子里太久了,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已经在腐烂,看来我是该改变自己的生活了。
想到这我翻身下床,再也躺不住了,洗漱完毕,就来到了大街上,我不知道如何改变我的生活,现在就像一只游魂一样游荡在街上。这个城市太大了,大街上到处都是人,都是闯入这个城市寻找梦想的人,可这座城市高高在上,用它自大的眼神府视着 ,看着人们被物质及欲望所驱使的急促表情,它的嘴角也挂着嘲弄的笑。
走在王府井大街上,路两边的大厦上挂着各种广告牌,如此真实而又虚幻,提醒着人们的欲望,好像一切都是抻手可得,路上的行人很多,脸上都挂着无法掩视的欲望,有兴奋的,有失望的,还有象我这样失落的旁观者。
我在大街上漫无目的闲逛了一天,天渐渐黑了,夜晚的城市变得更加华美而诡异。我行走在使馆区,这里非常的安静,宛如城市中的另一个世界,各国大使馆门前都有哨兵在站岗,我丝毫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业了猫“喵喵”的叫声,叫声有点凄凉,也许是迷路了,也许是饿了。我顺着叫声找到了它,它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我把它抱了起来,它的身体软弱无力,看来是病了或是饿坏了。一只在路上的流浪猫,它为何要也要在路上流浪?猫看着我的眼神触动了我内心某处柔软的东西,我就抱着这只在路上的流浪猫往住处走去。
4
到了楼下,发现窗户的灯亮着,咦,兰今天怎么没有出去?这可真是少有。
见我抱着一只浑身肮脏的奄奄一息的猫,她皱了皱眉头:“你从哪弄来这么一个脏东西?”
“拣的,它和我一样在路上流浪,咦,你今天怎么没上班?”
“我在等你!”
“等我?什么事?”
“没什么,今天我生日,赶快喂饱你的流浪猫,我们喝酒去!”
“你的生日?你怎么不早说,我也没准备什么礼物。”
“得了吧,什么礼物,多虚伪,陪我喝酒就行了。”
我和兰去了三里屯的一家酒吧,一进酒吧,一股热浪迎面扑来,乐队正演出,兰看来是这里的常客,和调酒师打着招呼,要了杯威士忌。看来她今天是成心想把自己灌醉。
我要了瓶啤酒,也慢慢地喝了起来。
酒吧里的人很多,这个酒吧到了午夜就成了一个迪斯科舞厅,现在舞曲已经响起,酒吧里的人很快都加入了狂舞的人当中去。在灯光变幻中,每个人仿佛是被风吹弯的树技,瞬间,仿佛全城的怪人都来这里。都市里的人仿佛已经习惯用孤独的舞步跳舞,狂舞中,一下子惊醒了城市孤独的睡梦,一颗颗僵死的灵魂也在苏醒。
兰喝光了杯里的威斯忌拉着我:“走,跳舞去!”于是我们也加入了狂舞的人当中。
不知是不是酒精在作怪,我觉得自己浑身发热,我拼命扭动着身体,狂舞中,一张张脸在我眼前飘浮,灯光不停变幻,刹间我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地狱,在欲望的死亡之海狂舞,我觉得自己像一只上岸的鱼,喘不过气来。
这时一个身穿西装、留一头长发的男人向我这边靠来,穿西装跳迪斯科,这个世界真疯狂。
他就这样和我面对面的狂舞着,他的动作非常的激烈,可他的表情却非常严肃,他就这样一边盯着我看,一边狂舞。看吧,看吧,我才不在乎。
我在人群中收寻着兰的踪影,她也在疯狂的扭动着身体,头发在她的眼前飞舞,我隐约看见她的脸上挂满了泪水。
我忽然感到一阵虚脱,一种无边的空虚感向我袭来,我感觉自己仿佛要倒下去了,这时一双手托住了我:“你没事儿吧?”那个穿西装跳迪斯科的男人,我一把推开他:“谢谢,没事儿。”然后扯着兰的胳膊把她从狂舞的人群中拉出来。兰睁着一双迷乱的大眼睛看着我,突然伏在我的肩头放声痛哭。我默默地拍着她的背,等她平息下来。
回到座位上,我要了瓶矿泉水递给她:“别再喝酒了,不能解决问题,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你相信爱情吗?”兰突然说。
爱情!除了爱情还有什么能让一个女人如此伤心?
“我相信爱情,但却不相信它的持久性,爱情对我来说是奢侈品。”
“是的,爱情是奢侈品,是消费品,高级消费品”兰喃喃对我说,或者对自己说。
“他走了,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走了,在我生日的这一天他离我而去,他说他要去流浪,他不能呆在一个地方太久,胆小鬼,男人全是胆小鬼。”兰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
我沉默无语,我知道兰并不需要我的安慰,我也无法给她安慰,语言是苍白无力的,也是空洞的,我只能默默无语。
5
那个晚上,兰终于还是把自己灌醉了,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说着离他而去的男人,诅咒着爱情。城市啊,你究竟要怎样改变着人们,折磨着一颗颗流浪的灵魂?
突然醒来,阳光像刺一样刺痛了我的眼睛,看了看表,已经中午十一点了,我翻身下床,拉开窗帘,向窗外望去,正午阳光下的城市到处是白花花的一片,街上行人匆匆。
是什么在催促着他们,又是什么召唤着他们?
想了想自己,是该改变的时候了,于是我给以前杂志社的朋友打了几个电话,看能不能帮我介绍工作。经朋友介绍,我去一家报社工作,我发现转了一圈自己又回到了原地,也许这就是生活。
终于又开始上班了,来到报社,每个人都在忙碌着,站在那儿我一阵茫然,突然不知自己该做点什么。我离开人群太久了。
这时主编叫我:“江薇,以前你做过这方面的工作,我想你并不陌生,今天美术馆有个画展,你去那里看看,看能不能弄点有价值的东西。”
来到美术馆,这个画展是在美术馆旁厅展览的,来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人在看着画,有时还窃窃私语地评论着,我也加入其中,祥装看着画。其实我对画是一窍不通,可当我看到这些画的时候,却被眼前这些画震憾了,这些画画得很抽象,我说不出画得到底是什么,但只是凭女人的直觉,感觉到作画的人对于理想的幻灭,现实的不满,还有内心的饥渴,我呆呆地站在画前,感觉眼眶发热。
不知站了多久,我突然想起此行的目的,一转身,差点撞到一个身上,我连忙说着对不起,一抬头愣住了,这个人有点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很高很瘦,头发很长,随意的披着,眼神有点忧郁,长相不是很英俊,但无损他的魅力,这个人我肯定在哪儿见过。
“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
“是的,见过,跳舞时见过。”
我突然想起来了,就是上次跳迪斯科时盯着我看的家伙。
“啊,是你啊,穿着西装跳迪斯科的人。”
“是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他盯着我看说。
“你怎么总这样盯着我看,真是没礼貌,”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有什么不对吗?”
“喜欢这画?”他对我的话不置可否,“我看你站在这里半天了。”
“是的,很喜欢,这么好的画来看的人却不多。”
“我想对作画人来说,看的人多不多不是最重要的,有人看懂,喜欢才重要。”
“可能吧,其实我什么也没看懂,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我想这可能就够了吧,也许作画人画的就是种感觉呢。”
“嗯,可能,我感觉作画的人在作画的时候,思维肯定很混乱,有种理想破灭的绝望和现实生活的不满,内心充满了焦虑,你感觉呢?”
那个男人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用一种沉思的目光看着我。
我看了看作画人的名字,“乔伟,好陌生的名字,怎么以前就没听说过。”我自言自语道。
那个男人又不置可否的笑笑,我突然有点气恼,觉得自己好像很幼稚,就没再理会他,只是默默地看着画。
“你没听说过这个人,你为何会来看这个画展呢?”声音从背后响起。
“哦,为了工作。”
“明白了,我问问你的名字你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我叫江薇,你呢?”
“乔伟。”
“乔——伟,乔伟?”我惊讶地看着他,指着画:“乔伟?”
“是的,乔伟!”
我傻傻地站在那儿,看看画,看看他,看看画,再看看他。原来他就是乔伟,我早该想到的,我自嘲的笑了笑。
“不好意思,在你面前卖弄了,那你的画到底想表现什么呢?”我问他。
“有的人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有的人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你认为自己看到什么,那就是什么。”
他的话让我有点不明白,又仿佛有点明白,就没再多问什么。
看着他忧郁的眼睛,知道这又是一个城市的孤独症患者。渴望理解,渴望爱情,却不敢敝开心扉的人。
6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以前一样,忙碌而乏味,我仍然写着毫无意义的文章,乔伟的画在城市的汪洋大海中击起了小小的浪花,转眼就又恢复了风平浪静。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生活也似变得简单而又麻木,时常涌上心头的只是一种空茫和疲惫的感觉。
兰的生活表面上又恢复了正常,每天晚上仍旧在各大宾馆饭店弹着她的钢琴,只是,从她的眼光中看到的只是空洞和冷漠。
下班了,不想回去,想着一个人面对冰冷的墙壁,那种感觉让人想尖叫。我到单位楼上的健身俱乐部跳了一个小时的健美操,大汗淋漓的感觉很通畅。
走在街上,我仍然感到内心空茫,我心里有点忧伤,觉得自己成了一个追逐自己影子的人。
城市即使在夜里也不停止转动,它的楼厦仍然像荒草一样在拼命往高里长,我甚至听到了它们拔节生长的声响。我不知自己在寻找什么,这个时候我想到了我的故乡,故乡是个美丽的地方,那是一个理想之地,到处都是草地和花香,连涯边都站满了稻草人,在为孩子们守望。可是我知道只要离开了故乡,生活在改变一切的城市我就再也回不去了,城市在彻底地改变与毁坏着人们,让人们永远是个在路上的人,进入都市就回不了故乡。我就回不去,所以我永远在路上。

7
还是不想回去,我就在一个街心公园里的椅子上坐下,街心公园有很多孩子在玩耍,这一刻我突然很想家,想到我的妈妈,好像好久没给她打电话了。不知为何,我害怕给妈妈打电话,每当妈妈苍老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就感到很脆弱,想家,想起我美丽的故乡。可它离我如此地遥远,那里好像也不再属于我,我成了一个没有根的人,只能一人在外飘泊。可这一刻我是如此想它,还有我的妈妈。我决定给妈妈打个电话。
电话里响起妈妈熟悉的声音,那声音让我心里有股暖流滑过。
“是小薇吗?你怎么这么久没往家打电话?我很担心你呢?你这鬼丫头就是心野,总是不愿往家打电话,让我替你操心。”
“妈,我没事,我过得挺好的,这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吗,以后一定常给你打电话还不成吗?你还好吧妈?”
“我身体好着呢,你不用担心我,一人在外处处注意点,你这丫头做什么事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真不知道你一人在外面是如何过的。”
我一边和妈妈说着话,眼里突然涌满了泪水。挂断电话,抬头看了上眼被夜色笼罩的城市,旁边的小区一栋栋居民楼都亮着灯光,可是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这更增添了我内心的怅惘。
夜深了,街心公园里的人渐渐散去,我坐在那里,倍觉孤单,就起身往住处走去。
打开门,看见兰屋里的灯光亮着,听见我开门的声音,她的门打开了,我看见屋里有一个男人,这让我有点意外,兰从来没有带过男人回家。
男人见我,连忙起身向我打着招呼,他看来大概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穿一套一看就道是名牌的西装,头发打了过多的发油,在灯光下闪着油腻腻的光茫,看起来就像很多电影上那种台湾富商。气氛有点尴尬,男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兰,兰没有看他。男人向我们告辞,起身离去了。
回到我的房间,猫咪趴在我的枕头上睡着了,听见我开门声,它睁开眼睛冲我喵喵叫了几声,我过去抱起它,它就温柔地躺在我的怀里,然后呼噜呼噜地又睡去了。
兰推门进来,坐在我的床边,看着我,我知道她有话要和我说,我没有说话,等着她先开口。
过了很久,兰说““江薇,你很看不起我吧?”
“为何这样说,我为何要看不起你呢?”
兰自嘲地笑了笑:“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你就是看不起我我也不会介意,你刚才都看见了,那个男人叫冯强,是个台湾人,他在大陆开公司。”
我笑笑,果然像我想的那样,是个台湾富商。
“他每年有大半时间都呆在大陆,我们是在我弹钢琴的餐厅认识的,他说很喜欢我,他在紫玉山庄有栋别墅,说只要我愿意那就是我的了。”
兰点起一根烟,狠狠地抽了一口。
“我决定接受了,我太累了,我总感到自己飘来飘去的,我感到害怕,我已经29岁了,总不能在餐厅里弹一辈子钢琴吧,这座城市不是我的,它从未接纳过我,我没有北京人的身分,没有固定的工作,我曾经有过爱情,可现在它也离我而去了。我需要安定,我需要安全感,而这一切冯强可以给我,我决定跟他走了,你要鄙视我就尽管鄙视我吧,这个世界仍是男人的,而我只有我的身体,自古以来女人不就是用身体和男人作战吗?我要趁自己还有这个资本的时候好好利用它,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能理解我吗?”兰的眼睛充满了泪水。
我感到自己的眼泪也流下脸颊,我是理解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生活方式,我能说她什么呢,说她堕落吗?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残酷的。
我握着兰的手,她的手冰凉。
“兰,我怎么能鄙视你,我又为什么要鄙视你呢?我们都是一样的,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希望你幸福。”
“幸福?我不敢再奢望,幸福早就离我而去了,我只想安定,不再飘泊。”说着兰趴在我的肩头失声痛哭。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久,后来兰就在我的床上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脸上仍挂着泪珠。

8

几天后,兰搬走了,冯强开着他的奔车来接的她,临走时,兰和我紧紧地拥抱了一下,上了奔驰车,我站在大门口,看着车渐渐远去,知道兰不会再回头。
回到屋里,屋里空荡荡的,冰冷,没有一丝暖意,猫咪在我的脚下打转。喵喵的叫着,我突然很烦燥,最近它总是喵喵地叫着,在屋里穿来穿去,时常用它锋利的爪子抓着沙发和柜子,沙发皮已经千疮百孔,柜子上的漆也是一道道脱落。
我伸出脚踹了它一脚,它噌地一下钻进了床底下。
日子又是这样一天天过去了,转眼间秋天来了。

很久没见到宛了,自从那次建国门立交桥一别后有几个月了,中间时常通个电话,只知道她正在往娱乐圈里钻,去实现她的梦想了。
一天, 宛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兴奋。
“江薇,我要签合同了!”
签合同,这年头好像人人都要签合同似的。
“签合同?什么合同。”
“有一部电视剧,旧上海时的戏,棒极了,我是第二女主角,今天就要签合同了,我太高兴了。”
“真的?那太好了,祝贺你,你的梦想又近一步了,真为你高兴。”
“我是太高兴了,对了,明天剧组有一个聚会,会有好多娱乐圈知名人士到场,你也来吧,我好久没见你了,挺想你的,你一定要来啊。”
“好,我会去的。”
“八点,在旋转西餐厅,到时候见。”
“好的,明天见。”

9

过了很久,我依然也忘不了那个奢华、如同梦境的聚会,它似乎凝聚了这座城市所有的欲望和欢乐的极限。
到了旋转西餐厅,楼下停满了各种高极轿车,好像全城的高极轿车全都到这里了。上了位于顶层的西餐厅,餐厅到处是人在走动,男人们打着鲜艳的领带,女人们个个都像只美丽蝴蝶,我觉得很多人都很面熟,有那些经常在电视电影上见到的明星们。还有我的同行、电视台的记者,那种感觉让我想起了二、三十年代的旧上海的达官贵族门的聚会。
宛出现在大厅时,立刻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她穿了一件紫色的旗袍,使她的大腿时隐时现,颇具诱惑力。
我不知道宛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这期间要付出多少努力,这其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工也不知道宛现在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宛过来和我拥抱了一下,她看起来无比快活,眼睛闪闪发光,这使我想起曾在那眼中看到的冰冷的火焰,可现在它们闪着陶醉的目光,她快活的像只小鸟一样,在人群中穿梭着。
我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喝着加冰的红葡萄酒,我习惯在热闹的场合做个冷眼旁观者,做一个好的观众。这样一个由演艺界人士参加的颇具档次的聚会上,我这样一个无名小辈最好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事实上谁也不会注意到我。我可以尽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像电影镜头一样。
我坐在那儿看着人们在我的眼前晃动,我的情绪有点阴郁。我觉得大厅里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让我无法喘息。我想站起身来想找个能让我透口气的地方。
“江薇,没想到在这儿又碰到了你!”
我突然听见有人跟我说话,我抬头一看,愣住了,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他,那个叫乔伟的画家。
“是你啊,是啊,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你了,真是太巧了。”
“你跟谁来的?我看见你一个人坐这儿半天了。”
“看见那个穿紫色旗袍的女孩了吗?她是我同学,是她请我来的。”
“哦,她呀,演艺界一颗新星又要升起了。”乔伟嘴角挂着嘲弄的微笑说。
“你觉得这酒会如何?人人都像一朵朵腐朽的花朵。”
“腐朽的花朵,这个说法可太有趣了,是的,人人都像一朵朵腐朽的花朵。”我端起酒杯和乔伟一饮而尽。
我感觉有点醉了,浑身轻飘飘的,这里太热了,我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往洗手间走去。推开门,发现一对男女正在接吻,我赶紧关上门逃开了。
看见宛,我向她道了别,准备提前离开了,这里让我无法呼吸。
我悄悄地一个人离去,来到楼下,没想到乔伟站在一辆车旁,默默地看着我,或许他知道我会悄悄的离开吧。
我停住脚,也默默地看着他,我感觉有某种东西在我和他之间蔓延,迅速扩大。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我知道我和他之间注定要发生什么,这一刻我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而他也知道。
他打开车门:“兜兜风如何,外面的空气真好。”
我犹豫着,我知道只要上了这辆车,结果就注定了,我感觉有点晕,口干舌躁。我默默地站着,他走过来,扶着我的肩膀,“你觉得这个建议如何?”他仍旧盯着我的眼睛低沉的说。他用手拂了拂我耳边的发丝。这个动作让我有点晕旋,也可能是酒喝多的缘故。
我默默地上了车,默默地坐着,他默默地开着车,我们谁也不打破这种沉默。车在路上飞驰着,我放下车窗,听见风吹耳边滑过的声音,路上的行人很少,夜真正来临了。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气氛好像只要轻轻一擦,就会有火焰燃起,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我也不想知道。
车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然后伟关上车窗,我仍默默地看着窗外,尽管没有什么可看的,我感觉他的手放在我的脖子后面轻轻地抚摸着,我不敢侧过头去看他,感觉有点紧张,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有点发抖。他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慢慢转过我的身体,我看到他的眼睛发亮,闪着让我害怕的光芒。这一刻我有想逃的感觉,可是我知道我无处可逃,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头往后仰了仰,想让胸中憋着的一团火释放出来。
突然他一把拉过我,深深地吻上我的嘴唇,晕旋的感觉再次向我袭来,在这旋转的黑暗和眩晕中,黑夜像棉花一样包裹着我,我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不自觉地回吻着他,我想我是有点醉了,我觉得昏昏沉沉的,我甚至记不清我是怎样进入他的房间的,酒精和他的吻让我陷入麻木的混浊状态,我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10
第二天,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我们相拥着醒来,沉默地互相凝视着,他的眼睛仍是忧郁而又深沉的,仿佛来自梦境,他嘴角的轮廓是冷硬的,我用手指轻轻地滑过,它是冰凉的。
离开伟家,我又站在大街上,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我感到体内有一种鲜和的东西在流淌,究竟是什么促使我和乔伟之间发生的一切,我一直在想,可是没有答案,或许在城市中,转瞬间的相识与离弃都是正常的,我决定不再去想它。
在我离开乔伟家的时候,我决定和他之间的一切就此结束了,可当一天下班走出大门发现乔伟站在车旁孤独的身影,好像看到了我自己,我的心感到有点悲凉,我慢慢走向他,他站在那儿看着我走向他,我闻到空气中一种浓郁的忧伤的气息。我慢慢走向他,站在他的面前,他忧郁地看着我,慢慢伸出双臂把我拉进他的怀里,轻轻地拥抱着我,我感到风心一片平静。

11
那是秋雨淅沥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感伤,我在厨房里煮着咖啡,乔伟在画室里作画,自从我们真正的走在一起后,乔伟变得更沉默了,他的话很少,总是在画室里的画着他的画。
我端着咖啡向画室走去,乔伟坐在画布前,抽着烟,在沉思着什么,看见我进去,冲我飘浮的一笑,我把咖啡递给他,他接过去并没有喝,把它放在地上,却突然握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他的胸前,他的眼中闪着柔和的光,我觉得心中涌满了一种柔情,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脸,画室沉浸在一种玫瑰色的气氛中。
他慢慢俯下头,轻轻地吻上我的嘴唇,我觉得心中奔涌着激情,这一刻,心中聚集的柔情像洪水一样奔涌而出,我热烈地回吻着他,渴望着我的身体与灵魂与他交融。
这一刻是宁静的,我们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动了这夜的宁静,渐渐起风了,我仿佛听到大海的波浪声,遥远的地方传来了螺音,召唤着我们,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火车的呼啸声,带着我们到达更远的地方。
这是一次完美的性爱,这是一种结合,让我感受到了全新内容,事后,他仍紧紧地拥抱着我,吻着我的头发,把头埋进我的脖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薇,搬来和我一起住吧,别再漂泊了。”
漂泊到今天,我觉得焦虑的心好像多少感受到了生活的一丝甜美,我感到内心一片宁静,遥远的风在我心里吹着,我感到内心的伤痛像旧痂一样片片脱落。
产生爱情多么难,可一旦产生,它就像空气一样离不开你,当清晨我们相拥着醒来,我的目光再也不想从伟的脸上移开,有时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有时候却充满幻觉,这种感觉让我无所适从,当事物以其迅速变化的过程不停演变的时候,我感到一丝恐惧,我们是孤独的,哪怕我们贴得再紧,我们仍是孤独的。
几天后,我搬到了乔伟那儿,带着我的猫咪,猫咪到了伟家,噌地钻进床底下,怎么叫它也出来,或许它也跟一样对陌生的环境感到恐惧。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一天天过去,我上班,伟在家画画,下班后,我就像妻子一样做饭,然后像夫妻一样吃饭,就这样,冬天来了。


12
北京的冬天,空气干燥而又寒冷,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像刀片一样,让人的皮肤感觉到疼痛。这时街上的行人的脚步更加的匆匆。
下班了,我匆匆地买了晚上需要菜匆匆往家走去,最近我总是脚步匆匆,自从和伟在一起后,我就没有再去楼上跳健美操了,总觉得生活中某种东西催足我,也不再在大街上流浪,我渐渐成了人群中匆匆的一员,不再是一个冷眼旁观者,渐渐感到这个城市淹没了我。
到家后,伟仍在画室里,最近他总是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可是却没有画出一张自己满意的画,他的画渐渐失去了那种震憾人心的东西,不知那种东西为何突然消失了,他自己似乎也知道这点,总是画了撕,撕了再画,他变得越来越暴躁,我现在都不太敢和他说话了。
做好了饭,我推开画室的门,伟正在撕他刚画的一张画,我轻轻地说:“伟,吃饭了。”
他转过身,冷冷地看着我,让我感到害怕,突然他说:“你现在好像就会说这句话,吃饭,吃饭,你不会说别的吗,你没看见我在画画吗,不要打扰我,出去,我现在不饿!”
我惊呆了,站在那儿不知所措,我做错了什么吗,我竟这样对我?
“你没听见我的话吗,你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似乎厌恶的看看我“象一个地地道道的家庭主妇,你身上的那种超脱的气质哪儿去了?”
他的话彻底击溃了我,我冲出画室,奔进洗手间,关上门,靠在墙上,泪流满面。洗手间的镜子里我看到了自己,头发凌乱,随意的挽着,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还围着一个围裙,我被自己的样子吓坏了,这就是我吗?我倒底怎么了,我怎么变成了镜子里的那个人,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我从哪能天开始逐渐丧失自己的,我去哪儿了?我感到吓坏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响起了伟焦急的声音:“薇,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出来吧,原谅我,我是画不出画才冲你发脾气的。”可那声音听起来如此的遥远。
我慢慢打开门,伟一下子拥抱了我:“对不起,原谅我,我刚才真是疯了,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感到很虚弱,任由他抱着,是的,他不是故意的,人在失去理智的时候,说出的话才是最本质的。我感到内心一阵寒冷,他紧紧的拥抱也无法驱除。
我慢慢地推开他,看着他焦急的眼神,觉得他如此的陌生,为什么两个人朝夕相处反而变得更陌生,为什么两个人只有离得更远一些才会感觉贴得更近?
“伟,我很累,脑子里有点乱,我要出去走走,我自己。”我穿起大衣,一个人往楼下走去。外面很冷,街上的行人很少,我却感觉不到寒冷,耳边响起了伟的声音: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超脱的气质哪儿去了?我哪儿去了,超脱的气质?我曾经有过吗?如果有这是什么时候失去的,我问着自己。
我和伟到底怎么了,我们是爱着对方的,可为何我们越走越远了,爱情到底怎么了,多么可怕,为了爱,你必须付出自己,可一旦付出了却发现你丧失了自己。为了得到才去丧失,只有丧失才能得到,如果得到你就丧失了,如果你丧失了,你就什么也得不到,这就是爱情吗?
我的头有点痛,我要如何找回我自己?我是如何丧失了自己的?我的大脑陷入一片混乱,得到,丧失,像个怪圈一个,我陷入其中,无法解脱出来。
我就这样在大街上漫无目的走着,想着伟的话,伟爱我吗?或许他是爱的,或许正是这点让他害怕,他也觉得自己丧失了心灵的独立,所以他无法作画。所以他的画失去了以前震憾人心的东西,想到这儿,心里似乎给了自己一点安慰,觉得自己丧失了某种东西,也得到了某种东西。
不知不觉来到了以前和兰常去的小咖啡馆的门前,里面的灯光柔和,让人感到温暖,这时我才发现外面真的很冷,就推门走了进去。
要了杯咖啡,暖了暖冰冷的双手,看看四周,一切如昨,身边很多事情都变了,可是这个咖啡馆好像一切如昨,没有任何变化。突然想起了兰,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于是给她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响起兰的声音,有点懒洋洋的,听到是我,她很兴奋:“江薇,没想到是你,能听到你的声音真好,你好像搬走了,你在哪儿?”我告诉她在这个咖啡馆,她高兴地说:“你等着我啊,我马上过去。”
很快,兰就来了,开着一辆白色的宝马车,兰仍然是那么美,现在的美经过金钱的洪托,更显华贵,只是从她的身上我仍然看到了寂寞的影子。
“兰,你看来过得不错,真替你高兴。”
兰点起一支烟,优雅地抽着:“江薇,你真认为我过得好吗?我感到很寂寞,现在除了不用为生活发愁,还不如以前过得好。”
“这就不错了,很多人都有为生活奔波。”
“是啊,我好像应该知足了,可是我仍到自己在漂泊,以前以为有了钱,有了房子自己就会有了安全的感觉,可现在一切都有了,我仍然觉得自己在漂泊,感觉自己象飘在空中的气球,随时会:“嘭”的一声,然后如雪花般洒向大地,融入在冰冻的脚下,我时常做这样的梦,我不知自己怎么了。
我不知应该说什么,本来想见到兰向她说说我的迷茫,可现在她似乎比我更加迷茫。
“兰,你应该找点事做,自己喜欢的事,这样你才会觉得充实。”
“是啊,我也在想我能做什么,可我除了弹钢琴,什么也不会做,现在的生活我厌烦透了,我成了笼中的金丝雀,有时真希望自己是个真正的物质女孩,那样最起码物质会让我快乐,可现在我出卖了自己,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可我仍在漂泊,我也不快乐,我想离开他,可我在笼子里太久了,我感到害怕,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我听着兰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她是孤独的,正如很多人都是孤独的,怎么办?似乎每个人都在这样问自己,可生活没有答案。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兰带我去了她那里,那是一个很大很气派的别墅。“这么大的房子我一个住一定会天天做噩梦的。”我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对兰说。

13

第二天早晨,我回到了伟那里,伟打开门一把紧紧地抱住我,他没问我昨天去了哪里,我也没说,我们就这样紧紧的拥抱着,没再提及昨天的事,仿佛它不曾发生过。
从此我们彼此都小心翼翼,生活就像精心收藏的一件宝贵的瓷瓶,深怕一不小心就打破了,跌落在地上摔的粉碎。
在我们精心的维护下,生活看似平静地一天天过去了。
不知不觉第一场大雪下来了,看着城市被漫天的白雪覆盖,心中也一片苍茫,快年终了,每到年终,心中涌起的只是空茫和疲惫的感觉,这个城市叫人经历太多,也付出太多,生活中迅速流变的东西毁坏着年轻的心。
想起已经三年没回家过春节了,前几天妈还给我打电话,让我今年一定要回家过节,是该回家看看了,离开家乡太久了。
这年的春节,妈很开心,离开三年的女儿终于回来了,家里整天人来人往,好像我是归来的公主而为我骄傲,他们是快乐的,因为他们是单纯的,看着他们脸上挂着单纯的快乐,我更加的孤独,回到家乡,这种孤独也没有远离我,它不再属于我,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儿,那个城市也不属于我,家乡也在远离,我在家里仍然感到在漂泊。
春节过去了,我迫不急待地离开家,我没给伟打电话,准备给他一个惊喜。
走出西客站,西客站灯火通明,大批人从西客站出口涌出来,如同一股巨大的水流,新的水流,向这个城市涌来,带着期盼、渴望与全新的命运闯入这个城市,准备来实现他们的梦想。我也随着人流一起涌来。
出租车行走在立交桥上,我感到自己好像从未与这个座城市交锋过,一切仿佛刚刚开始。

14

终于到家了,我轻手轻脚地上楼,悄悄地打开门,准备给伟一个惊喜,推开门,屋里很安静,伟好像不在家,嗯,大概是在画室里。
我有点恶作剧的心理,准备去吓一跳,想到这儿,我调皮地一笑,轻轻推开画室的门。
时间瞬间静止了,我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我被眼前的这一幕定格了,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伟和一个女人赤身稞体像两条扒光了皮的鱼一样缠在一起,他们没有听见我推门的声音,仍然做着人类自古以来最古老的运动。
这个画面在我的想像中无数次的出现过,甚至从没有这样的人存在的时候,我就想像过这样的画面,我甚至想好了自己的反映,要么大喊大叫,要么狠狠地关上门哭泣着奔下楼去,或者悄悄地关上门,再悄悄地离去。可这一刻,我什么也做不了,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没有想的那样钻心的疼痛,没有愤怒,没有哭泣,大脑中只有空白,真正的空白,不能思想,不能行动。
我相信人类确实有第六感的存在,突然伟停止了动作,下意识的转身,然后就这样对望着,我不知伟现在是否和我一样,大脑是否也是空白的,都说时间不会静止不动,这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了它真的停止了运行。
伟身下的女孩不安地动了动,推开了伟,抓过她的衣服,终于打破这种局面,我默默地转身,轻轻地关上门,悄悄地离去。都说大脑支配四肢的行动,我想这一刻,我的肢体已脱离了意识,只是机械的移动。
出了楼门,外面的阳光很好,分外刺眼,汽车从耳边呼啸着驰过,那感觉好像地球失去了引力,我飘在空中,身边飞来飞去着汽车和行人,就像科幻电影一样,人在太空上行走,没有重心。
“嚓~”汽车的急刹车的声音,“你丫找死啊!”
我茫然地看着司机从车窗里伸出来的脑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个路过的行人一把扯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路边。“你没事吧,这样过马路多危险啊!”我空洞地看了他一眼,机械地挪动脚步,继续前行。
夜幕渐渐来临,我仍然像个游魂一样在大街上游荡,路旁已有对对恋人在旁若无人的接吻,拥抱,这一幕幕刺激着我的神经,意识终于慢慢回来了,疼痛的感觉像洪水般淹没了我,我感觉内心裂了一个洞,并在慢慢扩大,我仿佛听到了它流血的声音。
抬头看了看夜幕下的天空,星星闪着幽蓝的光,神秘莫测,奇怪,为什么不下雨呢,电影的镜头不总是这样的吗,瓢泼大雨,落魄流浪在街头的伤心人,为什么不下雨呢?电影就是电影。
我只能行走在大街上,我应该何去何从。这时我发现,我竟没有一个可以投奔的人,没有一扇为我敝开的门,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我感到软弱,走了一下午,我的四肢无力,感觉真的在失去重心。
我太累了,我需要一个地方让歇歇脚。
来到一家宾馆,我要求登记一个房间,接待人员看了看我的身份证:“本市身份证,不能留宿。”
这一刻我多么痛恨这个城市,它从未接纳过我,它总当我是个闯入者,处处抵防着我,却又给我一个本市的身份。现在我只能继续在大街上流浪,我该怎么办,流落街头吗?
这时一个喝的醉熏熏的男人扯住我的胳膊:“小姐,带我回家吧,多少钱都可以。”
我听见自己哈哈大笑的声音,这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当它返回我的耳朵时,我感觉有点阴森森的。
“放开我,你这个醉鬼!”我甩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只听后面的叫声:“小姐,别走啊,带我回家吧。”这一刻我不知道应该可怜他还是可怜自己,流浪在街头的可怜人。
终于找到一个小旅馆没有因为我所谓的本市身份把我拒之门外,旅馆小脏又乱,但这一刻它是我的天堂。
倒在那张不知多少人睡过也不知多少天没换过床单的小床上,我感到一阵晕旋,我太累了,很快就沉睡了过去,连梦也懒得光顾我。
早晨醒来,我睁开眼睛,不知身处何处,看了看四周脱皮的墙壁,一片茫然,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口气,再次睁开,昨天的一幅幅画面在脑中闪现,如此清晰,我想无论岁月如何冲洗,它都不会退色。
我就这样躺在床上,任像洪水般的疼痛再次向我袭来,来吧,该来的总归要来,我不打算回避它,我准备伸开双臂拥抱这一切。
我在这小旅馆的床上躺了三天,滴水未进,那种疼痛的感觉终于被虚弱压倒了,当第四天的阳光洒满房间时,我挣扎着坐起来,我必须吃点东西,否则我死在这个小旅馆也没人知道。
我起来洗了洗脸,去楼下对面的小餐馆吃点东西,当热呼呼食物进入胃里,我觉得阵阵恶心,我强忍着恶心,我必须要吃点东西,这样才有力气面对一切。
这几天我不知道伟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到处找我,我也不想知道,当我推开门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我知道一切终于结束了。我甚至听到了瓷瓶落地的声音。
我不想去恨伟,事实上,我并不恨他,他不属于我,也从未属于我,尽管我们是爱着对方的。他和我是不同的,我的身体在流浪,可我的心却向往着有个地方让我停靠,而伟是不同的,他的心永远在流浪,他的身体也许没有挪动半步,可他的心已经行走了很远很远,或许这就是一个艺术家的特质吧。
吃完饭我感觉精神好多了,该是面对一切的时候了。
到了伟那里,伟不在家,屋里到处扔满了烟头,充满了烟与方便面的味道,我开始默默地收拾着房间,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猫咪见到我在我的脚边来回的转着,叫声也是有气无力的,它肯定是饿了,我给它做了点吃的,吃完后它就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开始收拾着我的东西,一边收拾一边想着和伟相处的这段日子,眼泪滑过脸颊跌落在地板上。
门响了,我连忙擦干眼泪,继续收拾着东西。伟回来了,我转身看着他,他更瘦了,头发也更长了,胡子大概几天没刮过了,显得很憔悴,看到我在屋里,他愣住了,眼睛环视着焕然一新的房间,他的眼光闪亮了一下,瞬间就黯淡了,然后默默地盯着我,我们就这样对视着,我再次感到疼痛的感觉撕裂着我的心,我慢慢转身,没有说话,继续收拾着我的衣物。
伟慢慢走过来,从背后紧紧地抱着我的腰,把脸埋在我的脖子里,我感到一边晕旋,然后我觉得一种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滑去。
我没有回头,我不敢回头,我不想看到伟的眼泪,也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眼泪,我们就这样默默地站着,时间仿佛再次静止了。
拎着我的行李,伟站在门旁静静地看着我,他至始至终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的话不能改变什么,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他的心终于可以继续流浪了。
我抱着猫咪,交给他,“猫咪暂时交给你了,等我找好地方再来接它,别忘了喂它。”
他默默地接过猫咪,跟着我下楼了。
来到楼下,外面飘着毛毛的细雨,正是离别的时节,我们无言的站着。突然猫咪在他的怀里发起疯来,狠狠地抓了他,他一松手,猫咪一跳一跳转眼间就消失了。我扔下行李在后面追着,可它早就没有了踪迹,它再次成了一只在路上的流浪猫,一如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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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楼]  作者:兰影4  发表时间: 2002/07/08 14:33 

阳光大斑~
说好小说写完了给我一个完整的评论的,我等着看呢!不许糊弄隅,要最真实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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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楼]  作者:阳光世界  发表时间: 2002/07/08 22:51 

回复:几声感叹!

       当看着《在路上的流浪猫》本能地伸出它唯一的“武器”——它的锋利的“猫爪”,“呜”地一声狠狠地抓了“它”的敌人愤然而逃时,被揪得生痛的心久久得不到平静——

于是呼......

感叹一:

我惊呼,一位文学大师正在悄悄地诞生?

感叹二:

我以为,其文笔与风格犹如法国的那位“巴尔扎克”老前辈,使人不免想起了他笔下的“苏城舞会”。

感叹三:

      这是一篇对“现实关系具有深刻的理解”的小说

      “对爱情与性爱有刻骨铭心的感受”,美而不腻地批判现实主义的作品,提供了一段具有浓烈时代气息、典型京都生活中几个不安于现状、不甘于贫庸、有文化、有追求、又渴望得到理解、真爱、努力实现自我价值而又被现实中的总总困顿而困扰的人,以自己不同的拼搏方法留下自己的人生轨迹,给人以启迪。

感叹四:

      表现手法上,具有一种较高明的艺术“诡计”,较长铺垫的篇幅,迟迟不进入情节,而一旦进入,便嘎然而止,令人回味、令人感叹,具有较强的震撼力。

感叹五:

关于爱情——是真正促使人复苏的动力

        宁可一次而永远的塀弃一切,

        也胜似一天天由于疯狂而失去理智

        在青春热情所在之处,海水不会冷却,

         而大地,亦不会使爱情变得冰凉。

附:观全文,《在路上的流浪猫》如改为《在大街上的流浪猫》似更合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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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跑!我的奶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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