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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为我降半旗
文/长风一啸
1
当洪水出现在视野的瞬间，我们被惊呆了：一米多高的浪头，势如破竹涌来，眨眼间就冲到了我们的门前……我本能的反映就是想冲出门逃生，然而我的身体刚探出门框，就被迎面而来的巨浪推回门里，我的脑子在那一刻变得虚无，仅有的感觉就有水的力量，水……一股力量紧扯着我的胳膊，仿佛要断裂似的疼痛，齐腰深的水使我感觉，世界在我眼前消失了，只有洪水的浑浊，
那天傍晚发生情景留在我印象里就这些。第二天，恐惧紧揪我的胸腔，我还时时感到巨浪从前方冲过来，已经触到了我的眼睛，我不时地发出尖叫。
“这孩子，昨夜让大水吓坏了。”老校长不无惋惜地说。
我意识到除了护士来回走动鞋底发出轻微的磨擦声，只能感觉自己的心跳。我突然心头紧张起来。
“唐正！唐正呢，唐正――！”
老校长拍拍我的头，示意我什么。
“唐正他怎么样了？告诉我，他……”我急促地说。因为我突然地意识到，大水来临时是他扯着我的胳膊。他一直扯着我，然后我就失去了知觉……
“他是个好同学。”老校长悲情的话令我心头一紧，如哽在喉，我哇啦大哭起来。
意识里，唐正离我这么近，大水来临前我们在一起，谈论着他户口的事，还有伟安、晓同。
“倒霉的天气，这雨下得，也许舅舅今天就会把户口办好的，但恐怕送不来了。”唐正脸上现出不安的神色。
“不会的，也许他会来的。”伟安关切地安慰唐正说。
我明白，户口对唐正是多么重要，明天就要报考了，然而到现在他的户口还没有解决，甚至十几年了他也没个象样的户口。我觉得他这是临时抱佛脚。
“我真为你耽心，买个户口能行么？”我不无担忧地说。
“我不知道！”唐正更加沉重。我从来没有见过唐正如此不安，他是我们班里苗子，用老师的话，他最有可能考取大学，然而谁也不知道，他会没有户口，而且从来就没有。这让我们为唐正的遭遇感到不满。舅舅答应他买个户口，也许会办得到，但这已经成了唐正的希望。用唐正的话说，如果早办了还用他耽心十几年么？
就是这时，我们发现了洪水的浪头从山坡上冲过来。
我痛苦地哭着，悲哀控制……
老校长告诉我，唐正为了救我，他被洪水冲到了一面墙上，摔伤了，伤情很重，等大家把他打捞出来时，他脸色铁青，仅剩一口气，最后的一句话，就象电影上所演的那样，他伸着手，指着校院里旗杆上的国旗。
“旗……旗……请我……降……半旗……”
然而就伸着手昏迷了。
老校长说，唐正是个好孩子！
我感到心情如洪水翻涌，在我的脑子里，在我的胸腔里，在我的周围，是唐正的影子折磨着我：痛苦，留恋，友谊和生死之交的感动整合着我的灵魂，让我沉浸在幸福但悲痛的情绪里。
我含泪动情地要求看一看英雄唐正的尸体。然而我准备下床时，却差一点摔倒，老校长扶住我，他心情沉重地告诉我。
“还是等身体好好再说，你被吓坏了，我们会为唐正同学做些事的。别的事还好说，让大家向他学习，就是有一点，我们恐怕做不到……。”
“不！一定要听他的，他是个英雄，他没有别的要求。就这一点要求我们还不能做么？！”我几乎是叫着哀求老校长。
“你哪里晓得，降半旗！这是个什么事啊！”老校长为我的唐突感到愕然，同时他也现出无奈。我也意识到唐正最后的要求的确出人意料，他为什么要求降半旗呢！。我们每个人都明白，在这个世界里，谁能够要求降半旗，并享受降半旗的待遇呢？！然而这个令人尊敬的唐正，却为我们这些生命存活的人们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老校长想起那句话就不断地摇头，似乎唐正死得不是时候，或者他不该提出这样的要求，考验这些头脑理智而情操高尚的人们。
“旗……旗……请我……降……半旗……”
那只手伸手国旗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动机，我们任何人都不能够明白。这令我下意识地感觉到生活中的唐正的形象在一夜间提升了，他总是那么怪怪地思考问题，然后他做出令人无法理解的事情，甚至到临死的时候，他也表现的异常。想到平常我们相处的细节，我就感到唐正是个异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找出第二个来。（待续） 02-7-5
2
对唐正的死，大家悲哀的同时，总想为他做点什么的愿望越来越强烈。我期望人们更多地了解我的同学，有时连我也感到奇怪，我们朝夕相处同学了十几年，我突然间象陌生人那样努力地回忆一切，甚至连生活中平时玩笑的话也丢失了，也许情感太重，面对英雄我感到有一种失语的感觉。
当记者采访我时，我心情沉重，还是心情沉重，我语滞舌硬，好久才想起来应该说些什么。也许在人们的眼里我应该为我的恩人说些什么，或者我最有可靠的根据为他说些公道 话。以印证人们的印象：他是个好人，一个好同学。
然而，我的心情沉重还得因于，在我们相处的时间里，我从来没看见过他的笑脸。他是个内向的孩子。所有的心思总在心里翻滚，也不想倒出来晒晒太阳。所以我们幼年时在河里洗澡的情节就浮出了水面。
“我不想呆在姨家了，”唐正说时，汪眼汪汪的。他姨家五婶和我家是邻居，五婶的温情总是人想起农村女人的厚道，一脸的笑意，善良的表情。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唐正为什么会这样想，他不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吗？
“我们玩得不好么？我得罪你了！”我为他的话感到一丝寂寞，“再说你姨对你不是挺好！”
“对我好是好，可我想家！”
“家！”我愕然，“这不是你的家？！”
这是第一次唐正提到他的家，和他姨家的事，我不太明白，在这样的家里还有什么不满的。然而等我们上了初中，家的概念真正地困扰了唐正，很长时间里他的情绪低落，见谁也不说一句，仿佛是大家得罪了他。因为他的学习成绩下降，有一天放学的傍晚，他姨父我的五叔就问我唐正的事。
“我不晓得，他好象不高兴。”
“好孩子，你也劝劝他，这种情形没法了改变了，事情只能如此！”五叔说得非常无奈。
“你干么不让他回家！他真的没家么？”我想起了家人常说的私生子之类的话，还有小时候人们常说的唐正是要来的孩子的传说，我害怕这是真实的。那样太伤害唐正了。
“不是这样的，这点你不用耽心，他有家。只是你不明白，哎，都怨我，当初不该要这么个孩子。”五叔说得糊里糊涂的，我至今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出这些雾水似的话来。
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讨论过关于家的事，唐正好象也再不想家，他和心好象就属于了这个家，我们依然是邻居、同学。我们相处的很好，但的确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们就长大了并肩走进了中学。
报考的时间到了，唐正的情绪发生了变化，我们常躲到校园外的一个空屋里讨论他的户口的事。但大家没有什么法子，其实我这才知道，唐正属于没有户口的人。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们背诵着奴隶社会人类有等级差别，我也知道封建社会平民和贵族不平等……然而我却连户口也没有，于是我什么也就没有了，没有耕种的土地，没有报考的资格……”唐正怨愤地说着。
“别这样想，唐正，我想事情会解决的。”我们劝他不要伤心的话好象没有力量。
“你们哪知道我都遭遇了什么！”他不宵地说，“说实话，我以前并不知道这些，只是现在户口的事遇到了麻烦，我才真正地了解到，我这样的人简直不是个人，我姨，不，是我母亲当初就不该生我……”
“唐正，你都说些什么！”我为唐正牢骚不满起来。“我们不是挺好么，不就是一个户口的事么。大不了就象你舅舅说的买一个也就是了。”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摊着你，你不晓得我可是痛苦了十多年了，到这种地步我连说话的权利也没有。”显然他被我的话激怒了，他气愤地说，“打我上小学的时候，就为户口的事耽心，我原来是要跟着舅舅进城读书的，因为没有户口，我进不了城里的小学。我是个黑人，一个没有任何地位的黑人，父亲生我超计划生育，可是我有错么？当你们拿着那户口薄到学校里报到的时候，我要为我的学籍说些很多的话，还要父亲去求情。当初升学时，如果不是老校长看中我的好成绩，我们会在这里一起读书么，我会和你们一起读诗作文么， 我们会在这里讨论户口的事么！”
我们大家不再言语，生活的真实比任何语言都具有说服力。我们不用经历，但可以想象唐正的心里在流血。在这片纯净的蓝天下，我们想拥有理想和未来的时候，他却想拥有一个红色的户口薄。
正是因为这种怪异的处境才决定了他的思维与我们的不太一致。我给唐正的解释也许只有这一点。
老校长拿出一大叠唐正的日记和资料，让我交给唐正的姨父。我心情格外沉重。我怯怯地问：
“我该说些什么？”
“不用说什么，孩子，我们会为他做些事的，我们认为由你送这些东西更为合适。”
“我可以说降半旗的事么？”我想起了唐正的唯一要求。
“这，我们得商量一下，你也明白，这事非同小可。你去吧，我们希望你记住一个好学生的作为，就是这么普通而又伟大。”老校长语重心长的话说得我心里很敞亮，我在内心里发誓，一定，一定记住他，我的同学唐正。
我打包唐正的遗物，心情沉重地上路回家了……（待续）02-7-6
3
村口的路由旧石碑铺就了桥已经破败不堪了，这座桥是通向城镇的唯一通道，我和唐正就是从这条桥上走出村子的，我们在村里俨然是个孩子，现在却真正地有了的思想。当我回来重新踏上这座桥时，我就想到了很多东西其实对我们非常得要，比如这座桥，我们生活很久，想了很久却难以逾越，我们的情感在这座桥上。而一旦走出去，我们并不能超越我们所需要的东西，比如唐正的户口的事，谁也不能改变他生存的现状。
记得，小学时，第一次戴上红领巾，我们举起了右手在头前方，我们的眼睛看着升起了旗帜，我们为之激动，兴奋。然而唐正的脸色却非常难堪。我们放学走到桥头时，唐正叫着伟安的名字。
“伟安，你刚才说了我啥？你说！”
伟安被唐正愤怒的脸色吓坏了，他怯怯地说，“我说啥了？！”
“谁不佩，你说谁不佩！”唐正的脸色发青，他用手指着伟安的鼻子说。
原来唐正因为伟安的一句玩笑话，我听出原因忙劝唐正，“算了算了，开玩笑么。”
“谁和他开玩笑，他说我不佩，我还说他不佩呢，我是个黑人昨的，可我的成绩却比他的好，他佩戴红领巾么！”
伟安已经不说话了。我明白他是胆怯唐正发火的，唐正总是这样子，发起火来不认人。我们谁也不晓得他有这么大的火气。
荣誉对每个人来说 都非常重要，尤其是年幼的我们，任何细小的荣誉会让我们心花怒放，唐正却耿耿于怀，为伟安的玩笑不安，也因为在他人生最为重要的时候，伟安说了他黑人的事。后来我们再也不敢说唐正的事了，他家时的姐妹很多，在家他的脾气最大，而俟到村上调整土地时，唐正的脾气就没了。因为那天晚上我找他时，他正和姨父为土地调整的事闹心。
“你说说，你闹个什么劲，没有就没有呗，还不一样吃饭穿衣，由大人管着有你的啥事。”五叔说。
“我不，这事非得说个清楚，这么大了没我的地不行。他小二比我还小就有。”唐正很犟的样子。
“你好好学吧，将来出息了，别说地，什么都有了，我也跟着光勉些。”
五叔说得轻松，唐正眼里就含着泪。他咬着牙，好象发什么狠似的。他的视线所及近处的树，远处的开阔地和一条通向远方的公路。好象很远的地方有他需要的东西，在他眼睛里闪烁。
分地的事终究没因他牙咬得厉害有了结果。我那时就意识到，也许唐正不想上学了，还得回家种地，才想要回属于他的那份地，其实是多么可笑啊！后来，在一次国旗课上，他却激动地哭了，令人不可理解的是，唐正任谁也劝不下来。弄得老师莫名其妙，拿着课本，不住地在讲台上转圈说，
“这是昨的，不就是国旗么，这是何苦来着！”
因这我们对唐正的好印象就变得有些模糊：他的性格令人捉摸不透。
五叔为唐正的死伤心的无法形容，也许因为唐正的男子形象在家庭中的地位，也许因为是为我而死的，也许还有其他的因素。他看见我就拉着我的手，不住地摇头，抹泪。
“正儿，你……你……爸对不起你！你这样走了……可还没叫一声真正的爸……”
我也不住地掉泪，手中的遗物沉甸甸的，直往下坠。我明白，唐正离我远去了，可他的心却在我的身上烙下了印记。
老校长和大家商量如何处理唐正的后事，引起了争议，有的人不满唐正的要求，有的人则认为这种要求太过份，总之，大家可以向他学习见义勇为，可不能满足他的无理要求。我一旁听着，为唐正感到一丝悲哀，这是真正的悲哀，唐正直到死亡也得不到的尊严，在他死后还会有么。
这时老校长站起来，语气沉重地说，“各位，我也许很快就退休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但在我从事教育的每一天，我都为同学的的努力感到激动和高兴，我们学校能有唐正这样一位同学，应该是我们的骄傲和荣誉。”
掌声，掌声……
“我所要说的是唐正同学是因为我们的教育而站起来的真正的一个人，一个英雄，一个为人的尊严而努力的英雄。”老校长喘了口气，“对不起，我的确太激动了，因为我和大家一样面对的一个新的事，和新的时代，要知道在这个时代里，考验我们的不仅是教育问题，还有英雄唐正的一点要求，我说各位，他仅仅是要求降半旗啊……”
掌声变成了沉默，倾刻间使人窒息的感觉，在这个时间里每个人好象被瞬间窒息了。大家等着老校长讲下去，然而，老校长却点燃了香烟……（待续）02-7-6
4
老校长的举动怪怪的，他猛吸了三四口烟，几乎哽咽着说，“唐正同学为我们上了一课，我们的确丢失的太多了。”
在场的人都发楞，不知其所云。
我感到老校长的嗓音变了调，也许他感觉学校里出了个英雄过份激动的缘故，他显得异常骄傲，脸色红红的，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拿烟的手指不住地颤抖。我们都希望他回答是否降半旗。
“大家抓紧时间准备唐正追悼会吧，我们要为这个我们的英雄做些事情。”他说完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可以出去了。
天阴晦晦的，大雨将至的情景就是天空中的云彩逐渐浓厚，遮住了阳光，然后就是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使我们对蓝天的幻想达到了顶点，我们心里悲哀着，为唐正的死。
上午12点是追悼会的时间，酱红色的骨灰盒就摆在设好的场地上的桌子上，前面有两个花圈，白布幅很宽，挂在灵堂前，印了许多字，我泪眼模糊，但也知道那是为唐正设计的庄严的形式。我明白他从来没有这样庄严过，在这么多的人面前，象个人似的被人叫着名字。
唐正的家人，我们村子里的很多人，和我的同学，都站在晦暗的阳光下，等待着追悼会的开始，大家心里传颂着唐正的名字，有的开始掉泪了，其中就有我的哭泣。
老校长一身整洁的打扮出现在大家面前。他的脸色沉重，步履艰难，看得出为了唐正的追悼会了他费了不少的心思。我们期待着。传说是老校长为了满足英雄的要求或者说是遗言，要采取适当的分寸为他降半旗，然而这种提法已经让其他的耸言听闻所挡住，老校长很 下决定。然而我们知道老校长的犟脾气比唐正的还要犟！
少先中队旗手已经列好阵，站在红旗下……谁也不晓得他到底会怎么样！
“……让我们为唐正同学致哀！唐正同学安息吧！”
老校长的声音小到了极点。但我们仍能听到从播音喇叭里传出来的悼词。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期望落空了。我叫着跑到老校长的脚前几乎哀求着说，“让我们为他降半旗吧，校长，我们会做到的。”
这时，我突然看到飘扬在校园里的国旗一下降。我激动地抱住老校长的腿。
老校长没有理我，而是让人们送走唐正的骨灰盒，大家默默地为他送行……
第二天，老校长被开除了公职。理由之一就是因亵渎了国旗的尊严。我跑到校长的办公室。老校长正在收拾用了几十年的桌子，他笑着对我说：
“我们总算尽了责，为自己，也为唐正。我没有什么，因为我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关键的是你们，你们的路还长，人生对你们的来说只是个起点，但愿唐正同学能成为你们灵智的启蒙……”
听了他的话，我看着老校长神情默然的脸色，我什么也不想说，我的眼睛发涩，只想到要哭。我要大哭一场。真的！（完）02-7-7
※※※※※※ 温馨的港湾 美丽的家园 真诚的朋友 快乐的一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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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这位老校长致敬！ 为这样一个活着时没有尊严， 死后唯一要求下半旗的孩子真的下了一回半旗， 这位老校长真的是太伟大了。中国的教育者中有几人能真的做到这样呢？这是个值得大家深思的问题！ ※※※※※※  >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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