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认识我的字》
文/徽地文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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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孔里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一根又粗又壮的鼻毛,而且忽然探出头来东张西望,挠得文狐很痒痒。文狐希望找把剪子把它“咔嚓”一声剪掉,他在办公室转了一圈,很快就失望了。他又希望把它拔下来,但估计会很痛,旋即也放弃了。当然文狐曾多次试探着用指甲把它掐断,却未果。于是一个下午几乎有一半的时间,文狐都在对付这根鼻毛,当然也可以反过来说,一根鼻毛一个下午都在折腾着文狐。
如果一个人可以花一个下午的时间与一根鼻毛叫劲,说明这个人的生活很悠闲,并具有相当好的心里素质,还有着惊人的耐力。可惜,文狐在对付了一段时间后,觉得筋疲力尽,一狠心,一甩手,把它拔了下来。鼻毛被拔出,文狐才发现拔了它顶多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几乎没什么太大的痛感。他很后悔,浪费了几乎一整个下午的时间。
黛雨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打来的。黛雨打电话的时候,肯定捏着鼻子,嗲声嗲气地说:喂,文哥在么?文狐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也变了嗓子:请问是哪位妹妹呀,要是晚上约我看电影,需提前预约。帅哥一般都是很吃香的,现在被黛小姐包月了,没预约可不行。黛雨就在电话那头大笑:臭美了你,这样都被你听出来。文狐也跟着笑:那当然,我最关心你么,你身上的一根汗毛我都知道是什么形状的呢。黛雨的语音里充满了被宠爱的喜悦:那我的汗毛长成什么样子呢?文狐想女人真的好哄,两句好听的话就能搞定,于是他邪邪地笑,用奇怪的声音说:卷的。黛雨嗔怒:你色情,不跟你说了。晚上回来吃饭,六点准时回。文狐“呀”地叫出声来:不行,不行,我答应了马局长要应酬呢。黛雨马上生气:不行,你今天过生日,我特意准备了菜,烧给你吃。马局长那儿,我打电话给你请假。文狐连忙答应黛雨:好,我回家吃,你别打电话了,我自己回绝他。
文狐放下电话,有些焦躁,板凳底下的钉子仿佛戳破了椅子,直直地戳到他的屁股上。无奈之下,他揣了电话,躲到卫生间给马局长的秘书焦丽打了个电话。文狐在电话里极其温柔,终于把事情摆平。出了问卫生间,嗓子仿佛在冒烟,打了个电话竟然比作两个小时的报告还要吃力。文狐悻悻地想:女人,真是麻烦。
麻烦归麻烦,文狐却也不得不在五点半下班后,准时开车回到家。
文狐脚下很力量。他一步一步地上楼梯,神情笃定,仿佛是整栋楼的主宰,楼道在他的脚下“崆崆”作响。上二楼的时候,一走到家门口,掏了钥匙准备开门。文狐忽然放弃了开门,蹲下身来。黛雨在他身后看得分明,文狐不是肚子疼,更不是鞋带散了,他在观察一束花。
黛雨一直跟在文狐身后大约十米的地方,然后跟她上楼,只不过她的脚步轻盈,丝毫没有声响,所以未被发觉。这时,黛雨惊艳地叫出声来:好漂亮的花呀,怎么放在地上?文狐蹲在地上的身体轻轻抖动了一下,肯定是受了点惊吓。他回过头,面有愠色: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学鬼子进村想吓死人,是吧。黛雨一边格格地笑,一边拿了钥匙开门:我跟在你后面呀,快把花拿进来!文狐捧起花若有所思:这花是送给咱家的么?不对吧,也没人说送花来,再说好端端的送什么花呢。
咔哒一声,门开了,黛雨站在门口换了拖鞋,顺手丢了一双拖鞋给傻站着的文狐:放咱家门口的,不送咱送谁呀!文狐换完鞋,黛雨已经拿了花瓶,从他手中接过花:好漂亮的花呀,玫瑰、百合、满天星,都是好贵的花呢。文狐心里疑云重重,并不答话,坐在沙发上盯着花,忽而有些恐惧。黛雨忽然轻声叫起来:噫,狐狸来看呀,有个卡片呢。文狐听了心慌了一慌,凑过去,卡片上留着几个字:生日快乐,依然爱你。
黛雨本来阳光灿烂的面部表情忽然开始晴转多云,语调慢了半拍却高了八度:狐狸,你猜该是谁送来的呀。文狐一脸惘然:不知道,谁会今天送花给我,不会是我那些同事故意作弄我吧,或者是小二子,杜小兵?黛雨丢下手中的花,往文狐手中重重的一放:那些狐朋狗友呀,他们会送花?文狐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解释仿佛很不合理。黛雨径自到厨房忙活去了,文狐潦草地将手中的花胡乱插在那个细腰腰的花瓶里。花枝被插得很凌乱,一点章法都没有,文狐试图重新摆弄一下,可是插来插去却也弄不好。黛雨在厨房里剁肉,将砧板剁的“咚咚”响,仿佛两军对垒的战鼓声。
在“咚咚”的战鼓声中,文狐觉得心脏跳的厉害,都快要和“咚咚”声连成一片了。忽然,他就想到一个人。文狐踢踏了拖鞋,攥了手机,去上厕所了。厕所的弹子锁“咯噔”一声落定,文狐仿佛平静了一些,他坐在便器上开始拨打电话。可是电话仿佛总是和他作对,耳孔里不断传出:用户正忙,请稍候再试。一遍,两遍,四遍,文狐的脑门心都冒出火来,恨不得把手机拾掇拾掇,放在马桶里,一揿按钮冲得无影无踪。可是,他其实不敢,他要拨通一个人的电话。终于,在第五遍拨打的时候,文狐接通了电话:小丽,你搞什么搞,怎么把花送到我的家里来了?害我老婆现在跟我没完没了。电话那端是焦丽,她一头雾水:送花?送什么花?老娘送花给你?你想得美。你和你老婆吵架关老娘屁事。你丫就是一气管炎。说好了晚上一起吃饭,老婆放个屁,乖乖的就回家了,把我一个人丢在“大世界”,只好满世界找帅哥来吃饭。文狐本来还理直气壮,被焦丽一顿数落,气焰马上矮了下去:小丽,别生气,我不是问你来着,又没非说是你。你和谁吃饭呢?焦丽得理不饶人:你管的着么?我又不是你什么人,回去管你老婆去。你今晚要是不想惹老娘生气,就滚远点,别打扰我吃饭。焦丽那头气冲冲地挂了电话。
文狐这边反而轻松起来,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站起身,掀了坐便器的盖子,解开裤子,痛痛快快地上了个厕所。文狐出来的时候,黛雨正在才厕所门口准备敲门:你在里面干什么呀,这么这么长时间不出来。文狐懒得说话,看见桌子上摆满了菜,心里惊讶得很:小雨,做了这么多菜呀。黛雨在厕所里大声叫:不许偷吃呀,去洗手去。文狐洗了手出来,黛雨也从卫生间走了出来,她到了餐桌旁,三下五除二就把瓶子里的花拾掇的层次分明了,看见文狐出了厨房:狐,想起来不?谁送的花呀。文狐摇摇头,瓮声瓮气地丢了一句:不知道。
黛雨拿出瓶葡萄酒:那就奇怪了呀,没想到我老公还这么有魅力呀。文狐口中嘟囔:我哪知道谁还会记得我生日,什么不送,偏送我花,又不能当饭吃。黛雨接口道:真的想不起来了,要不多打几个电话会知道吧。文狐听了忽然有些生气,心想女人就是麻烦,有点事情就纠缠着不放。他没敢说出来,只是脸色黯淡下来,几乎是从黛雨手中夺过酒瓶,找了开瓶器开了酒。黛雨把酒给两个人斟上:生日快乐呀,老公。文狐勉强地笑笑:谢谢老婆。
这一餐饭很丰盛,从结婚以来,文狐从来在家享受过这么一大桌的美味。说实在话,黛雨的手艺还是挺不错的,但文狐却已经没有了胃口,他的胃口仿佛被栓在了餐桌上那夹在两人中间的花上。花开的极其艳丽,几枝粉红色的玫瑰开得过火一些,边缘竟然有些暗褐。满天星在穿过客厅的微风中不断地颤抖,文狐觉得有些晃眼。
黛雨举杯:老公,还在想这些花呀,真的想不起谁送的了?文狐从沉思中忽然跳出来,慌忙举杯:没有,这花?哦,这花么?会不会是以前的女友送的?黛雨听了,忽然就板下脸来:谁,哪个女友,我怎么不知道?文狐被黛雨这么一问,心知说漏了嘴,赶紧打圆场:别生气,别生气,不是你想像的那一种关系的女朋友。黛雨则不依不饶:我想像中的?你知道我想像中的是什么个样子?文狐的圆场不仅没有打起来,反而陷入一种不能自拔的境地,他忽然也窜了火上来。他重重的放下酒杯:你能不能不再说花的事情了,从进门开始你就没停过,你借题发挥想干什么?想不想给我好好吃顿饭?
黛雨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发这么大的火:我说什么了我,我问问还不可以呀?文狐忿忿地说:问问?你从进门到现在停过么?叫你问!我扔了,你就问不成了吧?说完,文狐将花瓶里的花忽然拔出,几乎是冲到门口,一开门就扔出去了,然后“砰”地一生关了门。不知怎的,门竟然没有关上,在门框边碰撞了几次,终于停在半开半合之间。
文狐停下所有的动作时看见黛雨眼眶里涌满了泪,她冲进卧室,一甩手把门关上。黛雨显然是伏在床上哭泣。文狐坐在沙发上看着半开半合的大门,也没了力气去关,那些花湿淋淋地散落,显然没有接受这场袭击的准备。房间里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一只苍蝇落在文狐面前,文狐伸手去赶,苍蝇飞起却没有飞走,反而在他的耳边嘤嘤嗡嗡地叫。文狐心里窝了火,找了拍子满屋子里追赶苍蝇。他心里越希望打死这只苍蝇,动作就越变形,苍蝇仿佛故意逗弄他,总在他面前晃悠,不是落在餐桌上,就是落在他对面的墙上。文狐有些疲倦,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忽然在西裤口袋里振动起来。
小月?你这么知道我电话号码。找的?生日?你还记得我的生日?那我家这束花是不是你送的?不是?那谁呢?晕?我女朋友多?你别晕我了,小月。过得好不好?应该,应该,怎么说呢,还可以吧。你呢?结婚了吧。哦,老公在和你一起打电话呀。文狐最后寡然无味地挂电话,卧室里已经没有了声响。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黛雨可怜兮兮地趴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床头柜边的结婚照发呆。
文狐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一丝疼痛开始游动:黛雨有什么错呢?不过就是问问,自己干嘛发那么大的火呢。他在床边坐下来,抓住了黛雨的手,心里竟然有些酸,不知多长时间,自己没有跟她好好聊聊了。黛雨翻过身来,定定的看着文狐;真的没想起来是谁送的花?文狐这次竟然没有恼怒,他被黛雨眼里的一丝晶莹的亮光刺痛,总觉得那亮光之中,仿佛有什么别样的深意。他对着那亮晶晶的光芒轻轻摇了摇头。然而那亮光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黛雨没有抽噎,她一字一句的告诉文狐:我不是故意问你,只是,你已经不认识我的字了。
屋子里忽然变得静悄悄的,文狐仿佛能听见黛雨眼泪汩汩流出的声音。他的手机又在口袋里振动起来,他伸手进去揿掉,并且关机。他知道,那是焦丽,一个外面的女人。
第二日,那些鲜花在餐桌上依旧灿烂,那些边缘的暗褐色已经无影无踪。
写于2007年6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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