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季节在早秋的雨水中浸泡。舟总是被一丝幽幽的桂花气味弄醒,这气味就浸淫了思绪,潮湿的空气因此不停地旋转,他的思绪就在旋转中漂浮。 20年光阴飞快。幽幽潮湿的香气里始终隐约着一首歌......我那可爱的小燕子,可回了家门......,女儿有一个小小心原,小小心~~愿...... 那一年5月, 舟在一场训练中断了胳膊,住进了解放军105医院8病区,他那年21岁,嘴边刚有了一圈绒绒的毛须。 三个月后,病区长(部队医院一般安排病员辅助值班)出院,舟有幸当了这个临时小官。舟的对门是女病室,第一天陪护士长查房,他就发现了当门的病人叫*晓琳。于是找了机会接近,无非想证实她是不是他所崇拜的那个歌星,因为她长相酷似。 微笑。她回以微笑。 " 你是*晓琳?" " 当然。" " 怎么会在这里住院?" " 因为我腿被小汽车撞断了。" 他见她的脚裸处被钢钉穿透,悬吊在床架上,钉头部位有血液从绷带里渗透出来,她勾头也看,苦笑。她说: "可怕吗?" 他晃了晃吊着的打了石膏的右臂说:"彼此彼此"。 "哎,当兵的,我能知道你在哪个部队吗?" " 哦,武警**支队。呵呵,你是唱歌的朱晓琳吗?" "是啊,很荣幸吧,能和我一起住院?" --这次她的声音含羞带娇,他很诧异,心里却是美美的。他看到她的床头柜子上有一摞子书,上面一本是《莱蒙托夫诗选》,他说: "能借你的书看看吗?" " 不是小说啊。这书你也看?不过,你借当然可以,有个条件。" "你说吧,也许我能做到。" 她环眼看了看床头柜,那上面有个花瓶子,里面的丁香已经枯萎。她的眼里掠过一丝苦笑: "算了吧。你以后查房的时候,能不能穿上军装啊?新式武警服装很好看诶~~" 那是啊。他来住院的时候部队刚刚换发了新警服,只是觉得住在医院里打着吊带怕影响形象,他一直不穿。既然......他想:也许短袖的夏装可以穿上给她看,换她一首歌子听。 "我也有个条件,你得唱那首《在那遥远的小山村》给我的新军装听。" "好的,一言为定。"舟看到她清澈的眼眸里闪耀的光芒。 舟喜欢文学,在部队经常写些豆腐块新闻,还有副版的散文,偶尔也写几句自己认为是诗的顺口溜。他读过一些新诗,很喜欢北岛和舒婷,很喜欢泰戈尔普希金。那个晚上熄灯后,他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一口气读完了那本借来的诗集,已经是黎明时分了。他兴奋的睡不着,悄悄地爬起来洗刷,再悄悄地溜出病房,来到后院的老干部疗养病区。 空气湿润而芬芳,还有迷离的隐约的桂花的幽香。 晨光熹微,在浓烈的多种花香的气味中,他远远地看到一树广玉兰高傲地开放,放肆而洁白,高不可及。 他忍不住要采下几朵,他注意到*晓琳的花瓶里枯萎的丁香和她的渴望,他要采下几朵来送给她。虽然他知道这只是表明他喜欢她的歌。 如果他右臂不是受了伤,爬这样的大树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现在,他一只手揽住粗大的树干显得十分艰难,就助于院墙,最终他如愿以偿。 朝阳刚刚从树梢露出半个鲜红的脸,舟觉得这样清新美好的清晨都是因为她而获得的 。当他小心地把一束鲜美洁白的玉兰花放进换了新水的花瓶里,他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融化在满室清香里,他发自内心地快乐。 傍晚,他换上了新警服,大盖帽,以巡房的借口来到她的床前。她开心地笑了。于是她和他谈了许久许多。他知道她不是唱歌的朱晓琳,而是在读大学的学生。她早年失去母亲,大学教授的父亲又娶了个比她大8岁的继母,并且她们相处困难。她也听他说清贫的少年故事,诙谐智慧的人生历程,她知道他是执著和细致的男孩子,并且为了那束花,她感动的流出眼泪。她为他唱了《在那遥远的小山村》、《熊猫咪咪》、《军港之夜》,他分明觉得比歌星朱晓琳唱的更好听,因为她是流着泪唱的。她还把所有的书籍借给他看。他几乎每隔一天就会悄悄为她换上不同的鲜花,他要从此每天让她生活在鲜花的香馨里,他觉得她的生命和鲜花一样的灿烂美丽,只可惜被郁在不该停留的病房里。 热爱生命,热爱早秋里灿烂的芬芳。这使一种莫名的情感在他们年轻的心房同时绽放。 秋雨开始细细地连绵不停,躺在病床上的她看着雨意中飘落的叶子,开始不停地叹息。舟这几天就要出院,他要回到另一个城市的部队修养。一天晚上,熄灯的铃声早已经响过,寂静的病区走廊里舟站在她的床前徘徊。她的门轻轻开了,她的护理员小翠姑娘径直来到他的面前,递给他一本杂志,意味深长地说:睡不着吧,好好看看这个...... 舟迅速走出病区,来到楼梯口稍微明亮的门厅里,他坐在长椅上急忙打开那本杂志,几页折叠好的信笺立刻散发出熟悉的香水味。 兵哥: 请容许我这样称呼你,兵哥。我说不出来的激动,使这秋雨连绵的长夜充满温馨。 我几乎从不在别人面前说自己的身世,我不喜欢被人怜悯。可是我忍不住要说给你听,因为我看出来你的正直善良和真诚,因为我只在一刹那的对望里就相信了你!你会告诉我,你是我最值得信赖的人是吗?你也是我心里最可爱的人。 我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你的样子不算英俊,可是你高大的形象搅乱了我的睡眠,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的感觉。每个白天,我都能听见你在自己的病房里吹奏口琴,我知道你那是在为我而奏,那悠扬激越的旋律里,我听到了你最想说给我听的故事。如果,唉,如果不是我伤痛的腿把我困扼在病床上,我会随着你的琴声翩跹起舞,我要用青春和热情为你玄动美丽。 舟,你是如此的善良,当我看到你用一只手为我邻床的老太擦洗身体的时候,当我听见你在走廊里,象儿子一样安慰那位身患骨癌的农村老大爷的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动而落泪。我感到我是如此的幸运。在你之前,我接触过一些男人,有研究生,干部,军人,他们都有还不错的背景,甚至个个都是相貌堂堂,可是我还是一一地拒绝了他们的热情,因为在他们身上找不到使我激动让我流泪的感觉。也许,这里是个特殊的环境吧,坚强的人也会感慨万千,何况我一纤纤女子...... 兵哥,多么不希望我们是相识在病房里!我们应该相识在朗朗书声的校园或者花香鸟语的山林的。可是,你属于你的绿色方队,我还要回到自己的课堂,我不能不担心那一天的到来,我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听说你就要出院了,我舍不得你走。 晓琳 即日 舟一口气读完这封信,心头沉重。他不敢想不愿意想的那种状况还是出现了,他悔恨自己不该那么幼稚冲动,并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荒唐。但他知道自己是喜欢她的,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她是那样的娇弱又文静,那样的温柔和美丽,和她在一起心情总是被快乐充盈,被甜蜜浸淫。他尤其喜欢她那纯净轻柔的歌声,那歌声一次次把他带回童年,带回到母亲温厚的臂弯,带回到那清贫却伴随快乐的时光里。 舟没有再回去看她,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弄的手足无措。要不是值班门卫阻拦,他真想在此时走出病区大楼,到田野里去,到一处没有人可以看到自己的地方去,他的心里乱成了一片。 舟再次失眠。凌晨5点,他起床趴在床沿给晓琳写回信。这时候小翠推门走了进来,轻轻丢下一个纸包,诡谲地笑笑,又轻轻走了出去。舟迅速打开纸包,里面有一个折叠的信纸,一代香草橄榄,一盒巧克力,还有一个冰箱保鲜合。舟打开热乎乎的保鲜合,一股浓烈的香味直扑鼻孔,那是鸡腿、香菇和百合熬的滋补汤。看到这些,舟的眼睛顿时湿润了,连忙展开信笺: 舟: 你在走廊里度来度去,为什么不进来看我? 我也睡不着,不知道你看了我的信有什么感觉,能告诉我吗?你什么时候出院?以后还会回来看我吗? 我给你看一首很喜欢的诗歌,是香港何达写的:
我是不会变心的 就是不会变心 大理石雕成塑像 铜,铸成钟 而我这个人是用忠诚制造的 即使破了,碎了 也片片都是 忠诚 给我写回信好吗?我想看到你的字,也许象我想象的一样酋劲洒脱呢(笑) 你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可以和我的护理小翠说,需要什么也要告诉她,好吗。
晓琳 今晨 舟凝思了一会,突然抓起钢笔,一气呵成,写下了他人生第一首抒情长诗《梦回伊甸园》。他再次看了看5页写的满满的信纸,小心折叠起来,等小翠出来的时候向她招了招手,请她把一本杂志送给晓琳。
二 出院的那天,舟起的很早,他胳膊上的吊带还没有取下来,他要乘接他的部队战友还没来之前去完成一件事。 夜里的一场秋雨把整个大院洗涤的无比清朗,太阳还没露头,空气里弥散着诱人的芳香。舟能够感觉到在馥郁的浓香之中那一缕缕清幽的似有似无的气味,那是后院里散发出来的桂花香味。他寻着这一缕淡淡的香气,终于找到一片两人高的桂花树林,枝叶并不太高,人在花下却闻不到花香。舟细心地一点一点地采着那些散如珠砾的花蕾。淡淡的绿,细蜜而晶莹的水珠。他想象着这是晓琳告别自己的香泪,不由得心升怜爱,不由得为自己感到愧恨。舟还是觉得自己太卑微,回部队之后就只能等待伤好后复员,他将回到自己的小县城,分配一份平凡的工作。他知道自己无法能和晓琳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也不能共享那些只有故事里才有的罗曼蒂克。 舟回到病房的时候,病区里依然一片寂静。他把一大束带有青青枝叶的桂花小心拢好,把许多碎花苞子倒在一方丝帕里,轻轻扎了口,拿出去,悄悄推开晓琳的那扇浅白色的木门,她静静地睡着,脸上依稀泛着一丝红晕,细细的眉毛下,一双眼睛的晕弧让舟马上感受到它的明净和热烈......舟轻轻取出瓶子里还很新鲜的玫瑰,小心把那一束桂花放了进去,再把包着碎花的丝帕和一封信放到她的枕头边,转身就要离去。 "舟~~"晓琳是醒着的,她轻声急切地喊。 舟回过身,诧异地看着她,一脸羞愧。 " 谢谢!你过来。"她依然轻轻,却十分干脆地说。 舟挪到她的面前,她伸出双手,示意舟再近点,再近点,直到她的双手环在舟的颈脖上。他看到她眼睛里晶亮的泪花,看到她启动的红唇微微颤抖,舟听的见她的心跳,闻的到她的呼吸。此刻他理解了一个心怀着爱情的女孩面对离别的全部心语!舟不由自主地双手抱住她的肩头,轻轻要把她放回躺下的姿势,这个时候,他感到一个闻热的香馨的吻已经印在发烫的脸颊上...... 一周后,舟在部队接到来自那所医院的熟悉的来信: 舟: 当泪水已经干涸,当心已经无力为爱跳动,当你离别的脚步越来越远的时候,对于曾经用了毕生热情而短暂灌溉的爱,我已经不能听到任何的,哪怕一丝一微的回音。 你走后那个不能入眠的夜晚,我分明听到窗外异样的人声: 诶,那个武警的舟今天出院走了,你知道吗? 知道,就是和这边一个女大学生谈恋爱的病号,他们部队来人接走的。 听说是护士长向他们部队反映了情况呢 哦,真的吗? 可不是,这家伙一边和女病人谈恋爱,一边又和一个护士到公园里约会,听说那个护士正在写检查呢。 小声些,这个女孩就在这间病房住。 听到也没什么,女孩子就是容易受骗的...... 舟,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我的泪水已经不能控制地奔涌!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曾经爱你的琳 1984.8.24 舟的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他不知该迁怒于同室病友对自己的忠诚,还是该拷打自己这颗多情又无情的良心,只是清楚地记起来临行前的早晨给她的那封信: 晓琳: 原谅我给你带来的所有伤痛! 象我们无意于身体受到的伤害一样,我们的情感也常常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受到伤害。也许这并不是你和我的错。 相识是一种缘分,分离是必然的结果。我知道我的心已经从此停留,可是我却不得不离开。那只好让一切美好的情素都象你床头的桂花一样。淡淡地香幽,并浸淫我们无数美丽的梦境。 可是,时间总是要洗涤一切,距离要隔断热度,渐渐冷去的爱恋一如我渐渐远去的影子,他也会象人人喜爱的月桂香一样的慢慢淡去,留下的,只有回忆...... 请让我送你一首 歌,你曾经朗诵给我听的普希金的诗: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伤心,也别叹息 烦恼时要镇静 相信吧,那快乐的日子就要来临 我们的心憧憬着未来 现实总令人悲哀 一切都是暂时的 转瞬即逝 而那逝去的将变为可爱再见了,我的朋友。
兵1984.8.18晨 ※※※※※※ 我就是那枚漂流的叶子,大海啊,你承载着我所有的痛苦和欢乐! http://mgymz800.blog.163.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