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相似,人不同
摄影.撰文/佳然
如果不是两鬓三分之一白发,如果不是每年至少一次的填写考核表,如果不是面对已经获得公民权利的比自己还高出几公分的儿子,真的难以想象,对许多事物尚在懵懂之间的我,竟然已经四十几岁,正在“奔5”,不禁脊背发凉,冷汗不止。
不经意间走过了四十几个寒暑,客观上迎来了若干个春天。但是,除了没有记忆的婴幼儿时期和少数几个特别的日子以外,对春天的记忆却是几近模糊的。
这个春天,在它即将以模糊状态混沌过去的时候,却因一位南国女子翩然而至赋予了新意,成为一个不同寻常的季节。仿佛平静的水面冲起一根柱水,带来激情与震撼,以及久久不息的涟漪。
原定在5月3日登山赏花的日程因故提前在4月30日,让花落闲庭休整一天解除旅途劳顿的计划随之“泡汤”。其实,尽管喝了不少的酒(按照花落自己说法是超水平发挥,几可与东北“银”比肩),尽管六、七个小时飞行(不算两头辗转的时间)颠簸,经过一夜小憩(若从K歌结束算起,只能勉强称之为半夜,而有否异地失眠之习不得而知),花落并未花容失色,而是精神饱满。其实,旅游是个力气活,更关键的在于一种精神动力,拥衾安眠莫如在自己家里,所谓“累并快乐着”是也。
在宾馆附近一家小店吃了饺子(城市白领称之为早茶的东西),当地几位文友应声而到(分别带来若干野餐食物),再装备一些酒水之类。经过雪魂经验老到的讨价还价,两辆的士加大油门直奔十公里外的佛母山。下车时,卧夫递给司机一张十元钞票(事先谈好八元车费),告之不必找零,并记下了司机的手机号码,防备返程时一旦没车联系方便。这个自称为狼的家伙,虽然在外闯荡多年,但骨子里依然是东北人豪爽大度的本性,间或透出一种善良,又不失机智细心的品行.
眼前被称之为北湖的就是雪魂经常垂钓的地方,毗邻佛母山雄伟的牌楼,仿佛一颗明珠镶嵌在佛门圣地。这里不知有多少鳞片被挑过半空而生出无限快意,也不知有多少思索演化成文又引来更多的思索,更不知有多少镜头让局外之人魂牵梦绕。雪魂如数家珍一般讲述这里所能见到和无法见到以及可能发生的故事,然后按动快门,疾速记录下抖落城市尘埃毫无拘束的身段与面孔,以及问天问地呼唤自然的姿态。
进入山门,已经可以感觉到山的坡度,尽管不陡,却因是推掉植被裸露石土的路,而显得枯燥难耐。更难耐应该是似火的骄阳,这种一般在七、八月份才会有的热度,却出现在暮春的北疆,实属罕见。前几天白天最高气温一直在十几度(夜间会降至十多度温差),谁料想骤然升高至二十多度,总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花落闲庭行前始终特别关心北方的气温,我也一再提示她要做好御寒的物质和心理准备。也许是被这个南国女子的真诚所感动,天公一反常态,让这里顷刻之间就温暖如春了。
实际上,二十四节气对东北而言,特别是对纬度相对较低的黑龙江是不太适用的,马上立夏了,山未绿,花未开,春天的脚步依然不紧不慢。
我们的脚步也不紧不慢,边走边看,边走边聊。当地诗友虽然同城而居,却因公务私务繁忙相聚有限。倒是卧夫返乡过春节和这次回来处理事情,给大家增加了彼此交流的机会,甚至结识了一些新朋友。花落闲庭的到来,无疑又使老友新朋欢聚一处,增添了几多快乐。
三三两两,自由组合,聊得似乎很投机,队伍便稀稀拉拉地拖出好长。看则没什么好看的,远山近岭难寻绿色,闷热之中充斥着些许荒凉。以我打小生长在山区十几年的记忆,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一般很少有人登山。所以,路上除了我等寻花问柳的文人骚客,就是来往寺院运送物资车辆,在净土边缘卷起阵阵尘土。有时,从车窗里探出一具头颅,像欣赏动物似地看着不合时宜的登山者,因为他们断定我们不像是拜佛烧香的信徒,但又实在想不出我们前行的理由。
(落叶松发芽了,和上一个轮回的果实肩并肩)
花落闲庭则不同,她张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见什么都新鲜,即使面对空旷荒芜的山野。她时而伫足凝视,时而托起镜头,时而观察枯叶中冒出的野花野草。我们无法准确说出那些花草的名字,尽管它就生长在我们周围,却常常被忽略。花落闲庭的好奇心从尚未北飞之前可能就已经膨胀了许久,以至于走下飞机,对高速公路护栏外尚未耕作的辽阔的黑土地也感叹一番,执意要下车拍照,还是卧夫和我将其劝阻,告诉她这没啥看的,到时候有她看的。我当时脑海中反射出一个成语:司空见惯。看到花落闲庭“贪婪”的神情,我想到多年以前看过的一副漫画《羡慕》。两只金鱼分别在一张桌子上相隔不远的两只鱼缸内,朝着对方张望,某一日,两只金鱼一跃飞入对方鱼缸之中,然后依旧对对方的“家”羡慕不已。其实,北方人也无不羡慕江南水乡的宜人美景,也无不惊叹四季常青的妙曼。
(这就是俗称"毛毛狗"的东东)
路旁几株一人多高的柳树在微风中摇头摆尾,把所有的目光和几部相机聚焦到一处,使枯燥的路途顿生活力。树梢上满是淡黄色的“毛毛狗”,毛绒绒的,用手一碰,就有花粉抖落,仿佛一股馨香扑鼻(也许这种植物花蕊根本就没有气味,只不过是心理感应的春天的气息罢)。对面的山上偶有一片亮色,在灰褐色的林木之上飘动着一抹淡黄,那肯定也是柳树的风姿。北方山林的树种比较单一,除了柞、桦、杨、柳、椴、槐,可能就是落叶不落叶的松树了。在春风中,各个树种返青的速度不尽相同,因而,在漫山葱茏之前,山林是这里一片黄、那里一片绿,今天是褐色、明天青翠欲滴,层次分明,变化万千。秋天亦如此,根据树木经霜耐寒程度和叶绿素、叶红素的不同,每天都有不同的色彩和形态呈现,即所谓的“五花山”。这样描述的时候,花落闲庭听得发呆,口中念念有词,恨不得那种景色就在眼前似的。大概是星韵说道:那你秋天来看五花山啊?!花落闲庭随即应道:好啊,没准儿一高兴我真的再飞过来。晕!真的不敢想像她说的是否玩笑,比如这次,就是在“不可思议”的情形之下说来就来了,有如天马行空一般。还有,冬天的雪景更有看头,还有……不知说冒出一句:干脆,在这里给你找个人家嫁了算了,一年四季就都有的看了。引来笑声一片,不知是害羞,还是天热,花落闲庭的面颊泛起了红晕。
(金黄的色彩很撩人)
一路向上走,绕过中道寺庙门,来到一座并不很高的塔楼旁歇脚。听那位手捻佛珠、面容慈祥的居士讲,塔楼里面所供金身佛像是妈祖。光听说沿海一带供奉妈祖,没想到在离海遥远的北疆也会有妈祖的神位,可谓佛光普照啊。不远处山坡的灰楼是比丘尼修行的场所,离正殿和比丘的驻地不过百米之距,顺风可听见彼此的佛乐和木鱼声。我很钦佩修行的出家人有如此定力,心旌不乱,果真能看破红尘、心止如水么?
(一种苍老之感油然而生)
有清泉自半山腰流下,经过水潭休憩,再通过水槽下泄,像一股瀑布激起浪花,并发出哗哗水响。有人前去洗手,居士说这水不能喝,水潭里有放生鱼。实际上,这水比起来自地下的坚硬的自来水,不知要洁净多少倍。花落闲庭趋步向前,在水流上洗手、洗脸,还用水撩湿了头发,再重新梳理一番,一脸的惬意。
(青阶吐绿,顽强的生命力)
在居士的指引下,一行人走进了佛母洞,顿时感到彻骨地寒冷。这是一座人工开凿的山洞,长不过50米,尽头处是20米见方空间,正对洞口方向高耸一尊金佛。雪魂毕恭毕敬地上柱香,卧夫则仰卧在一堆茅草上作幸福状,并说,基督徒不受佛家约束,大家掩口而笑。洞外依旧艳阳高照,暖流迅速涌遍全身。令人称奇的是,在洞门旁,居然有一片消融未尽的残雪,可乐坏了一直嚷着应该下场雪的花落闲庭。进洞前就把一兜啤酒放在雪上,追求冰镇啤酒的效果。花落闲庭打开一听啤酒,摆出豪饮的英姿,据说这听啤酒在到达顶峰以前真的被她消灭掉了。
(冰镇啤酒,味道好极勒)
继续向上走,便没了路。雪魂走在最前面,大家走走停停,气喘吁吁,距离拉开几十米,好在树没放叶,前面的身影总可以保持在视线之内。大约走了20多分钟,来到一处山冈,先到的已经一屁股坐在倒木或树墩之上,牧羊(十几年前卧夫、雪魂的文友)一副打死也不想再走的样子,有人提议开饭罢。这里可以零星看见几株达子香花,不过刚刚打骨朵,至少还得一周左右才能开放。
达子香,也称达紫香,是东北最早开放的灌木野花,有紫红和浅粉两种,一般先开花后发叶。漫山遍野的达子香开放之时,东北的春天才名副其实的到来了,所以人们特别喜爱这种花,就像喜爱春天一样。有人说,这种花学名叫野杜鹃,在南方叫映山红,在朝鲜叫金达莱。
(达子香,此PP为雪魂所拍)
其实牧羊最辛苦,他是打的士从城里带来一件矿泉水,又一路扛上山冈,体力消耗最大。雪魂说,翻过前面的山冈就到了。大家紧急商议后也觉得就地休息午餐,肯定不会再有力气往前走,就这样半途而废又实在有些遗憾。最后达成一致,将矿泉水化整为零,每人带上一瓶,把给养也相对平衡一下,只是谁也不肯少拿,巾帼不让须眉。
(在深山里喝酒,和泡吧的感觉不同哦)
在这之后的路感觉特别难走,不是山势如何陡峭,主要是疲劳和燥热,每个人都满面通红、呼吸急促。尽管劳累,花落闲庭仍然不忘左顾右盼,为脚下的哗啦作响落叶,为呼啸而过的山风,为一板一眼的布谷声,为她此前所不曾见到的一切唏嘘不已。对于生长在四季常青环境当中的人来讲,看惯了满眼的绿色,久而久之难免会视觉疲劳。面对这种空旷和荒凉,反而会产生一种希冀与企盼。由此说来,真得感谢上天让我生长在东北,这个四季分明、寒暑迥异的地方。他使我增加了对每个季节的期望,调整了生命进程中每一步的色彩。
达子香就在前方,在不远的顶峰。这种信念无形中增加了脚步的力量,好像空气中弥漫着达子香的气息,早已浸透到五腑六脏。生活的目标莫不如此,只要心存信念,就会动力十足,就会奋力前行,就会迎来理想中的绚烂。
到了!到了!随着一声声呼叫,先头部队强占了制高点,后面的跟头把式向上攀爬。气儿还没喘匀,人们开始发问:达子香呢?“那不就是嘛!”随着雪魂手指的方向,看见几株、不,是几簇达子香。我们的前后左右都是,山坡上是更多更高的达子香,有的有一人多高。只不过,没有一株开放,花蕾比山腰的还小些。这个地方是雪魂的“老根据地”,开花时间基本掌握在一两天之间。这次是听风铃鼓动才亲率大队人马上山赏花的。风铃临时有事没来,于是有人打趣道:是不是风铃害怕看不到花才借故逃脱啊?!其实,风铃说的一点不假,达子香的确开了,而且映红了山冈。地点不是此处,而是另一个区的某一座山。后来,大家去了那里,领略了山花烂漫的风采(我因事没有去)。看花以后得出的结论是:此花不开彼花开,自有其道理。开花的山冈因朝阳,又是荒山,地温高,花自然开得早;佛母山的达子香生长在次生林之中,树高遮阳,光线、温度都相对不足,所以开得晚。生活中的道理往往如此,万事皆有因,万事皆有缘,历史的经验的确值得注意。
(微风掠过,落叶哗啦啦地响)
花没开,并没有影响大家的兴致,这些“奔4”、“奔5”之人个个像孩子似的,与树相戏,与风相拥,仿佛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
(雪魂的飞刀特技,我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切)
开饭了,大家席地而坐,围成一圈,在花丛中间大摆筵宴。啤酒人手一听,就连我这个平日里一水到底的也喝将起来。雪魂拿出白酒,问过一遍,竟无一人响应。有人提议,干脆连瓶子带酒埋起来,明年或过许多年以后再来挖出,岂不成了“老窖”?但随即被历史的经验否决:如果不超过一米深度,冬天里酒瓶子难逃炸裂的命运。还是在雪魂的表率作用下,影响和带动了几位参与“整白的”。矿泉水瓶拦腰切断做成酒杯,还有瓶盖也成了酒具。雪魂喝白酒自不在话下,飘飘的酒量值得严重表扬。最精彩的莫过于星韵的酒杯,那是白酒瓶子的内盖,比小手指盖还小的塑料盖,被雪魂发明为酒杯,使得本无意喝白酒的星韵连干若干杯。大家笑着说,这个酒杯可以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啦。

(开饭喽,主要是喝,整啤的还是整白的,啊?)
在这个队伍里,雪魂永远都是最忙最累的人,除了安排行程、采购食物,还要带上份量不轻的专业相机。有时为了使“模特”表现最佳角度,不惜匍匐在地,表现出一种职业精神和对朋友的真诚。他很善解人意,总是在朋友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手来;他豪爽豁达,从不斤斤计较。同时,他又兼有女性的细腻与耐心,正如他的文本,从内心出发,精心磨砺,如歌如泣,让读者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男人留长发大都被归为另类,而雪魂似乎有最充分理由。
(小时候在老家俺可是推过磨呢)
酒足饭饱,进入“自由活动”时间。我凭借山里长大擅长攀缘的优势爬到树上,花雨竟不甘下风,与我齐高,令我汗颜。卧夫不忘搞些恶作剧,那些辛苦劳作、力拔山兮的伟岸之躯无一遗漏的被雪魂“咔嚓”进暗箱。
(落叶与虫卵,也是生命啊)
有人仰卧在山坡上,透过树梢直视蓝天。这里的天很蓝,城里难得一见,是那种让人放松身心、忘却忧愁的颜色,是调色板无法调出,语言无法描述的蓝。
有人微闭双眼,进入梦乡。树草没有放叶之前是没有“草爬子”等叮咬的,除了蚂蚁,完全不必戒备什么。那梦乡一定也是清澈宜人、温馨无比,嘴角漾出的笑意可以证明做的是美梦。
(佳然慧眼发现"象形树")
花落闲庭踱下山坡,在达子香树丛中凝神,在黝黑的柞树前愣神,或用脚淌起落叶,似乎要尽可能多的留下足迹、留住记忆。也许,她想起了家乡的山坡。
(现在开始做广播体操,第六节:踢腿运动)
不知不觉,已经逗留了几个小时,天色渐晚,该下山了。下山前,大家七手八脚将垃圾收起装进塑料袋,拎到山下,实在不忍这里的幽静受到伤害。
(下山前回眸)
下山本该是轻松的,但脚步好像比上山时沉重许多。是疲劳,还是怀恋这里的一草一木?好像不是在回家,而是朝着一个陌生的方向挪移。
(还是那座山门,不见昔日人)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前天,再度从佛母山旁经过,那里山已经峰峦叠翠,温风习习,蓝天白云下耕作声此起彼伏。播种一片希望,收获无数片快乐和幸福,这是春天的期待。
有七八个人走进佛母山牌楼,也许是进香,也许是去那座山冈去看达子香,也许……
(春到佛母山)
2007.5.15于墨陶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