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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有人在客厅或书房的墙山上,挂一幅郑板桥的“难得糊涂”。板桥的“糊涂学”可谓流传甚远。其实后人多半“糊涂”,而“难得”板桥心灵,只以匾额附庸风雅。
板桥最喜画竹,其实是艳羡竹之不畏寒霜且坚强柔韧,品格高洁,并以此自喻。在《十六通家书》前,板桥自作《小引》说:“板桥诗文,最不喜求人作叙。求之王公大人,既以借光为可耻;求之湖海名流,必至含讥带讪,遭其荼毒而无可如何,总不如不叙为得也。几篇家信,原算不得文章,有些好处,大家看看;如无好处,糊窗糊壁,覆瓿覆盎而已,何以叙为!”
别人喜欢求大人物做序,以借机抬高自己或者文章的身价,这样的事情板桥不为。也许有人会问板桥原因,板桥一定会答:“糊涂些吧”。而对于自己的文章,却从不有“流芳百世”的奢望,敬告读者,认为有好处的,可以看看;认为无好处者,把书撕了做糊窗户纸,甚至用来盖瓮盖瓦罐。
相似的意思,在板桥的《尺牍》自序中也有表达:“板桥之尺牍,不是古文,不是今文,要说便说,随意写来;尺牍只是尺牍而已。朋友书札往还,信笔乱涂,......《板桥家书》,刻成于二年前,见者都说不好。《家书》不好,《尺牍》未必会好,如其刻成,不识字者拿去补窗糊壁,识字者厌恶叹气,又要说不好,作孽!作孽!何必!何必!不如省下刻书钱去买酒吃,吾得之矣。”
板桥很谦虚的说自己的尺牍不像文章,只是随意写来,信笔乱涂。又说原来刻的《家书》别人都说不好,现在这《尺牍》,不识字的会拿去糊窗户糊墙,识字的人又会说不好,完全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的意思。其自谦、自嘲、自得之意昭昭然。这话的背面,当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的恬淡心态,又装作“糊涂”了。
板桥已对后世文章泄气。在其《诗钞》“后刻诗序”(即再版序言)里说:“古人以文章经世,吾辈所为,风月花酒而已。逐光景,慕颜色,嗟困穷,伤老大,虽刳形去皮,搜精抉髓,不过一骚坛词客尔,何与社稷民生之计、三百篇之旨哉!屡欲烧去,平生吟弄,不忍弃之。况一行作吏,此事又束之高格。......板桥诗刻止于此矣,死后如有托名翻版,将平日无聊应酬之作,改窜阑入,吾必为厉鬼以击其脑!”
先人文章“立德”、“立言”,《诗经》三百篇更是“言志”之物。而如今天下文章,只不过打发时光,羡慕美色,嗟叹穷困,伤怀增岁而已,与社稷民生不相关了,再无志向可言。板桥意在指桑骂槐,其实板桥诗文,就其立意,可与诗圣相比,堪为“诗史”,为民请命,替民呼号的不在少数。板桥轻描淡写说自己的书“可以糊墙”,但绝对不是不拿文章当回事。他特立于仕林,恐怕与别人相同或相似,也怕借别人名声,更恶别人借他之名,于是才对托名者“厉鬼击其脑”。
板桥是“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虽然学“优”但历三朝才“仕”,早已看透官场机巧。其“糊涂”也只不过装“糊涂”而已。为官之后,对于害民、侵民、扰民的事情痛恨有加,但一己之力,何以扭乾坤?徒增伤悲。那时为官者,都是有学问的,但无性灵。如板桥这样有心性者,恨那些有学问的官吏们,只把玩文字,却不通经济。他为官只是烦恼无穷。在《寄潘桐冈》中,板桥说:
“板桥平生好谩骂人,尤好骂秀才,以此招人怨毒,此自惹也,与天何尤?与人何尤?板桥近来颇自悔,欲思不骂,留些阴德起来;然我已积一肚皮宿气,无处发泄,必成臌病。试看秀才们,一篇腐烂文章,侥幸中式,即如小儿得饼,穷汉拾金,处处示人阔大,却处处露其狭窄,处处自暴丑陋。诗云子曰,动辄以诗书吓人,酸腐之气,尤属可憎。若问胸中经济,只一团茅草乱蓬蓬耳。”
这段话直刺时弊,即便到三百年后也通用。试看今日,以文章沽名钓誉者,以名望声威唬人者,以半瓶醋充硕儒者,不知者凡几。像板桥这样“糊涂”者,又有几人?现如今“糊涂”不得,只后加一“虫”字者最多。
2006-9-7 ※※※※※※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泊舟烟渚(http://blog.sina.com.cn/m/mutou5202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