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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儿子（文/凝夜）
仿佛是要重复这段历史，我悄然又来到胡同里，触摸着那些厚实的温凉的墙，土煤灰般的软弱情怀，不自禁地就抹上心头。 我已经离开胡同多少年了？几乎已经不记得了，好象是在我出院后不到一年后，我就搬进楼房了。然而胡同仍然是我的一部分，养活我的命，养活我的思绪。尤其最近，我更是有着从胡同中，发散而来的情思，千丝万缕，竟是越捋越多起来。 咋闻那个孩子呱呱落地，我就猜想他会怎样一种丑态，或者圣洁的样子。直到我看到他，才知道她的儿子，也仍然可以用小老鼠来称呼。这是怎么样一种不讨她喜欢的见面语，没想到她一世的温柔娴淑的样子，竟然在此时破裂了。毫无转还余地，竟从话中我能听出，要将我扫地出门的意图。怪怪，儿子，她的儿子必然在未来凌驾一切了。 胡同依然没变，人似乎永远是那一口京腔，偶然来住的外地人，夹着爽南的口音。我怎样想已经不重要，胡同暗暗思索着生存之道。这由来已久。只是看到她家院中的，那颗大枣树，如今是枯干叶萎，想来也预示着胡同的落寞。 她的儿子是个惜花的小孩，虽是男孩子，可幼小而感性。他会对着爸爸说：“爸爸，我现在好幸福喔。”那个比他大了三十岁的男子，就这样掉下泪来。 秋风阵阵，那棵枯干的大枣树，虽死尤荣的立于当家的厨房上空。守候中，于天有着一番争叹。我对这小子的观感，要比他父母来的疏离。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唯一觉得他可爱的地方，便是他的口痴。我和他父母都是极为利齿之人，他竟然四岁，还扭、鸟不分的。 记得他给奶奶（她母亲）打电话，说自己惹妈妈生气了。囫囵吞枣的话，我听着一知半解，竟是过了半月被“翻译”后，才终于明白。 奶奶说：“让妈妈生气了，怎么办呀？” “是宝宝的错，奶奶打宝宝，给妈妈出气。”他当面虽不认错，奶声吞吐了一轮字，配上自己敲打自己屁股的动作，实在使人气不起来。一切似乎也都完美收场。 对于幼儿，我一想就要想到儿时院中的老树。我和她毗邻而居，我两家院中，都有一棵绿油油的树，我家的是香椿，她家的是大脆枣。一到收获的季节，我们打下香椿，总是要送给邻里街坊，似乎谁家没送到，以后无脸相见了。 然而我不爱香椿那味，自家的矮香椿树，只是一景，竟不能让我觉得这院中有棵主心骨。然而她家的大枣树则不同了，一到九月，比母指还大的脆枣就挂满了，熟甜的果是全暗红色不带一点青，但很多时候，青枣也是极脆甜的。我的心里，是把她家的这棵树，当做了伟大之来幻想，竟崇拜了很多年。 分枣子。知道邻居一早拿了长干，跑到房上，她也是，一起打高挂着大枣，一盆一盆的就堆满了她家院中的大四方桌上。我去了，他们并不吝啬，见者有分，自然我是拣饱了吃，枣饱人，自不在话下。可是我不仅吃了，还装到兜里。回家便被姥姥臭骂一顿，连吃带拿，丢人，象要饭的。当时极委屈，只是觉得有好东西希望和姥姥一起分享。熟知，她家，早已经送来满满一盆了。 儿童的委屈，有时是大人复杂的内心体谅不来的。大人家讲礼，儿童凭自然。这秋风中的死去的枣树，很象过去的一种礼节，也无处诉说了。 她的儿子自然见不到枣树的绿，可以遮住她家院上的天空。我和她的童年，他自然不会再有。虽然同样启蒙于胡同中，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的儿子，是极为感性的，这点让我非常吃惊。虽然不是仅见他一个小孩如此，但我和她以及她的爱人，却都没有如此的感怀。 凉风伤落那些花瓣，他拾起来，竟要接回去，一次不行，两次…… “它落了，就接不回去了。”她抱着他蹲在院中看花。 “妈妈，我的心里好痛。” 尚不到四岁。不知他二十岁时，是否还能如此感怀。那被风撩的“吱鸟鸟”的木门，在他看来，也是异常深刻。 这小院是经历过巨变的。象它的纵深，是被拦腰斩断过的。记得她家有着很深的院落，后来只是倾个身，便可以到她家的房间。前面一大片都被上一辈人卖掉了。为了房子，她是矛盾过的，在争与不争中，痛苦着。 她的父亲早死，母亲带着妹妹改嫁。她则留在奶奶身边，自立长大。小院的房产中，有她一份。这也是她被几个姑和三四叔恨的缘故。小院不大，恨却深，从奶奶过世后的被锁于门外，法院起诉，成功搬回，她的痛，随着五爷的死，埋在了院里，象那棵死去的枣树，虽不生长，纹理依然深皱。 恨，可以延续多久？恨，可以用什么方式来延续？恨，又可以使人有着怎样的忍受力。 四爸是她堂四叔的家称。房子是从他和姑们谋划的手里夺回来的，他对于她的恨，不仅是父亲死了（五爷是四爸的父亲，官司期间病情加重去世），更是浪子的无家可居。以及他自个生养的双胞胎儿子的巨大损失（虽然，这一切都还很远）。他对于她的恨，便是发出一句：“我要让你的儿子学坏，我整不了你，整你的儿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就在这个小院里，他呱呱坠地之后，很多事情不同了。人们开始有说有笑，暗藏了各自的阴谋。直系的姑、叔都搬了出去。招来房客，和她相对。只有那浪子四爸和他的双胞儿子，倚着老母蹲在这院子里。将恨延续下去。 记得姥姥（我姥姥）活的时候，关于房子的争夺就异常凶险。并非来自本家儿女，反而倒是外面的一些人惦记。这其中就有她四爸。只记得姥姥曾说，他敲了门，当姥姥开门时，竟然飞越过院门，扔进来大板砖，门外无人—— 我离开平房已经很多年了，这胡同里的左邻右舍大多已经用新砖翻盖过老房。也在面上涂了灰粉。照应着北京平房胡同灰色的特色。她家和我家都在“此胡同不通行”的支叉胡同深处。自然无虞。那老的坯子能不动，就暂时摆在那里，由着外人凑和了。 她的儿子，则是这老景中的新鲜事物。我总感觉是百鸟朝鸣，众人虽都活着，做着各自的工作，但对于那里，胡同深处的这座小院中，总有个“小伙计”，让人琢磨着。琢磨他的生，他的长，他的可爱，他的可恨。虽然这除了他父母，本都不关旁人的事，但一切都很自然的应在他的身上了。 官司到如今六年有余，孩子四岁。那老一辈，只剩下一个五奶，行动迟缓，应对着世事。当我走近，向她打招呼，她一样应和了我这当年作证真实的人。其实日子总要过，这是虚伪吗？我倒更愿意，把这解释为境界随缘，该化则化。 当我回到胡同，来到她家，所能看到听到的，似乎离恨字远了。她四爸逗着她儿子，哄着喂药，那小子就听四爷爷（四爸）的，四爷爷一说：“好乖，就一口捏着鼻子，我们是英雄。”那苦汤肺药，便咕噜滑进娃儿的小肠子里了。 “这孩子仁意！”这是他四爸常挂在嘴上的。他确实仁意，他看到五太太（四爸的母亲，她的五奶）要下床找鞋，自己爬到床下，扒出踢到里面的一双，一只一只给五太太穿上。 然而我以为一般小孩子童年都有过这样仁意的时候。不算什么。只是她儿子的好人缘，却比大人来得广。搬家修房，她们曾到别的地方去住过一阵，她爱人，在和别人介绍自己的时候，最快捷的一句竟是：“我是大石头他爸”。没有人不喜欢，没有人不接受他。我每次造访，他都忘了我是谁，然而每次不到半小时，我们便熟识到一处，乐也一处了。 小孩子多半孤独，即使人缘好，却永远缺少陪伴。从子宫中出来，真是一个不安份的世界。 望着她家小院中，泼了满地的水，新买来的两只小鸭，嬉着。他不爱鸭，不去追逐。他是人来风，当有客人来，他就会上演他的乖巧可爱。他是目光的中心。 小院在九月这天，被雨悄悄的洗过。大枣树枯干的树干，压着厨房顶，在风中，疑似尚发出些叹息。有些新伤褪为旧伤，慢慢结荚。荚子掉了，或许还看得到旧伤的微微红痕，但只一瞬间，竟被小小的，稚嫩的身影抚平了。这小院的恩怨，成为了历史，成为了我和她的童年，青年，留在胡同的记忆中。 今年该下一场大雪。她的儿子，就可以有我和她一样的童年了。象我们儿时。她可以领着小小的他，拿着大小铲子，大小扫帚，一路开山辟雪，扫荡素裹。从自家门前，一直一直地，冲出高高的雪窦，扫开院落，铲去左右邻里的门前，街巷的积雪。最后，堆起一个小小的雪人，点上煤渣做眼睛，胡萝卜做嘴。 我仿佛听到，那最纯洁的快乐笑声，依然从慈祥的胡同中，飞逸出来。 2006年9月2日星期六丑时 注：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远亲近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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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十分耐读的文字 喜欢这样的节奏，也喜欢这样的味道。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