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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客》是《野草》中一篇重要而且特别的作品,是小品文中采
取“纯然戏剧形式的象征剧”。鲁迅在这新形式的尝试之中,似乎离 开了写实主义,很明显地表现出神秘的象征情调来。 一翁,一孩,一客,演绎一段邂逅,残树,瓦砾,丛冢,在日薄 西山的某处承载了三条不同的生命线的交汇。如此开始,又如此结束, 各自都执拗地把握着属于自己部分的命运,各自也都无法改变对方的 命运走向,于是过客仍然上路,老翁与女孩依旧守着土屋。 这不是一幕人生风景剧。让我们把目光回到1925年,那是鲁迅创 造《过客》的年代,也是先生经验着最困苦的战斗的一年。在北方, 反动的政治势力和章士钊为首的思想领域上的复古势力结成一体,向 进步的新文化阵营和民主进攻,先生就是迎接这进攻的“第一个争自 由的波浪”。一方面是赤膊上阵式的壮烈的搏战,但另一方面是近于 绝望的沉痛的哀歌,在他的《野草》集中既有锋利的投枪匕首,又有 自我解剖的记录,譬如这篇《过客》,那是从心境底的一侧面来解剖 自己,是鲁迅心境阴影的自我独白。 过客执意西行,那无疑是丛冢的所在,抑或坟头上蓬勃而生的野 百合与野蔷薇可以增添几许生的活力,但那终究是一场虚无。飘渺的 声音一直在前面呐喊,催促着过客上路,在他无始无终的旅途中,一 旦有小憩的念头闪过,前面的声音立即惊醒他片刻的懈怠,于是仿佛 芒刺在背,一路奋然前行,即使衣衫褴褛、足破流血。 什么是前面的声音?在过客一路西行的漫长行程之中,它时时响 起,它竟一直在那里吗?年逾古稀的老者也曾听到它的召唤,但置之 不理之余它也就销声匿迹。它的存在仿佛依赖于闻者的心意。听者有 意则明,闻者无心则暗。翁与客、息与行,全在这若隐若现、似有似 无的召唤。 若要为三个人物标榜上若干象征的确义,似也有迹可寻:老者是 曾有心奋斗而终于懈怠的庸人,女孩是将希望编织在幻梦中的青年, 而过客是不弃、不息、不止,“一意孤行”奋勇前进的旅人,困顿倔 强而又深感孤独,也许是注定失败的英雄。只有这最后者存着鲁迅的 影子,依稀流露着某种灰暗空虚的情绪,但那是向灰暗空虚作愤慨的 抗战,而非为空虚灰暗唱深情的挽歌。如若这过客的坚持是鲁迅的某 种坚持,那么那隐在前面的声音无疑也时时在鲁迅心头响起,鞭策他 警醒上路。 路在何方?路在脚下。路在何处?直走西向。这必然是一条不归 路。在过客心中,似乎无论前面有什么,都比身后的“名目”与“地 主”、“驱逐与牢笼”、“皮面的笑容”与“眶外的眼泪”要远胜千 倍,他绝不回转,绝不。用孩子捧来的甘露弥补流失的血液,却不带 走一份温情的慰藉,只那一点就足以使过客不胜负担。过客不需要布 施的恩情,因为英雄不相信眼泪。 同样欣然赴死,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相信不朽的灵魂可以与神 灵共享快乐,带着超然脱俗的憧憬饮下了毒鸩;嵇康有三千太学生为 其请命求救,临刑前的一曲《广陵散》流传下千古的刚傲。希腊先贤 与魏晋名流各为其心目中之“正义”而舍生取义。那位无名的过客不 会有显赫的生后名,更不会有一呼百应的同僚,他走向坟墓的方式是 最平凡又最特别的一种,踽踽独行,无怨无尤。他似乎并不相信西天 的极乐世界,因为一路感召他的从不是天堂幻影,他似乎会在意孑然 一身的孤独,但哪怕应者寥若晨星,他也要走下去,只要一根竹杖支 撑躯体的困乏,只求一杯水以解生命的饥渴。在于他,前面的声音是 普天之下最为重要的东西。我们不能听见它是否如同天籁一般,是否 在催促之中许诺了某种诱惑,或者施加了某种威逼,使过客如此听从 它的指引。我想不会,一路的声色犬马他都视同浮光掠影,难道会追 逐虚无缥缈的终点?一路的艰苦卓绝他都无所动摇,难道他会受制于 幻念? 如此这般地坚持着,若非为了一种物我两忘的信仰,若非为了一 番比生命更重要的事业,又是何苦!过客无名,我们不能臆测他的追 求,如果他是鲁迅的自况与化身,那么这位新文化运动的先驱,这位 执笔代投枪的战士,在荷戟独彷徨中坚持上下求索的又是什么?许是 生死存亡之秋民族的出路所在或是属于中国的将来吧。 鲁迅说:“走‘人生’的长途,最易遇到的有两大难关。其一是 ‘歧路’,倘是墨翟先生,相传是恸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 在歧路头坐下,歇一会,或者睡一觉,于是选一条似乎可走的路再走,…… 其二便是‘穷途’了,听说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却也象在歧路上 的办法一样,还是跨进去,在刺丛里姑且走走。”虽遇“歧路”与 “穷途”,仍执意寻找“一条似乎可走的路”,这便是鲁迅为过客所 定的方向,也是他在失望即将绝望的途上,给自己定下的方向。 |